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戎装到商海：山里娃的创业路
——记退伍老兵谭达松与金盛达的十四年
人一旦立了标准，一辈子就降不下来。
——老兵谭达松
我在建材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见过的人多，记住的不多。那天上午在市场门口，我记住了一个。
市场大，人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叉车拖着板材轰隆隆碾过去，灰尘在斜照的阳光里打转。铁打的市场，流水的商户——这话我说过不少回，可那天上午，它让我看见了另一层意思。
那人正弯腰搬瓷砖。一摞一摞码上推车，动作不快，每放一块都要停一停，指尖蹭过砖面，像在确认什么。起身时，我看见他的脊背：笔直，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两根撑住什么的柱子。市场里走久了，见惯了驼背的、腆肚的、夹着烟袋弯着腰的，猛一撞见这样一副身板，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打交道多了。我常去他店里坐，他泡茶给我喝。茶是普通的普洱，泡法却讲究，水温、时间、出汤，一丝不苟。聊起往事，他话不多，句句落在实处。他说他当过兵，退伍那年二十二岁。十四年了，在这座市场里，他从一个兵成了老板，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有回下雨，我巡场巡到一半，躲进他店里。雨点在铁皮棚顶上敲得乱响，他拿抹布把样品一件件擦过去，边角也不放过。我说，这些样品反正要换新的。他直起腰，抹布搭在肩上，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着的话：
“东西摆出来什么样，人心就是什么样。”
他老家在重庆开州，大山里面。十八岁那年穿上军装，走出大山。他不说漂亮话，只说具体的事：站军姿，叠被子，五公里越野，深夜站岗。
站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汗顺着领子淌成河，身子纹丝不动。深夜站岗，四周黑得稠密，只有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地上；远处有零星灯火亮着，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的窗。
有一年冬夜站岗，风大，冻得手脚发麻，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散了精神。下岗回来，班长递给他一碗姜汤，什么也没说。他说，那种暖，他记了一辈子。
最难忘是国旗下敬礼。右臂抬起，五指并拢，目光追着红旗一寸寸升上去，那一刻觉得肩上担着什么东西，很重，也很光荣。
“军营其实就给了一样东西——标准。”他说，“人一旦立了标准，一辈子就降不下来。”
这话我记住了。
退伍那天，他把领花、肩章擦了一遍又一遍，收进一个铁盒子里。战友们排成一排送他，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有人问他带了什么走，他拍拍胸口，说都在这儿了——守时，守信，一张挺直的背。
走出军营，城市扑面而来。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街边，一时不知往哪走。说不迷茫是假的。排长送他时说的话，他一直记着：兵可以退伍，心不能褪色。
那阵子他在海口租了间小房子，白天找工作，晚上对着天花板发呆。钱不多，他数着花，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那本账，后来也带到了店里——穷过的人，才懂得把日子过仔细。
退伍后的谭达松，一头扎进建材行业，在海口城西一家瓷砖店里打工。看门店，跑市场，进工地，从最底层的活儿干起，一干就是五年。
那五年里，他起得比谁都早。冬天天亮得晚，就摸黑到店；雨天客户急要货，他骑车往仓库赶。别人歇下来抽烟聊天，他蹲在货堆前认货、算账、看行情，又快又清。一块砖在手里，坯色正不正，敲着脆不脆，他心里一本账。他说，打工不是混日子，是给自己攒本钱。
有一年台风，店里进了水，货泡了一角。老板急得团团转，他二话不说，把好货一件件搬上高处，泡了水的记下来，自己清理。老板逢人就夸：这个退伍兵，靠得住。
五年攒下的，不只是积蓄。他说，干这一行，卖的不只是砖瓦木料，是别人家的日子。一块砖错位，一堵墙就不正；一片瓦没铺实，一家人就漏雨。这个理儿，他再没放下过。
2012年，谭达松决定自己干。消息传出去，熟人都有些意外。他在海口城西开了间小瓷砖店。适逢海南金盛达建材家居商城正在兴建，他凭着军人的敏锐，把店搬了进来。场地、货源、渠道，市场都给他腾了地方。他说，平台给了他一间店，他要还给平台一份信任。不久，他创办了海南冠盛达建材有限公司，代理“金鸵瓷砖”品牌，一如他这个人——牌子要正，人更要正。
创业的头几年，并不好受。店开了，客不多，账本上的数字冷冷清清。有人劝他，何必呢，回去打工稳当。他不急，说没想过回头。部队里跑五公里，最难过的是半道上，咬住那口气，后面就顺了。他像当年守哨位一样守着那间店：天不亮开门，天黑透才收，砖擦得干干净净，单据记得分明。
第一单生意，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位装修师傅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进店来，他陪着选料、算价、讲工艺，能说会道，聊了小半天，把个外行说得心服口服。他不光讲价钱，还讲砖：吃不吃水，耐磨不经磨，客厅阳台两回事。货送到，师傅竖着大拇指，说了句“实在”。那两个字，他记到今天。
有人问他做生意的诀窍。他想了想：哪有什么诀窍，把军营那套搬过来罢了。答应客户几点到货，刮风下雨，一分不差；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落空——这份执行力，是部队练出来的。货品质量，比自家饭碗看得还重；宁可少赚一笔，绝不做一锤子买卖。有一回，一批货在路上受了潮，客户没看出来，他自己先发现，二话不说，换。同行笑他傻，他回一句：在部队，枪口永远对准敌人；做生意，良心永远对准顾客。
海岛多台风。有一年台风登陆前，工地急着用料，客户电话打来，声音都是抖的。他顶风把货送到，雨浇透了衣服，货一滴没湿。那客户逢人就说，跟谭总做生意，放心。这句话，他店里人都记着，市场里也传开了。客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回头客越来越多——他们认的不是招牌上的字，是这个人把信誉当军令的那股劲儿。
十四年了。金盛达建材家居博览中心，从一个市场，长成海南装饰材料建材家居行业的引领者——八十万平方米，两千多家商户；谭达松，从城西那间小店起家，做出一个个品牌，带出一支并肩作战的团队。他把部队那套也用在了店里：晨会雷打不动，货品归置像内务，员工培训像练兵。新来的伙计笑他，还当自己带兵呢。他说，带兵和带队伍，本来就是一回事——把人带正了，事儿就正了。
如今公司做得有模有样，家里热热闹闹，三个孩子围绕膝下。说起这些，他笑得眯起眼睛，说公司价值观就一条——客户满意、幸福、快乐。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就是十四年。
最让他欣慰的，是带着一批退役的战友一起干。有人从部队出来，一时找不到方向，他拉一把；有人想创业，缺经验缺底气，他教一手。他说，当过兵的人，最懂当过兵的人。退役不是散场，是换一身行头，接着上场。去年中秋，他请店里伙计吃饭，席间有人敬他酒，说谭总这些年不容易。他端着杯子，半天说了一句：不容易的事，都让部队先教会了。满桌人都笑了。
他还是一名老党员，说话办事总想着回报。常有退役军人慕名找来，在店里一坐半天，聊部队聊出路。他也不劝人，只是泡着茶说：急什么，先把手头的日子过稳当。走的时候，不少人又挺直了腰杆。
傍晚收市，市场安静下来。他像当年站完最后一班岗，把店里的灯一盏盏关好，最后一个走出大门。霓虹亮起来，他的背影依然笔直。我目送他走远。他说过，哨位就是阵地，人在阵地在。军装换成了工装，哨位换成了门店，阵地换成了市场——十四年了，他还是那个兵。
市场里像他这样的老兵，不止一个。收市以后，路灯亮起来，卷帘门一道一道落下，货场的灯一盏一盏熄了。第二天清早，又会一盏一盏亮起来，像站岗的人换了一拨，背，还是直的。
作者简介：田斌，网名海南田斌，渝籍，公务商事之余从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海南日报》《海口日报》《白河诗刊》《中国散文家》及中国网络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平台。久居海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