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彩文
翻阅千年族谱,笔墨所载,多是先辈男儿拓土开疆、耕读立业的峥嵘事迹。世人颂家族兴旺,皆赞壮士担当、先贤睿智。可细细品读岁月长河便会懂得,真正守住人间烟火、赓续血脉根脉的,往往是那些隐匿乡野、默守流年的平凡女子。她们无名于典籍,不逐于声名,以柔弱之躯抵御世间风雨,以一生坚守滋养家风绵长。湘乡白田镇白田村半斤塘月城赵氏二十世祖玉凡公夫人钟菊英,便是如此一位平凡而伟岸的母亲。她以半生孤苦、一世大爱,于乱世绝境中撑起一门香火,用最朴素的母爱,书写了家族最温柔也最坚韧的篇章。
钟菊英生于1913年,恰逢山河飘摇、兵荒马乱的乱世。彼时烽火四起,民生凋敝,寻常百姓的岁月,皆是风雨飘摇、朝暮维艰。她本是心性温婉、淳朴善良的乡间女子,毕生所求,不过阖家安稳、岁月寻常。奈何时代洪流席卷众生,命运骤雨猝然降临,让一介弱女子,被迫扛起常人难以承受的人生重负。
其夫赵绪壁,字玉凡,行一,为月城赵氏第十七世后人,系宋代名相赵鼎正统后裔。赵氏先祖自山西闻喜迁徙湘乡,六百余年耕读传家、礼义立身,家风醇厚、薪火不绝。玉凡公生于民国六年(1917)丁巳二月十四日卯时,品性笃实、向善守礼,本可安居田园、相守妻儿,安稳度日。可乱世无情,世事难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碎了一家人的安稳岁月。
民国三十七年(1948),时局动荡,兵戈不息,玉凡公不幸被抓壮丁远赴台湾。自此,一湾海峡横亘南北,山海阻隔、音讯全无。昔日朝夕相伴的夫妻,一朝别离,便成天涯陌路。两岸隔绝的岁月里,归期无望、音讯无凭,家中所有的风雨与重担,毫无铺垫地落在了钟菊英的肩头。
是年,钟菊英才三十五岁。芳华未逝,却早已饱经沧桑。丈夫远走他乡、生死未知,家中无壮年劳力,无半点生计依托。彼时,她膝下已有四个年幼孩童,最长的孩子年仅十二岁,腹中还孕育着尚未出世的幼子,一家五口的生计与生机,全系于她一人。前路茫茫、岁月惶惶,生存的重压如山倾覆,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孤灯长夜,她也曾默默垂泪、心生彷徨,可望着一双双懵懂无辜的儿女,她终究咽下所有委屈与绝望,咬牙挺立,绝不退缩。为了孩子平安长大,为了赵氏香火不绝,为了守住一个家的完整,她以柔弱肩骨,扛起乱世浮沉,为风雨飘摇的小家,撑起了一方晴空。
那是解放前最动荡荒芜的岁月,战火绵延、田地荒芜、灾荒频发,乡邻户户拮据、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相互接济。为了保全腹中幼子、养活膝下儿女,更为守护一家人最后的体面,不被近处乡邻窥探窘迫、受人轻视,素来自重、爱惜脸面的钟菊英,放下所有尊严,做出了最心酸无奈的抉择:舍近求远,远赴他乡乞讨求生。
那段荒年岁月,是母子几人相依为命、踏风履霜的艰辛修行。每日天色未明、夜色沉沉,全村尚在沉睡,她便带着孩子们悄然离家。彼时的她,身怀有孕,身形笨重,步履蹒跚,却从未有过半分停歇。十二岁的长子格外懂事早熟,小小肩膀扛起生活重担,一副旧箩筐前后分挑两位幼弟,脚步踉跄却稳稳当当、步步坚定。她的手中,紧紧牵着排行老二的女儿,孩童懵懂,却格外安静听话,默默随行。一家母子,趁着凌晨暗夜,徒步十余里山路,辗转奔赴团田、瓦子坪等偏远村落,远离熟识乡邻,只为讨得几口粗粮,换来一家人的活命口粮。
白日奔波乡野,低声求助、躬身乞食,冷眼与寒凉尽数尝遍,万般苦涩独自吞咽。她始终护着儿女,不让孩子受一丝委屈、遭半点难堪。直至暮色四合、山野无人、夜色深沉,她才敢带着来之不易的微薄粮食,领着疲惫不堪的孩子们悄悄归家,避开路人视线,藏起一家人的狼狈与窘迫。
十里山路,朝暮往复,磨破鞋袜、浸透汗水;寒来暑往,风雨兼程,身心俱疲、从未停歇。身怀六甲的她,忍着胎动不适,扛着饥寒劳累,日复一日奔波在求生路上。风霜皲裂了她的双手,苦难憔悴了她的容颜,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却从未压垮她护佑儿女的初心。每一碗乞讨而来的粗粮,每一口来之不易的吃食,都藏着一位母亲最纯粹、最厚重的疼爱。她以卑微坚韧抵挡世间寒凉,以单薄身躯为五个孩子筑起永不倾覆的港湾,于乱世绝境之中,硬生生为儿女挣出了一线生机。
熬过荒年饥岁,日子依旧清贫艰难。寒来暑往,朝暮更迭,数十年悠悠岁月,她一人独撑整座家门。白日躬身田亩,春耕秋收、辛勤耕耘,凭一己之力打理田地,换取微薄口粮维系全家生计;深夜孤灯相伴,缝补浆洗、料理家事,将孩子们破旧的衣衫一一缝补整齐,将琐碎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人分担劳苦,无人慰藉孤苦,漫漫半生,她一人活成了一支队伍,默默扛下所有风雨。
苦难磨砺筋骨,温柔滋养初心。历经人间极致苦寒的钟菊英,从未被生活磨去善良与通透,反而愈发坚韧、宽厚、豁达。她不懂深奥的诗书大道理,却以一言一行、一生坚守,言传身教,教会儿女勤勉务实、正直善良、顽强不屈、向阳而生。最清贫的岁月,最苦难的时光,她守住了淳朴家风,育出了满堂良嗣,让五个孩子在乱世风雨中扎根生长、立身有志。
母爱无声,润物无声;初心不负,终得繁花。半生含辛茹苦,一世默默坚守,钟菊英的付出终有回响。五个子女皆承母德、秉母志,勤勉自立、笃行向上,在岁月磨砺中成长成才,在时代浪潮中安家立业、开枝散叶,彻底扭转了家族飘摇零落的命运,让赵氏家门再度兴旺、枝繁叶茂。
长子士龙,勤恳务实、持家有道,家业安稳、子嗣兴旺。育有四女,长女隆芳贤良淑德,招赘沈国斌,夫妻同心、勤俭持家,育一子忠旭、一女忠颖。忠旭娶妻黄玲,育孝豪、孝晨二子,代代绵延、香火永续。
次子士㤗,忠厚立身、恪守家风,娶妻彭俊清,家庭和睦、品行端正,育一子隆生、一女适章。隆生以技艺立身,为高级泥木技工,踏实肯干、勤勉笃行,娶妻喻红,生子忠昊,安稳立业、不负家声。
三子士忠,秉性纯良、向善而行,娶妻肖玉清,家风清正、子嗣丰盈,育一子隆良、两女。长女新平婚配彭志刚,次女爱平婚配章永建,皆安居乐业、岁月安然。隆良勤学深耕、学有所成,任职兽医工程师,娶妻周建华,育女忠娴,立身立业、不负母教。
四子士清,谦逊踏实、勤恳上进,娶妻周秀清,忠厚传家、安稳度日,育一子隆荣、一女适章。隆荣潜心钻研、精进学业,为网络弱电工程师,凭专业立身、凭实干致远,娶妻肖泽兰,育子忠毅、女淑媛。孙女赵淑媛温婉知性、勤勉好学,任职银行系统,自立自强、风华自持,为家族续写崭新荣光。
爱女月来,品性端良、温柔贤淑,恪守本心、温婉持家,婚配宁乡灰汤喻氏,相夫教子、和睦邻里,岁岁安然、静好一生。
半生风雨淬炼,一世初心不渝。钟菊英以一己之力,渡岁月劫难、扛人间清苦,将一个濒临破碎、风雨飘摇的乱世小家,苦心经营成如今九十三口人、人丁兴旺、人才辈出、遍布四方的和睦大族。世间最动人的家族兴盛,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繁华盛景,而是一位母亲耗尽一生的隐忍、坚守与成全。
岁月流转,往事渐晰。后人辗转得知,当年远赴台湾的玉凡公,在彼岸军中任职,身居一定职位,亦在当地另行娶妻生子,开启了别样人生。命运无常、造化弄人,晚年的玉凡公不幸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神志昏蒙、生活不能自理,人事难辨、归途无望。待到两岸开放、山河解冻、互通往来,无数离散游子得以归乡认亲,他却因病无缘踏上故土,终其一生,未能重回湘乡故里,未能再见妻儿一面,成为终生无法弥补的憾事。本次续修族谱,族人多方寻访、四处探询,终究未能觅得其晚年详实踪迹。山海一别,竟成永世诀别,留给家人无尽思念,也留给后人无限唏嘘。
世间至痛的离别,莫过于半生守望、终未相逢。半生空等,一世牵挂,钟菊英从未怨怼命运、叹惜别离,只是默默守家、默默育人,将所有委屈、思念与孤苦,尽数藏于心底,化作撑起家门、托举儿女的无穷力量。她以一生的孤独坚韧,成全了一族的兴旺;以一世的善良担当,延续了一脉的荣光。
1989年,这位饱经风霜、大爱无言的可敬母亲安然辞世,享年七十六岁。她的一生,无惊天伟业,无赫赫功名,平凡如山野微草,柔韧似山间清风。可正是这样一位普通的乡间妇人,在家国动荡、亲人离散的乱世,以母爱为炬,以坚韧为盾,守住了赵氏血脉,传承了淳朴家风,养育了世代贤良,稳稳托举起一个家族的生生不息。
回望月城赵氏六百年文脉,先贤耕读传家、忠勇报国,后辈砥砺奋进、各展所长,沉淀出厚重绵长的家族底蕴。而钟菊英的人生篇章,是家族文脉中最温柔、最动人、最温暖的一笔。一门兴盛,从非一人之功。男儿拓业于外,女子守脉于内,正是一代代赵氏女性以柔肩承大义、以深情续家魂,默默耕耘、无私奉献,才让家风绵延不绝、族脉生生不息。
一湾海峡,隔断了咫尺归途,却隔不断血脉同源、根脉相依。一段家族悲欢,映照两岸离合浮沉。品读这段岁月,心中常怀赤诚夙愿:惟愿两岸长久和平,山河一统、海晏河清,宝岛早日归复;惟愿天下因历史离散的宗亲,终能跨越山海、溯源归根、认祖归宗。族谱为脉,血脉为根,一纸族谱承载的,不仅是名讳生卒、世代迁徙,更是跨越山海的亲情羁绊、生生不息的家国情怀。
世人常说,母爱大于天。寻常岁月读来,只觉是一句寻常赞语,读懂钟菊英老人的一生,方知这五个字重逾千钧。真正的母爱,是绝境之中放下所有体面,不畏贫寒、不惧冷眼,为儿女踏遍人间风雨;是乱世之中以微弱之躯,扛起全家生计,守住血脉根基,撑起一族希望。
我们今日的岁月安稳、衣食无忧、烟火寻常,皆是前人历尽苦寒、负重前行换来的岁月静好。前人所经的磨难,是我们未曾亲历的风雨;前人所秉的坚韧,是我们终身当铭记的底气。
岁月无声,大爱留芳;家风有承,薪火永续。钟菊英老人的坚韧、善良、勤勉与担当,早已融入赵氏血脉,成为家族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后世族人当饮水思源、不忘初心,常怀感恩之心、敬畏之心,承前人风骨、守本心正道、笃行致远前行。静待山河一统,盼得宗亲归宗,让月城赵氏文脉恒昌、家声远振,代代荣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