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源,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等刊,出版小说集《走失的卡诺》《此事无关风与月》《没有人死于心碎》,长篇小说《箜篌引》《窑变》。
遗忘了身边人之后,朱老太想起很多往事。
那些往事本已淹没,被一年年的经历层层积压,沉到了记忆深处,每次回想都如一次危险的潜水,使她感到窒息,所以她也不愿去想。而如今,积压的经历被遗忘一层层消除,往事就缓缓地浮现出来。她只需闭上眼睛,便看到柴门半闭,灶下冷清,一个瘸腿男人坐在泡桐下的矮凳上愁眉不展。泡桐花落满庭院,喇叭状的花苞呈淡紫色,在仍然干冷的四月散发出清甜的气息。一个丫头蹲在地上,捡起几枚桐花,摆齐了攥在手中,将花蒂掐去,露出白生生的花头。她将花头放进嘴里吮吸,享用那个春天唯一的甜蜜,暗黄的脸蛋上洋溢着满足和快乐。朱老太望着她,想要走近,却不能够,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触手可及而又遥不可及。
闺女!她吃力地叫喊。
朱敏走过来,拍醒在梦中喃喃自语的母亲。她发现枕下藏了几只鸡蛋,趁朱老太半醒怔忡之际,悄然摸出来,揣进衣袋里。朱老太并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于她而言,闭眼所见的世界才是她熟悉的,虽然混乱但却真实,反而睁开眼,看到的一切都很陌生。她打量眼前的人。
你是谁呀?她问。
你闺女。朱敏说。
我闺女?
朱老太狐疑地望着她,又打量片刻,越看越迷茫。朱敏苦笑。前年冬天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后,老太太的记忆便如山头的积雪,在阳光下逐渐融化了,越是后来的人和事,她越是记不清,反而对一些古早的东西念念不忘,仿佛脑子是一本皇历,只记载了陈年旧账。老太太神情依旧呆怔,眼睛却已清醒,发现朱敏偷了她的鸡蛋,立即揪住她要搜身。朱敏只好把鸡蛋掏出来还给她。朱老太这次将鸡蛋藏到褥子下,又小心地压了压,回头警惕地盯着朱敏。朱敏知道又该清洗褥子了。朱老太健忘之后,渐渐热衷起偷藏东西。她儿子朱军在文旅局上班,居住县城,自称工作繁忙,很少回来。有一次他难得空闲,回老家看望,发现老太太在偷藏奶糖,颇觉好笑,跟朱敏说起,才得知久已如此。老太太不光偷藏奶糖,还偷藏肉、蛋、奶之类她认为好吃有营养的东西,藏的地方也蹊跷,有时卷在被褥内,有时撂到床底下,有时锁进衣柜里。奶糖还好,肉就麻烦了,衣被都弄得油渍麻花;蛋和奶如果藏到被褥里,也会被她压坏,一样弄得脏兮兮。朱敏隔几天就得趁老太太不注意搜检一番,及时清洗更换。
朱军十分诧异,老太太一生良善,从不做偷摸之事,一大把年纪反而闹这出儿,真是老糊涂了。朱敏说这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不是老太太能控制的,清醒时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并为之羞愧,一旦发病,便又会鬼鬼祟祟地偷,神秘兮兮地藏。朱军听罢很难过,他分析老太太的动机,定是她早年穷苦太甚,至今不能摆脱对饥饿的恐惧,所以才会偷藏食物。朱敏缄默不语。朱军喟叹了一番,对朱敏表示同情。朱敏是镇卫生院护士长,老太太一直跟她住,由她照料;如今老太太这情形,无疑要给她增添很多麻烦。他愿意每月多出两百块钱,聊表对妹妹的支持和感谢。
朱敏一乐。她知道朱军不掌财权,真要给这两百块,估计得从他私房钱里抠,对自己无补,又让他作难。在孝养老人一事上,朱敏从不与朱军计较,即使他分文不出,撒手不管,她也没有怨言。清洗被肉蛋奶弄脏的衣被并不算多麻烦,对朱敏来说,真正麻烦的是老太太会离家出走。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一般都会被热心街坊送回来,或者在街坊的帮助下很快找到,然而有时竟就走丢了,需要发动更多的人,花费更多时间去寻找。几个月后,老太太再次走丢。这次她竟然夤夜出走,朱敏夫妇睡得太熟未能察觉,街里更深人静,只有村口的摄像头看到她背了一只袋子,在月光下踽踽远去,不知所终。朱敏疯狂寻找了两天,仍未找到。朱军闻讯赶回。他向公安局的一个同学求助。那同学是公安局政委,帮他调阅周边村镇监控录像,又发动乡镇派出所帮忙寻找,终于在三十里外一座破房子里找到朱老太。朱老太蓬头垢面,那只袋子仍然贴身携带,里头装满了偷偷积攒的食物。朱军既心疼又恼火,诘问她这是要干吗。老太太说要去找闺女。朱军把朱敏推到她面前。
这不是你闺女?他冲老太太嚷叫,你闺女就在家里,你瞎跑什么?
朱老太看向朱敏。她是老花眼,其时又值黄昏,朱敏的脸庞一团模糊。她努力分辨半晌,摇了摇头。
她不是我闺女。朱老太说。
朱敏一阵心酸。她的确不是朱老太的闺女。准确说,她不是朱老太亲生的。她生母是一名知青,当年插队到她们村,与她爸相爱,便在生产队支持下结了婚,一年后生下朱敏。后来政策变化,知青纷纷返城,她生母也对未来有了新追求,遂与她爸离婚,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开启新生活。朱敏她爸一蹶不振,微薄的收入都拿来买酒,天天醉醺醺的,忽一日溺死河中,不知是失足落水,还是投河自尽。朱敏的爷爷奶奶痛不欲生,极恨朱敏她妈,连带也不喜欢朱敏。他们那代人本就重男轻女,出了这事儿,便想把朱敏送人,反正他们还有两个儿子,不愁无后。朱军妈听闻消息,立即赶到他们家,以二斤鸡蛋作交换,把朱敏领了回去。
朱家的条件并不好。朱军他爸在公社修水库时砸断一条腿,不能顶个壮劳力,家中生活一向窘迫。如今刚有起色,能够吃饱肚子,便又多出一张嘴巴,且小丫头年仅三岁,还得养她十几年才能帮手干点活儿,纯粹是个累赘。朱家亲戚都劝他们三思,况且半路领养的孩子大多养不熟,搞不好养出一只白眼狼。朱军他爸也不甚情愿,但他知道妻子的心思,纠结数日,还是接受了,给丫头起个新名叫朱敏,入了自家户口。夫妻俩视朱敏如己出。朱爸对朱军和朱敏一视同仁,朱妈则更偏心朱敏,好吃的先让她吃,新衣裳先给她换,上学时背书包,朱军的是亲戚家用剩的,破破烂烂背了七八年,朱敏的则是朱妈用花布亲手缝制,挎在肩上漂漂亮亮。一开始朱军感觉被虐待,嗷嗷鸣不平。朱爸便晓以大义,他是当哥的,得让着妹妹;朱妈则直接得多,一听他嗷叫,拎起笤帚便打。后来渐渐大了,朱军也懂得了护妹子,不再抱怨父母不公,在外头偷了枣子瓜果,还会带回家与她分享。
兄妹俩都甚争气,一个考上师院,分配到县一高当老师;一个考上卫校,分配到镇卫生院做护士。朱军进了城,朱敏则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等父母双双老去,又独自扛起养老的责任。老朱病逝前卧床年余,都是她在伺候,丧事也是她和老公在具体操办,朱军只是在百忙之余回来探视了几次,并在葬礼上以长子身份出尽风头。朱军并非不孝,他也出钱了,不但按时支付赡养费,还会在老人有大额花销时兑钱均账;即使有时忘了给,也还有一张叭叭尽孝的嘴巴,让人知晓老朱夫妇还有他这个贴心的儿子。
朱老太患阿尔茨海默病后,仍是朱敏在照管。痴呆老人多难伺候尽人皆知。同村赵二天性温顺,他爹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不到三年,他就变成了暴躁之徒,与他爹说话非喝即骂。镇上还有一个妇人,因为受不了痴呆公公的折磨——尤其是病到后来廉耻全无,动辄当面大小便——竟然寻了短见。朱敏对朱老太却是清席涤溺,色养无违,这么久了,从没听她发过一句牢骚。亲戚和街坊看得分明,无不感慨:朱敏知恩图报,有情有义,委实难得!这样仁厚的人可不多见了。
大家的赞美传入朱敏耳朵,她只觉得好笑。她不是什么知恩图报,在她看来,老朱夫妇就是她亲爹娘,她就是老朱夫妇的亲闺女,她孝顺他们,只是在尽本分。然而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却被朱老太否认了身份,纵使已有心理准备,她仍然觉得难过。朱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立即呵斥老太太:
糊涂!她不是你闺女是谁?你再看看,仔细看看,她就是你亲闺女!
朱老太便又看了看,仍然摇头。不是我闺女。又瞅了瞅朱军。你是谁呀?
朱军愕然,气得要捶脑袋。朱敏的怨气骤然散去,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嘛,连亲儿子也不认得了,他们难兄难妹,也算是不分厚薄。她和朱军将朱老太带回家,给她洗了澡换了衣,安顿她睡下。朱军在堂屋抽烟纳闷。老太太病情恶化太快了,上次回来还唤得出自己的名字,才不到半年,就忘了自己是谁。朱敏老公与大舅哥感情一般,跟他也没什么话说,朱军抽烟纳闷,他就在旁边抽烟作陪。他二人都是烟鬼,把堂屋里弄得烟雾弥漫。朱敏呵斥老公把烟掐了,老公不敢违拗,乖乖掐掉。朱军瞟一眼妹子,又吸两口,也若无其事地掐了。
她就记得她亲闺女了。他对朱敏说,咱俩多年尽孝,都是白搭。
朱敏有心刺他一下,他并没有尽多少孝,不用那么委屈。但现在显然不是斗嘴的时候。朱军所谓的“亲闺女”,是朱老太的亲生女儿朱秀。朱敏知道朱秀的故事。那年朱家不幸,老朱得了大病,一贫如洗,不但自身难保,两个孩子也无力养活。有个过路的货郎在他家歇脚,货郎单身无后,愿出五十块钱收养一个孩子。五十块是一大笔钱,可以救活老朱。至于孩子,货郎说他也老了,走不动江湖了,此番回去就退休。他一辈子东走西串,攒了点家底,以后就好好养育孩子,定叫他吃好穿好,健健康康。老朱夫妇听他这么讲,便动心了,商量了一夜,答应把女儿“送”给他。货郎本意是想要男孩,多少有点失望,但看丫头脸圆额方,伶俐可爱,也就同意了,但要少出十块钱。老朱夫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好答应。倒是那货郎犹豫起来,大概是良心不安,踌躇片刻,还是出了五十。老朱问货郎家住何处,以后有机缘了,会上门探访。货郎不说,既已把孩子托付给他,最好一别两宽,莫生纠扯。朱老太怀抱丫头送到村口,将丫头交给货郎,狠心含泪而返。从此朱秀便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天涯渺渺,再无音讯。这事成了朱老太的心病,不敢想,一想就扎心地疼。所以当他们境况好转,得知朱敏的爷爷奶奶要把她送人,她便立即上门领养了。
朱敏知道朱家是把自己当朱秀养,他们对她好,甚至比对朱军更好,只是为了弥补他们对朱秀的亏欠。但她并不因此而失落,反而对比自己的遭遇,更加体会到老朱夫妇的好:他们对女儿如此深情,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一个冷酷自私,一个颓废自私,全都无情地抛弃了自己。她既然享受了朱秀的待遇,便要代替朱秀孝敬父母。因此她扇枕温衾,竭力奉养,将二老照料得安安帖帖。她坚信在老太太心里,自己已经取代了朱秀,毕竟朱秀已经走了四十多年,而自己又做得无可挑剔。直到老太太痴呆病发,开始下意识地囤积食物,她才发觉自己可能天真了。她打开门窗通风排气,又拿把扇子在房间里挥舞,向外驱赶烟雾。朱军被她用杀鸡儆猴的方式剥夺了抽烟的权利,心情更加烦躁。老太太患病后,朱军在网上查过资料,对阿尔茨海默病多少有一点了解。据网上讲,病情发展往往是缓慢的,属于渐进式加重,老太太却在数月之内突然恶化,令他不得其解。
你是学医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朱敏。
朱敏默然。她知道朱军话中有话。几个月前,她家发生了一桩轰动周边的事:她的生母来寻亲了。生母当年返城后,与一个干部子弟结了连理。二人育有一子,悉心培养,大学毕业后进了政府部门,逐渐做到交通局局长。交通局是肥水衙门,但也是凶险之地,先后折了好几任局长,生母的儿子上任不到两年,就也被“双规”了。他自知事大,趁纪委人员不注意,从十二楼跳下,以肉饼的形状结束了生命。他的老婆孩子都已出国,不可能再回来,老妇膝下空空,不胜凄凉,于是便想到了当年抛弃的女儿。她在朱敏面前痛哭流涕,泣诉当年离开她是多么不得已,她们母女的悲剧是历史造成的,也是历史的悲剧,请女儿一定要原谅她,她愿以余生来弥补对女儿的亏欠。朱敏告诉她认错人了,她不是她女儿,她也不是她亲娘,她亲娘此时正在隔壁屋的床上休息呢。然后不由分说,将老妇推出门去。老妇在大门外哀哀号哭,徘徊不去,直到晚上九点多钟,还在那里抽泣。朱敏老公不忍,劝朱敏,老妇年事已高,万一悲伤过度,死在门口,该有多晦气,不如放她进来,让她歇歇气儿,明天再送她走。朱敏瞪他,你怕她死在门口,就不怕她死在家里?老公无语。老妇耗到半夜,怏怏而去。明日又来,朱敏仍然闭门不见。老妇不甘心,后日复来。朱敏依旧不为所动。一开始许多街坊围观。有人觉得老妇可怜,更多人认为她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到后来围观的人也没了,只剩老妇孤零零守在朱敏家门外。她最终意识到朱敏已经铁心不相认,也便洒泪离去了。
朱老太的病情时好时坏,糊涂时昏不识人,清醒时又与常人无二,只是糊涂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那几日她恰好是清醒的。她劝朱敏与生母相认,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生了自己便是恩德,切不可与她记仇。朱敏却不这么看。生而不养,不如不生;生了不养,还将孩子抛入苦海,这样的父母更是罪人。尤其令她不能接受的是,生母荣华富贵几十年,从没想到过自己,到如今行将就木,无人照管,才想起自己这个女儿来了!这种无情而自私的人,她宁死也不认。
她抛弃她女儿的时候,她女儿已经死了。她握着朱老太的手,气鼓鼓地说。我又不是没有亲娘,干吗要认她?
朱老太说,傻闺女,她才是你亲娘啊。
不, 你才是我亲娘,朱敏说,这辈子我只认你是我亲娘。
朱老太看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神情十分落寞。当晚她就再次昏不识人,并且迅速恶化起来。朱敏的脑壳被悲愤充斥,浑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等到生母走后,她情绪渐渐平复,在伺候老太太时,才忽然察觉犯了大错。老太太劝她与生母相认,劝她不要记恨生母,其实是她也想找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希望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要记恨她呀!她患病后偷藏食物,的确如朱军的推论,是早年穷苦所致的饥饿记忆,但她不是要补偿自己,而是要补偿朱秀。可知她这一生从未忘怀朱秀,只是怕朱敏伤心,才选择了隐忍。朱敏的生母登门寻亲,对朱老太来讲,无疑是天赐的良机,只要朱敏母女相认,她就也能光明正大地寻找自己的女儿。不料她这希望却被朱敏无情毁灭了。想明白这些,朱敏追悔莫及,抱住老太太号啕大哭。她不是后悔拒绝与生母相认,而是后悔不该在老太太面前讲那些谴责生母的话,换位思考,那些话虽是谴责生母,但是听在朱老太耳朵里,与骂她何异?
坦白讲,朱敏不是没有感受到过朱老太的心思。家中的老房几经翻修,越修越好,但那棵老泡桐依旧还在,每到三月底或四月初,枝上花朵郁郁累累,一阵风吹,便会簌簌而落,犹如淡紫色的喇叭铺满庭院。每当此时,朱老太便会情绪低落,时或捡起一枚桐花,掐掉花蒂,望着白生生的花头出神。然后她会把桐花扫在一起,收拾起来,去掉花蒂和花蕊,清洗后焯水,加入蒜末和酱油,做一道下饭的凉菜;或者与粉条、萝卜相混,剁碎做馅,用来包包子或饺子。朱敏知道桐花后头的故事,朱老太虽不明讲,她也明白她的心事。所以她一直不喜欢吃桐花,即使朱老太厨艺精良,做出来并不难吃。第一次翻修新房时,她曾想把泡桐树砍掉。她毫无来由地觉得,这泡桐树就好比是朱秀的化身,时刻提醒自己的身份。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赌气的念头,她要用行动让朱老太忘掉朱秀,而不是用砍掉一个象征的方式来获取虚妄的胜利。于是她加倍对老朱夫妇好,加倍懂事,加倍孝顺。当朱老太罹患痴呆,开始表现出对朱秀发乎本能的思念,她又加倍照料,能常人之不能,忍常人所不忍,获得了十里八乡普遍的赞美。她不希望老太太想到朱秀,更不希望她提起,在她看来,那代表了她不称职,没有做好一个女儿。这是一种执念,她怀抱这一执念而不自知,使朱老太的心愿和暗示在她的无视和回避面前一一落空,直到现在。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哥,她对朱军说,你觉得秀姐还在不在?
谁知道呢?朱军说。
要不,咱也找找她吧,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说不定也能找到。
朱军正是在等这句话,听她从嘴巴里讲出来,立即表示同意。他在文旅局官居副局长,分管广电和文保,局里的新媒体归口广电,名义上也由他负责。次日上午到单位,他召来电视台台长和新媒体部主任,请他们帮忙出主意。新媒体部主任建议做个寻亲视频,除了在本单位新媒体账号上发布,也投送各大短视频平台,添加寻亲标签,再购买DOU+定向推送。他问领走朱秀阿姨的货郎是哪里人。朱军也不知晓,依稀记得父亲生前似乎讲过货郎口音像是四川的,但也不排除是鄂西或重庆。新媒体部主任是个年轻人,深谙传播规律和视频制作技巧,文案也写得异常煽情,那句“她遗忘了整个世界,唯独记得你的模样”,配上低回婉转的BGM,荡气回肠,感人至深。在他操作下,寻亲视频被广泛转发,大小媒体也纷纷转载。很快便有人联系相认,但一核对具体信息,并不相符。对方也知道信息不是很相符,仍然想碰一下运气,被证伪后,也便怏然而去。之后又有两个人分别通过报社和视频号找来,一番核对,仍非其人。再往后就没有了。朱军和朱敏久等无果,渐渐不再怀抱希望。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朱秀在与不在都很难说。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网络的力量再是强大,也无法挽回已不存在的事物。朱军甚感失望,朱敏则隐隐舒了一口气。这天中午,她的手机接到一条短信,居然是生母发过来的。她看到了朱家的寻亲视频。
如果你们找到朱秀,朱秀也原谅了朱老太,回到她妈妈身边,你能不能也原谅妈妈,回到我的身边呢?她在短信中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悲哀,请你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朱敏心头生出一点厌恶。什么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悲哀?明明是她自私和无情,关时代什么事?直到现在了,她还在为自己狡辩!她同意寻找朱秀,不代表她会改变对生母的态度。即使找到了朱秀,朱秀原不原谅老太太也是朱秀的事,与自己没有关系;就算朱秀原谅了老太太,也没理由要求她因此而原谅生母。她将短信删除,坐在护士站发了一会儿呆。有没有一种可能,之所以没有找到朱秀,不是朱秀没有看到寻亲视频,而是她拒绝相认呢?
一周后的傍晚,朱军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小年轻,姓马,老家四川,现在重庆打工。他看到了他们的视频,觉得很像他大伯娘。听亲戚讲,他大伯娘就是当货郎的爸爸从中原带回来的,还记得小名叫“秀儿”。他跟大伯娘打了电话,大伯娘很激动,想去朱军他们那里认一认。朱军大喜,立即传告朱敏,叫她把家里收拾一下,为即将到来的相见做好准备。朱敏在电话里不置可否。她是护士长,有轻微的洁癖,家里说不上一尘不染,也差不多窗明几净,比朱军家不知干净到哪里去了,还要收拾什么?难道为了这场相见,还得重新做个装修?朱敏知道朱军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是有点不爽,就是想赌气。然而挂了电话,她还是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比如把客房的床换上新洗的床单和被罩,又指使老公去采办宴客的食材。
三天后,小马带领一位妇女如期而至,按照约定先在县城与朱军碰头,再回老家去见老太太。那妇人五十一岁(年龄对上了),头发却已星星斑白,可知生活并不轻松。朱军看到她,竟是倍感亲切。妇人看到他,同样有些激动,说了声“你就是军娃儿嘛”,眼泪便已涌上睫毛。朱军也两眼潮湿,把她和小马请上车,驾车直奔老家。一路上两人各述记忆,互相印证:村口有棵大洋槐树,一到开花的时候,大家就争相去捋洋槐花,拿回家里充口粮。村东挨着河流,两岸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姐弟俩经常去河边摸鱼,有种鱼最笨了,叫沙丁鱼,总是卧在水草边的沙窝上,用手一掬,就会掬到手心里……两人越说越对头,越说越激动。车子渐近老家,妇人望着窗外的原野和村庄,不住口地自语,是嘞儿,莫得错,就是嘞儿……小马在旁翻译,“嘞儿”是“这儿”的意思。朱军越听越开心,想对她说声“姐呀,欢迎你回家”,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朱敏和老公已在家中等候,还特别邀请几位老邻居来做见证。老太太也穿戴整齐,坐在堂屋沙发上,等候朱秀到来。朱敏这两天一直跟她讲,秀姐已经找到了,马上就回来看她,老太太竟然慢慢清醒了过来,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朱敏知道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不过是证实了这就是老太太的症结。妇人在朱军引导下走进堂屋,望见朱老太,顿时失声痛哭,叫着“我的妈欸”,疾步上前,跪倒在朱老太膝下。朱老太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也呜呜咽咽哭起来。
秀儿啊,真是你呀秀儿,你可算回来了……
在场众人见此情景,无不感伤。朱军也跪到朱秀身旁,抱着她和母亲,劝她们别哭,一家人终于团聚,是大喜事,不能哭。他嘴里这样讲,眼泪却也忍不住簌簌地落。朱敏站在旁边看着,想要上前搀扶,两只脚却挪不动,心中五味杂陈,眼泪也没头没脑地流下来。
朱敏老公负责张罗团圆宴,此时酒菜齐备,招呼大家入席。众人欢喜入座。朱老太攥着朱秀的手不放,朱秀也在她身旁寸步不离,两人形影相伴,一起就座。朱敏热眼旁观,老太太精神很好,一直笑眯眯,竟跟没病似的,眼睛里也只有朱秀,至于自己这个领养的女儿,似乎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她郁郁不乐,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开心的样子,一个劲儿说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然后不停给朱秀和老太太夹菜。
朱老太的精神头儿没有持续太久,宴席未半,便又陷入痴呆状态,靠在椅子上昏昏如睡。朱秀已经知道老太太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她婆婆也是阿尔茨海默病,她服侍到死,已经有了经验,以后正好回来服侍亲妈。她说这话时,朱军夫妇和朱敏老公俱感肩头一轻,看她的眼光也亲昵了许多。她在朱军帮助下将老太太搀回房间,服侍她躺下,直到确认已经睡稳,方才回席与大家叙话。老太太已经离席,街坊们便觉得可以结束了,一个陈姓老伯先行告辞,其他人也相继而散。最后只剩下朱军与朱秀,姐弟俩坐在客堂促膝畅谈,一副情深意切、团圆恨晚的模样。朱敏给他们倒上茶水就走开了,省得打扰人家姐弟抒情。她钻进厨房,帮老公收拾餐具。老公明白她的心事,劝她也原谅她亲妈,你看人家朱秀,就不记恨老太太,你也该放下了。朱敏将抹布摔到水盆里,溅起大高的水花,吓得老公一激灵。
“你怎么知道这人就是朱秀?你给她们做DNA了?”她冲老公嚷叫,怕堂屋的人听到,刻意压低了嗓子。
老公一哂。“你呀,就是太犟,不愿接受事实。”他说,“事实上事实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朱敏不语,从水盆里捞出抹布,默默擦起了碟子。她已打定主意去查DNA。这才是寻亲该做的事,而不是回忆着陈年往事抱头痛哭。回忆是靠不住的,时间越久,越靠不住,它会根据心理需要而发生变化,还能让人坚信那就是确凿的事实。朱军他们自以为对上号的东西,全都似是而非,比如原野、村庄、河流和芦苇。本县地处平原,田野和村庄都长一个样子,旁边有河流的村庄也多得数不清,而在河流两岸,哪里没有大片的芦苇?至于大洋槐树,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司空见惯,几乎每个村口都有这么一棵。在宴席上,那个陈姓老伯问朱秀,还记不记得当年临别时她娘给她吃了什么,朱秀说她娘给她捋了一把洋槐花。陈老伯微笑着点点头,想必是又对上了。可那是在饥饿的三月,她们在村口作别,村口必然有棵洋槐树,洋槐树必然正在开花,顺手捋上一把洋槐花,是大概率的事,怎么就断定只有朱秀和老太太才会这么干?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得查一查DNA,这个才最可靠。然而看朱军的情形,似乎已经认定这个妇女就是他的亲姐姐,他娘的亲闺女,跟他提议去验DNA,怕是不大情愿,也显得自己这个外人心眼儿小,有离间人家骨肉的嫌疑。思考再三,她决定自己动手,悄无声息去做,等拿到结果,再告诉朱军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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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