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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翻过那一页 文/海南田斌

TB15595919199 于 2026-10-09更新 次浏览

海风翻过那一页
——读郑旺盛《劳动者的荣光》
文/海南田斌
题记:煤在地心里埋着,盐在礁石上留着。人的一生,不过是把自己埋进一样东西,再慢慢地,熬出一点光来。
《劳动者的荣光》,我是带着它去西海岸的。
不在书斋,也不在台灯下。周末傍晚,车过了粤海铁路的码头再往西走,有一片礁石,被浪啃了许多年,棱角早让水磨圆了。我把书摊在膝盖上,裤管叫海风吹得贴在腿上,盐粒在后颈上轻轻蛰着。风一阵过来,书页哗啦地翻,翻到哪儿算哪儿。郑旺盛写的是袁占国——一个从煤矿窑口里走出来的全国劳模,一家民营企业半个世纪的起落。起先我以为不过是一本寻常的创业史话,往下读才知道,它其实更像一份关于"劳动"这件事本身的证词。
书里写他下井。煤层的黑,是那种看不见五指的黑;矿灯亮起,几百米深的岩层底下,那点光小得像一粒黄豆。父辈们弓着腰,一镐接一镐,把亿万年压成石头的时光,从地心往外一点点抠。煤究竟是什么呢。我合上书想了一阵。煤大约是远古的一场太阳,被大地收着、藏着,藏了几亿年,又被一群人从黑暗里请出来,成了炉膛里的火,路上的电,城市入夜以后的灯。挖煤人做的,说到底是替时间跑一趟腿。我在海口见过红土。一场急雨下来,路面红得像凝住的血。煤是黑的,红土是红的,两种颜色底下,埋的都是人一辈子的指望。
我读这书的时候,身边就是海。椰影一动不动,远处渔船的马达声闷闷地飘过来。潮水一进一退,礁石上的盐花白了又白。有那么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袁占国手里那柄镐,和岸边闯海人脚下那叶舢板,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把命押在一件摸得着、做得成的实事上。
说句实在话,"劳动"这两个字,我是过了五十岁才慢慢读明白的。
年轻时只当它是代价,是银行卡上的数字涨起来之前必须先咽下去的那口苦。活到这把年纪,腰开始不听话,半夜醒了,窗外的海声一阵接着一阵;走过的路、栽过的跟头、送走的几个走得太空的朋友,都堆在身后,体检报告上的小箭头一年比一年多。人到这时才回过味来:劳动不是代价,是一个人往自己脚下钉的桩。你站在哪儿,根就往哪儿扎。你不肯刨土,土就不认你;根扎得不深,风一来,人就飘。
来海南这些年,朋友们半开玩笑,说我是在"创海"——在海里创业,也在海里被创业。海风是咸的,浪不讲道理,船划出去,夜里能不能平安靠回来,一半看力气,一半看天意。可也正因为这份不讲道理,人反倒清醒。在内地做事,人情、关系、面子都浮在台面上;到了海上,这些一概不好使,风只认帆,浪只认船。我那些年攒下来的一点体面,到这儿被风一层层剥掉。起初别扭,觉得丢了面子,后来想通了——面子是做给岸上的人看的,船上只认你会不会掌舵。这样硬邦邦的道理,煤矿里有,大海上也有。
海南的劳动者,是另一副样子。
码头边修船的老吴赤着脚,脚趾缝里嵌满黑泥。一张砂纸在他手里磨了四十年,指腹上的茧比砂纸还粗。他不跟你聊袁占国,也不提什么劳模,只低着头说,这船底的海蛎子要是不磨干净,出了海就要吃亏。荔枝园里摘果的妇人,竹筐吊在树丫上,正午的日头把她的后颈晒成一块古铜,腰弯下去,半天不见直起来。红绿灯口送快件的小哥,汗在蓝色工服上洇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他自己顾不上看。这些人不上书,不上报,名字也印不进奖杯。可他们和袁占国一样,都是把命一小段一小段,兑进日子里的人。
海南的地是红的,煤的地是黑的。颜色两样,土性却一样:你糊弄它,它叫你歉收;你实在,它就厚道。红树林在滩涂上扎根,根须从树干上斜斜地扎下去,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咸水里盘着,把浪头一寸一寸拦下来。空气里有柴油味,有鱼腥味,也有椰子被太阳晒焦之后那股发腻的甜。这几样味道搅在一处,就是海南的味道,说不上高级,但是真。我常对着那些红树发呆——它们不去抢向阳的山头,专拣最苦的滩涂落脚。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也该学它们。
这书最让我服气的地方,是郑旺盛没把袁占国写成一座神。他写他饿过、怕过,写他在塌方前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上气,写他在生意场上被人背过信、被欠过账,写他有几个月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也正因如此,"荣光"两个字才立得住。荣光从来不是顶在头上的光环,是人在泥里滚过一圈之后,身上还剩下的那点硬气。
我自己也写过一些小人物——清晨扫街的环卫工人,不爱念书、贪玩的"小六子",土地上沉默得近乎失语的人。写得多了,慢慢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底层,从来不只是穷,是不被人讲述。郑旺盛做的,是把一群原本没人讲述的人,打捞到光底下来。他替袁占国们说话,也替天底下所有弓着背、一镐一镐刨生活的人说话。一本书有多重,不看它写过多显赫的人物,看它肯不肯低下头,替那些抬不起头的人,把他们的劳作说出声来。
五十岁以前写文章,我爱谈"意义",喜欢把一句话掰成三句,往高深处拔。五十岁以后,我更愿意谈"痕迹"。意义多半是别人给的,今天给你,明天也能收走;痕迹却是自己留下的。你在这块地上流过汗,这块地记得;你在这条海里下过网,这条海记得。这些事不进档案,不上榜单,可只有它们,才是一个人在夜里睡得踏实的底气。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海是不留档案的。潮水一退,沙滩上的脚印就没有了,像谁也不曾来过。也正因为这样,真正留下的那点东西才金贵——不是写在沙上的字,是刻在礁石上的痕。袁占国半个世纪的事业,我五十岁往后还这么不认命地折腾,说到底,都是在跟"不留痕"较一股劲。人这一世,能留下几行真东西,让后来的人翻到,肯停下来想一想,就不算白来一趟。
我在礁石上一直坐到天擦黑。远处的灯塔亮了,一下,又一下,像矿井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矿灯。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头,不紧不慢,倒像是谁在黑暗里不歇气地抡着镐。我合上书,指腹在封面上蹭了蹭,那层布纹早叫人手翻得发了毛。封面上的袁占国望着远处,神情平静,却有一种不必出声的分量。
我忽然就懂了。所谓劳动者的荣光,从来不是站在高处、被人仰望。是当你肯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那片被汗浸透的土——几百米深的煤矿巷道也好,南海边被盐腌透的沙滩也好,你心里清楚:这一辈子,我没有白站。
风又翻过一页。海还在那儿,一进,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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