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培青
在浩如星河的文学作品中，有一类作品散发着酒的气息，带着酒的独特标记，洋溢着酒的醇香，读之余味悠长，令人陶醉，成为文学作品中最激荡人心和最能展现作者个性的符号，为文学这个大家园增添了另样的美味。
从三千多年前的周公定出《酒诰》，具体规定不同场合的饮酒礼仪起，酒就开始与我们的生活紧密连结，所以孔子在《论语・乡党》，发出了“惟酒无量，不及乱”的著名酒论。现实世界中，酒早已成为人际交往的重要媒介，有“无酒不成席”之说。但，当你遍阅历朝历代的文学作品，会发现酒早已融入洋洋洒洒诗词文章，成为其中重要元素，酒与诗文结合了，甚至让人有了“无酒不成诗文”的幻觉。
具体例子不胜枚举，翻看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酒就进入了普通人的生活和宫廷宴饮。《郑风・女曰鸡鸣》篇，就写的是夫妻居家小饮：“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意思是射中鸭雁拿回家，做成菜肴味道香。就着美味来饮酒，恩爱生活百年长。你弹琴来我鼓瑟，夫妻安好心欢畅，好浪漫的一对夫妻，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幸福！《豳风・七月》写的是岁末年终乡社饮酒的情形：“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场面热闹而快活；《小雅・鹿鸣》则写了一个著名宴饮：“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君王宴请群臣宾客，摆美酒款待，和乐相聚。周代的酒真的是“酾酒有衍”，宫廷在饮用，民间也喝得不亦乐乎，酒风浓厚。
屈原也写酒，他的《九歌・东皇太一》有“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的句子，写的桂花浸泡的酒，花椒调制的酒浆，只是这美酒用来祭祀天神的，不是诗人喝的。人喝酒在他《招魂》里面，描写了楚国宫廷一场盛宴，美酒冰饮，酒色如玉，酒宴场面铺陈奢华：“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酒水很高档，也很是诱人，极让人有品尝之欲。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这位三国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他在文学上颇有建树，是公认的“建安风骨”的代表人物，诗风慷慨悲凉、雄健深沉，但这首酒当引子的著名《短歌行》诗，表面感叹人生苦短，核心是想招揽人才，帮自己实现统一天下的大业 ，这端的是首借酒欲办大事的诗！只可惜的是，赤壁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未遂其愿，让其壮志难酬，横槊赋诗的霸气，把酒临江的慷慨，都化作了历史的烟云，尽付笑谈中。
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在会稽山阴之兰亭，也发生了一件载入文化史册的“酒”事，大书法家王羲之召集谢安、孙绰等42名名门望族子弟和名士，曲水流觞、饮酒赋诗，37首诗作汇编成了著名的《兰亭雅集》。更因王羲之醉意之中为这本雅集，写下了有“天下第一行书”之称的《兰亭集序》而闻名，此次兰亭聚会名震古今，更因美酒成就了王羲之的书法美名，传为了美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向往田园生活的文学家陶渊明，“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借酒为题，写了《饮酒》二十首五言诗，以酒寄意，诗酒结合。他在《归去来兮辞》写到“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陶渊明这些诗文，让他高洁傲岸的道德情操和安贫乐道的生活情趣，在每日的酒香、醉意陪伴中安然度过，其酒何其懂人心哉！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唐朝这两位大诗人李白与杜甫，感觉他们不只诗文光焰万丈，爱喝酒的光焰也够万丈。
李白只因杜甫在《饮中八仙歌》诗中，写“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句子，由诗仙而又被加封为“酒仙”，是中国文学史上“诗仙”与“酒仙”的完美融合的唯一人。李白能喝，传说醉酒写出许多好诗词，冯梦龙《警世通言》中，描绘李白在唐玄宗面前醉酒狂放，命令权臣杨国忠为他磨墨、宦官高力士为他脱靴，写出了著名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等《清平调·词三首》，此事流传甚广，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当然，这件事未必是真。
毋庸置疑，李白诗词创作中的酒味也浓郁，酒诗数量超过200首，从狂歌痛饮的豪情到借酒消愁的孤寂，展现诗人在酒中寄托的人生境界。如《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月下独酌其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还有宴饮赠别的名作《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他也曾“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更喝过“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大酒。
即便他的逝去，传说也是在采石矶捉月台醉酒后跳进长江，“醉酒捉月，骑鲸升天”浪漫而去。在文人墨客中，李白的诗词应该是酒味最浓烈的。
“诗仙”变“酒仙”，和他并称的那个“诗圣”杜甫，也能变做“酒圣”。杜甫也是非常非常喜欢饮酒的，他在自传性叙事诗《壮游》里写道：“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由此观之，杜甫应也是超级爱酒的大喝家。
只不过杜甫喝的大多是愁酒和病酒，其《九日五首》诗中写道：“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著名的《登高》诗更是写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年老多病时，连酒杯都放下，喝不动了，道尽了人生艰难辛酸 。但杜甫是热情好客、尽心待人的，《客至》则“盘飨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曲江二首》里，他感慨人生的酒啊，如“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有时候，也独自来两杯自宽自乐释放自己，《绝句漫兴》诗里他写道：“莫思身外无穷事 ，且尽生前有限杯。”只管喝吧，其他的，去他的吧，我只管喝酒啦！一向忧国忧民的老杜，这酒竟然喝的有些消沉。
但也有例外，杜甫也曾喝过欣喜若狂的酒，那是闻官军在洛阳击败了安史之乱的叛军，收复河南河北后，心花怒放写下“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首杜甫的“生平第一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读之觉得出他欢心满满、无比喜悦的心情溢出纸面。这才是那个“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老杜应有的样子，此时是何其欢乐、何其兴奋！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这首《问刘十九》，写的像日常聊天一样，自然又亲切，把风雪傍晚邀友共饮，炉火可亲，酒热谊深的温馨场景描绘了出来，是一场流传久远的著名小酒局。即使写喝酒，也没改了诗人其通俗平易的诗风。
酒，还是唐朝边塞诗和送别诗的主要元素之一。边塞诗里的酒，把戍边军人的“豪情”与“悲壮”交织在一起，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和思乡的苦涩都融进了酒杯中 。最典型的一首是王翰的《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还有岑参的《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等。
送别诗中，酒是离别的符号，寄情的介质，这类诗歌，当数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以日常劝酒场景传递离别之意，与“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有诸多相似的送别氛围。
宋代词分豪放派与婉约派，这词坛两大流派作品中，酒却不分派别。豪放派的酒豪横也有温情，婉约派的酒多些温情但也有豪横的时候，我都喜欢。苏轼是豪放间婉约，酒喝的是“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是“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是“把酒问青天”，是“诗酒趁年华”。但苏轼他也有这样的酒：“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诚为可贵；也有“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辛弃疾呢，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是“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范仲淹是“把酒临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李清照是婉约派，写酒“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是“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的感觉。晏殊是“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的感慨。欧阳修是“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的雅致。
他们酒中或豪横，或文雅，或既豪横又文雅，都有唯美的诗意，读之让人心里熨帖的很。
元代写酒最好的竟是马致远，他的《拨不断·酒杯深》这首小令，以酒为媒介，写出了自己放旷洒脱的态度：“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辞饮。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争甚？”。他的《双调·行香子·无也闲愁》：“花能助喜，酒解忘忧”来慰藉自己，要做“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实现恬淡自适的处世哲学。这酒展现了元代知识分子当时矛盾的精神世界，是含有一种特别意义的酒。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施耐庵的《水浒传》第二十九回“武松醉打蒋门神”中，快活林酒店门口的销金旗上，就是这副对联。武松不止醉打蒋门神，还喝了十八碗酒后，醉中在景阳冈，打死了一只大老虎 。《水浒》里108位梁山好汉好像个个都善喝，开始上梁山的几个人，就是假装卖酒的劫皇杠。其它的《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都有喝酒的场景。这四大名著字里行间，都飘荡着酒香。
读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我当时甚是惊奇其中喝酒的情节，这是一场怎样的酒局奇遇呢，“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我“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这酒喝的时间、地点、环境太特殊，意境太别致，邀人的、被邀的虽然是素昧平生的路人，却又是情感上相知的；虽是相知，却终究是陌路人。这酒喝的，就像个梦境一般。
酒能成事，亦能坏事。《庄子·胠箧》里就有“鲁酒薄而邯郸围”这样一个典故。据东汉许慎《淮南子注》记载，楚王会盟诸侯，鲁赵两国俱献酒，鲁酒薄而赵酒厚。楚国主酒吏向赵国索要好酒未果，恼怒之下将赵国的厚酒与鲁国的薄酒调换后进献。楚王尝后误以为赵酒味薄，认为赵国不敬，因此发兵包围邯郸。这就是因酒而起的战争，酒坏的事。
由以上诸多片羽观之，酒与文学、文学与酒老早就扯不清关系，一路下来，在文学作品中的应用场景非常广泛，是一味味道独特的佐料，不断刺激着作者和读者的感官世界，从而赋予了酒一种超越饮品的特殊文化印记，滋养和活泼着众多的文学作品，丰富了文学的内涵，鲜活了众多人物形象，使文学作品有了更多的人间烟火气和生命力。酒沾染了文学，文学也赋予了酒文化气息。酒有了文化，这样的酒是好酒！
最后，让我们再读一遍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读完的你，作何感想，这酒喝还是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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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荆培青，男，1967年1月出生，高级职称，山东省莒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三角洲》、《青年文学家》、《雨露风》、《花溪》、《语言文字报》、《山东教育报》、《山东工人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