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贵
于我而言,没有许多文人墨客口中时常津津乐道的所谓故乡。在外风雨颠簸了几十年,兜兜转转始终没有远离过出生地。只是“为了生活”,这个拙劣的借口,让我不能时常回家,家也就成了老家,却不会成为故乡。
老家离我挣扎刨食的小县城,三十来公里路。坐落在,老遂安县的五都源和六都源两条大源中间裤裆里的山坞旮旯头,一条源、一条路、一条溪,整条源长满打满算五公里样子,由钱家、下坞、石田坞三个弹丸大小的小自然村组成,满山满野的土壤是贫瘠的黄土,自古便习惯称“黄川源村”。
老家让人感觉似“陋村”,是因为先前的黄川源村,三个方寸小村加起来不足一百来户人家,人口最鼎盛的时候也没突破六百。房屋的话,靠近祠堂两侧,有了了几栋分不清是明清还是民国时期,青砖灰瓦带天井的三进老屋,倒也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只是年月久了,斑驳破败得不成样子,灌风漏雨、摇摇欲坠地强撑着。外墙窗户门头上“紫气东来”、“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等镶边古字仅勉强依稀能辨,昭示着曾经的书香气。其他大大小小的皆是清一色黄土墙房,不少屋顶上还翻飞着干枯的茅草。
就人们赖以生存的可耕田地来说,老家,完完全全是浙江“七山一水两分田”的缩影,人均良田五、六分靠下样子。在大公有制时代,处于国家救济标准够不上,自给自足又时常食不果腹的尴尬处境。少得可怜的几棵树和散落在山坞里稀稀落落用处不大的毛竹,一些赶不上时间趟、不成规模、瘦枝弱叶的茶叶树,加上有限的鸡、鸭等家禽,便是老家经济资源的主干。
老家的人文也是乏善可陈,老一辈人常常无奈地自嘲“碟子里垫不下猪头”,据我所掌握的有限村史来说,好像村里连秀才都没出过,更久远的就不得而知了。一所设在社屋二楼的村小学,两个初中学历的愣头青领着四、五十位顽童,在吱呀作响透着亮光的楼板上,用半土半洋的音调郎朗读着书。在那个群魔乱舞的动乱年月,村里想找一个正经的批斗对象都难。小村寡民的,升大的字不识一斗,平时过年写个对联或在农用家伙什上号个名字都得求人的村民,跟“右派”、“臭老九”之类自然也挨不上边。实在黔驴技穷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迫不得已地“矮子堆里挑长子”,把一个名叫“老八”在民国时期当过几天保长的人强行评为富人成份,再找了一两个平时说话不过脑胡言乱语的痴人,凑成了一小撮被专政的坏分子,就此有了可以随时批斗的对象,才算完成政治任务。
老家,原先很让人们唾弃的是那条黄泥巴的出源土路,路随山转,蜿蜒曲折,弯急坡陡,黄土现面。晴天风起尘扬,一不小心,头发就会成为现今社会精神小伙一样的黄毛。更让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是雨雪天气下的土路,被雨水滋润过的黄土湿滑黏腻,跟脚粘鞋的,一脚踩下再提起,你的鞋子就不见了。有睿智的村民雨天出门就提鞋赤脚走,却时常要冒着跳舞学体操一样,前后左右空翻的危险。连手扶拖拉机上坡,都需要有人帮忙推一把才行的。怪不得,村里像我奶奶一样的几个小脚老婆婆,一辈子没出过两次源。最有苦难言的是,那些雨雪天气来我们村拜年过节的女婿、外甥们,原本打算,到丈母娘或外婆家吃中饭的,结果下午的点心都未必能赶上,四十几分钟的进源路程,硬是迈出了几个小时的气势。这土路曾一度差点成为村里年轻人恋爱婚配的拦路虎。
现如今的黄川源村:宽敞平整,白晃晃的水泥马路,如蛟龙一般,贯通了全源;松涛阵阵,竹海泛波;果树成荫,瓜果飘香;一栋栋时尚精致、典雅气派、美轮美奂的农家别墅错落有致的,布满了整个村落;顺着曲径通幽的村道,角角落落都装上了路灯,像皎洁的月光一样,照透了所有的黑暗。村里也是人才辈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开始,陆陆续续有莘莘学子跳龙门考上了中专、大学,更有拔尖优秀者上位成七品官之类的干部;就是打工起家的村民中,也不妨有靠勤劳凭智慧的佼佼者,闯成了“金银满箧,粟谷盈仓”的诺大总裁。矗立在村头溪边,那几棵,不知经历多少年风雨的参天护村古柏树,被挂上了政府保护的金属牌子,从此像受朝廷正式敕封了的威严将军,更挺拔高耸,不畏风雨,不畏严寒,默默顽强守护着村子的安宁。下坞村一位有心的老爷子,除夕年饭后,绕村子团了几圈,细细数了数停在村子各处的大小车辆,初一上午在祠堂门口满脸自豪向同辈的老人显摆“村里有廿来多部汽车哩!”
老家正以前所未有的崭新、靓丽的容貌呈现在世人眼前。但凡事无绝对圆满,美玉终难掩其瑕:
一些不可抗拒的原因,村里仅存的几栋老屋被夷为平地,那些曾是多少老辈人,给稚子讲故事的范本,镌刻有“八仙过海、孟姜女哭长城、哪吒闹海”等等民间传说的雕梁绣柱和镂空斗拱不知了去向。村史到此嘎然而失,只剩废墟中残垣断壁、废砖碎瓦面目狰狞地默咽着,岁月的峥嵘。
村道上,光滑似镜的大块青石板及锃光瓦亮的长条门槛石,踪迹全无。灰白平坦的水泥路纵横了整个村子。雨滴落地时再也不会发出清脆响亮的“哒哒”声。任凭老母亲们再声嘶力竭,却不见了在弄堂里狂奔回家吃晚饭的顽童。
黄澄澄的桔子、紫油油的板栗、绿滢滢的黄瓜、红火火的柿子等各色瓜果,沉甸甸,挂了满枝满树。独独少了在旁边守候的馋嘴少年。
守村的古柏树,眼睁睁看着自己枝上的柏子慢慢老了、黄了、掉了!已经好几年没见有人来,折带柏子的柏枝去为送亲迎嫁的新人挑“利市”了。
那座承载全村无限希望的村小学和社屋,连同稚童们脆脆的读书声早就随风飘逝在时空深处了。
没有贺知章“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暖心画面。只有过年过节,守候在村头路边,手搭凉棚的老头老太,浑浊的目光端详着,那些从车里出来鲜衣怒马、面孔陌生的后生年少,敦厚地问道:“伊是哪个家里的小囝?”,声音凉凉怯怯弱弱的!
老家似乎更陋了,是陋进骨子里的那种!
当然,我所说老家的陋,不是指真正意义上的丑陋!只是像散落在华夏大地上,千千万万的小村小庄一样,曾经足够原始与古老,天然、真实、简朴、落寞,贫困而不潦倒。穷则独善其身。老家没出过大奸大恶之人,不曾作乱社会、未有哄抬物价、更没寻衅滋事......。只有无伤大雅的家长里短、拌嘴争执。
老家无论在什么时代都循规蹈矩,淳朴、单纯、顽强地生存着。不管是在被松明、煤油灯熏黑的泥墙房里或霓虹闪烁、灯火通明的墅宅中,老家以独特的话语教育着自己的子女晚辈:
“出门蹲在外面眼睛要大些,别人的东西不要要”
“生儿不读书,不如养只猪”
“没本事帮人,也不要去害人”
“没用处的话不要讲,没好歹事不要做”
“对大人家(长辈)要尊重”
“人是要靠双手做来吃的,不做是没得吃的”
......
这些连警句格言都算不上的朴素语言,谆谆教诲了一代又一代我们黄川源村的大大小小,让小辈们个个善良本分,也为社会哺育了,许多在各行各业能独当一面的精英。
狗不嫌家贫,像我这样饮黄川源的山泉水,啃黄川源瘠薄土地产出粮食,长大的漂泊狗,没有给予老家丝毫反哺、资助,是没有任何资格、脸面,对老家说东道西的!之所以写成了这么些文字,只是想用没有雕琢和粉饰的语言,把老家的自然淡雅真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又一年的年关临近了,每当有熟人问我今年在哪里过年,我总是毫不犹豫地挺了挺胸,自豪的回答:“到老家过年!”这就是健在的父母双亲和老家给我的底气、靠山!是的,就是底气、靠山!!
2025年12月7日初稿于千岛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