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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路,那些事儿  

张恩泽2026-01-13更新 次浏览
     他,像是被心底对故乡的思念牵引,又像是被那满山涌动的春意诱惑,在又一年清明前夕,踏上归乡之路。
     以往的每一年清明节前,总是提前预备着去老家山上赏赏茶花,采几撷野菜,运气好的话,还能在路边灌丛深处碰上几串红宝石似的“三月泡”。然而,年年到了最后关头总被一些工作琐事绊住脚步,只能在梦里匆匆瞥一眼故乡山间地头的那一片青绿,借梦里的风声、水响,慰藉自己对那片土地的眷恋。
     这么一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足足耽误了四个清明,于是,今年他停下了手头的所有工作,因为,他决心不想再错过第五个故乡的春天。
  “满山的梧桐树已经抽出嫩条了吧?”他想,“路边的野蕨菜快要长的与脚拐齐平了吧?“他猜。是缀满山头的那片火红?亦或是爬满田间的那串金黄?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来。

     归乡途中,透过车窗向外眺去,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漫山的油菜花被春风吹拂的微醺,一会儿倒,一会儿起,没有镇静的时候。溪流在崇山峻岭间蜿蜒跌宕,时而清风徐来,波澜不惊;时而激流浩荡,大地震颤。刹那间,不知哪儿飞来一群赶早的春燕,在空旷的山谷间盘旋,或昂首腾飞,越过百丈峰岭,凌驾于群山众河之上,直插那片深邃的蔚蓝。
     路,还是以前那条路,几十年来都未曾变过,只是这次来发现新铺了几层水泥和沥青,而变得更平坦宽阔了些。至于以前那些泥泞的泥巴路,现在更是连影子都寻不到了。汽车循着跟前这条乡间小道的指引,在深山的褶皱里起起伏伏,时到尽头,时入新地,有余不尽,只感觉像是向海拔更高处驶去,驶向记忆深处的家。

      这时,旁边的弟弟突然瞪着眼睛指向窗外惊叫:“哥哥,路,好多路!”,一边喊着,一边还不忘使劲用手捶打着他的肩膀。起初,他还调侃弟弟少见多怪,但眼睛却很诚实的像外望去——尽管在半山腰,水汽依然很浓,定睛细看,才注意到,那条条盘山公路如铁链缠山般,将群山紧绷绷的禁锢着。时间久了,彷佛在它们浑身上下,勒出了道道横七竖八的裂口,伤痕处渗出了丝丝银灰色的血液。
      他终于不由得慨叹了起来,要知道,上次他回老家,这片山区的这种盘山村路还是屈指可数,且大部分仍是那种黄泥巴路,到现在也不过是几年光景……心中感慨万千,乡愁也被搅得更浓。
     山里长大的娃娃,对大山总是有一种骨子里的亲近。像是山哺育了他们,又像是他们在守护着山。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山里人,自然是坐不住的。每当城市的喧嚣和繁杂让他感到疲惫时,这座藏在深山里的小寨就成了唯一可以安放他心灵的地方。在漫卷的夕照下沿着村道漫步,看见山峦与河柳的投影揉碎在浮藻间,或偶遇赶着羊群回家的老汉,唠起家长里短,望着袅袅炊烟。借着那丝绸一般的月光,在浩渺的时空间隙,他的心便慢慢的沉寂在这寂静的夜空下。
      到家后,他立马向外婆央求道:“外婆,等会儿放牛带我一起去吧”。那时,她正在娴熟的向火灶里添柴,柴火“噼啪”响着,头也不抬的就爽快应道:“要得嘛,正好带你去看看山上的变化”,只剩下些用脚根把柴禾掰碎的“咔咔嚓嚓”声。这倒使他颇为意外,换在以前,肯定免不了一番“山路滑,太阳烈,蚊虫多”的语重心长。
      上山后,他才惊奇的发现,哪里还有什么泥巴路。那些常走的山坡小路都被沥青和水泥硬化了,连以前踩出的脚印都被抹平了痕迹。
    “现在政策好了,山路都铺了水泥,上山又快又安全,你爸妈回来也不用遭罪了。”她一边用绳子轻轻驱赶着牛,一边笑着介绍道,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行进中,他扒开路边的草丛,却发现以往随处可见的山竹笋、野蕨菜和各种花草野果,都不大怎么见了。他急忙拉住外婆的袖子追问:“外婆,以前这路边全是蕨菜,怎么现在都没了呀?”“这有什么稀奇的,”外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修这条路的时候,要清杂草、挖地基,怕是把根茎都挖断了。”他蹲下身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蔫蔫的枝叶——记得小时候,清明前后总能掐一把嫩蕨菜带回家,外婆用腊肉炒着吃,香得能多扒两碗饭。指尖的凉意漫上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酸楚跟着就涌了上来,仿佛在告慰一个个无言的生命。

“整个山都变成这种路了?”他仍然觉得难以置信。“凡是通向有田土,有人家的山路都成了这样”,她一边将水牛从荆棘处赶出来,一边递给他绳子让他牵着。他还哪有这般心情,狠狠把绳子摔在地上,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声音低了半截:“都修成这样了,连挖野菜的地方都没了……这乡下,还有什么意思。”
    外婆一把将地上的绳子抢过去,分明有些生气了:“那么大人了,还像小伢儿一样耍脾气!”顿了顿,她的语气软了些,“你忘了隔壁桂大爷是怎么没的?天黑上山搬柴,走泥巴路脚崴了掉进田沟,大冷天淋了一夜雨,人就没了……还有你爸妈,这些年开车回家,轮胎被烂路刺破了多少回,修车钱都花了不少。路好了,你还抱怨!”外婆无奈地摇头,眼神里带着点疼惜。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以前爸妈每次回家,都要抱怨一路的烂路,车底盘被刮得“哐哐”响;桂大爷的事,也是小时候听外婆念叨过的,只是刚才一时兴起,竟忘了这茬。刚才的埋怨,实在太不懂事了。

    夕阳斜下,他站在山顶上望着那条从小走到大的村路,像一面镜子,反射着落日降下的霞光,一片金灿灿的,内心忽然一阵伤感,泪珠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他便留在乡下由外婆带大。那时候的外婆脸上还没有爬满那么多皱纹,起早贪黑的忙着上山务农,或打理家事,显出还很精明强干的样子。而对于五六岁的他,正是贪玩的年纪,一天到晚到底是闲不住。幸得,那时在乡下像他一样的孩子是不会少的,每当大人们出去干活的时候,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上山?太危险,不敢。呆在家?没趣味。那条泥巴路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乐处。
    他们会围坐在路边,用“偷来”的碗筷装泥巴当米饭,用桐树叶卷成杯子舀水,模仿大人举杯畅饮:“干杯!吃饱喝足,不醉不归!”还会用泥巴和石头捏出各种生活用具。玩累了,就一个个紧挨着躺在路上,看那天边快要烧尽的炭火似的烈红和不知变成什么样的云彩,直到四面八方传来大人呼唤才回家。
   最难忘的,是与外公收电费的往事。当年,偏远山区需要人工挨家挨户催收电费,外公干的就是这份活。山寨里的人家散落各处,有的在山顶,有的在山底,收一次电费相当于穿山越岭走一遭,回家时常常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外公向来胆小,走夜路总如临大敌,他便懂事地主动陪着一起去。

    外公眼睛不好,天色暗时总把路上的泥石看成蛇,吓得不敢向前,攥着他的手都出了汗。见状,他就随地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嘴里骂道:“死东西!敢吓我们!”之后,为了缓解外公的惧意,他会帮忙拿着手电筒,叽叽喳喳地讲白天和伙伴们掏鸟窝、摸鱼虾的趣事,就这样有说有笑地走回家。黑夜,也渐渐在他们眼中变得柔和,不再那般令人恐惧。有次回家路上,他脑子一热,天真地对外公说:“我要一直这样保护外公,鬼怪看见我就不敢靠近了!”外公欣慰地应道:“那以后,外公可就真靠我外孙护着啦!”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我额头痒痒的,那刻满皱纹的脸上,竟浮现出几抹油亮的红晕。

    多年后的今天,这条山路仍然像往前一样蔓延在这千山万谷间,把一波又一波的年轻人送出大山,送向外面的大千世界,又将一个个的老人载回故土,落叶归根。只是舒适平坦的沥青路,代替了那崎岖不平的泥土路。故乡的老人渐渐离去,山里的小孩也越来越少。只有那一簇簇山间草木岁岁枯荣,似乎还留存着他们童年的欢笑。
     却原来,那泥土路实在不能代替任何东西,但却承载着那群孩子们的整个童年。
     却原来,在那群孩子们心中最重要的并不是那单纯的泥土路,而是那些年在那路上一起嬉戏玩闹的日子。
     天黑了,月亮如流水般倾泻在这路面上,映成一道道暖融融的白光。他漫步在这坚实有力的乡间小道上,静静回味着那段被尘封在这厚重的水泥之下的记忆,似乎还泛着阵阵昨日的回响。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未来他或许会在岁月里慢慢长成一个大人,但心底始终盼着这条新路,能在每个清明,为故乡带来更多生机,也为自己的乡愁寻得一丝慰藉 ,让那些回家的人,能够认出一些过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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