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歆,籍贯山东,现居天津。1962年出生,1983年发表作品。文学创作一级。迄今出版长篇小说和作品集二十部,以及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等;作品曾被转载和入选多种年度文学选本,并有作品改编为广播剧和电视剧。
一
老杨把双肩包放在身边,书包两侧各有网状小兜,一边掖着蓝色毛巾,另一边放着白色保温水杯。他抻出毛巾,擦着满脸汗水,右手去抓网兜里的保温杯。
我赶紧摆手,到我这儿来你还喝自己水呀,早把茶水给你沏好了,明前茶。
我拽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老杨对面,中间隔着玻璃茶几。我一边倒茶水,一边打趣道,多大的事,电话里不讲,还要亲自来一趟?
老杨说,求人帮忙,总要有个态度。
我笑道,你就别带“求”字了,怪紧张的。
老杨“嗯嗯”两声,欲言又止。我感觉老杨目光像是拖拽着千斤的重物。
我认识老杨六七年了,听他朋友讲,老杨年轻时身体健硕,保持市直机关运动会短跑冠军纪录很多年。
老杨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摊在茶几上。我看了一眼,不大的本子上写满字,还有勾勾画画的痕迹,感觉写那些字时,老杨是急躁的。除了田径场上老杨是个急脾气,平日里始终心平气和、不急不躁。我曾逗趣说老杨,你在档案馆工作那可真是人尽其才,太适合了。
老杨左手食指按着太阳穴,右手指着小本子说,我现在做的这件事,要分成三步走。
我笑道,“三步走”是咋回事?大步走,小步走,还是碎步走。
老杨没跟我逗,目光犹疑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茶杯。天气热,茶杯上的热气看不到,但能嗅到绿茶的清香味儿。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有些尴尬。
我赶紧说,你的事肯定帮,别说三步走,六步走也成呀。
坐在沙发上的老杨,身子原本是前倾姿态,这会儿才把后背靠在沙发上,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退休前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完。
老杨在说“一定”两个字时,运足了力气,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说,你就直说吧,到底咋回事?
二
虽说有导航指路,老杨还是把车子开过路口,我坐在副驾,余光感觉他有点走神儿。越野车在前面路口掉头,又重新开回来。顺着指示牌的指引,下到一条新修过的柏油路。路不宽,倒是能与对面来车轻松错开。小路两旁是十多米高的杨树,巨伞形状的树冠已经形成凉棚,绿阴遮蔽住了小路。目光穿过杨树,后面是大片荒地,不知名的野花把荒地上的沟沟坎坎全给遮住了,看上去仿佛一马平川的大草原。
车子向前驶了一段儿,右边有个拐口,继续下去,很快看到牌楼式烈士陵园的大门。大门上方的黑色字体,显示这是一座区级的烈士陵园。
这是老杨“三步走”的“第一步”。
老杨肯定跟陵园管理处提前联系了,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黑裙子的中年女性站在门口向我们招手。老杨降下玻璃窗,伸出手,也礼貌地挥了挥,随后小声对我说,讲解员,姓白,特别热情。
老杨把车子停好熄火,中年女子迎上来,自我介绍叫“白玉珍”,随后领着我俩进了办公室。
老杨与白玉珍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从他们对话中听出来,老杨和讲解员白玉珍通过好几次电话了。看来老杨跟我说的“三步走”,是他早有预谋的一件事,而且非常谨慎小心。
白玉珍想要给我们沏茶水,老杨连忙摆手,不喝水,办正事。白玉珍笑着说,那好,跟我走。
走过安静的走廊,穿过带有雕塑的大厅,推开白底黑字“第二展览室”的侧门:一间两百多平方米的展览室。四面墙壁上布满黑白色的展牌,有照片有文字;展牌下面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种实物。
白玉珍领着我们径直走到一个角落,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孙健烈士。
我和老杨站在展板前。有三张翻拍照片,两张是孙健单人照,一张是“全家福”。照片下面是简单的文字介绍。
我细看,老杨则用手机拍下照片和文字。
额头前面留着“齐眉碎”的单人照,是孙健刚到延安时的照片,目光带着青春的激情还有对未来的向往。另一张单人照,齐耳短发,但额前没有了“齐眉碎”,头发直直地分开,露出宽宽的额头。她穿着背带裤,白色粗布尖领子衬衣,面容严肃,从服装和眼神来看,已经在延安生活一段时间。最后那张“全家福”,也是在延安拍摄的。孙健抱着儿子,坐在一张高腿木椅子上,那张椅子笨拙、粗糙,透露着延安艰苦生活的气息。儿子坐在她膝盖上,双手向前扑着,似乎要抓住什么,儿子圆圆的眼睛,不眨眼地看着前方。孙健的丈夫老樊站在身边,身材瘦弱,但目光严肃、坚定。
老杨跟白玉珍讲,他还见过孙健另外的照片。孙健的发型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华北地区乡村女子的发型,没有任何修饰,发梢直接垂到脖颈之处。
白玉珍说,能不能把您掌握的照片给我们翻拍一下?
可以呀,老杨说完,又问道,这展板上的照片来自哪里?
从区里的“史志办”翻拍来的。白玉珍说,您手上的照片,又是从哪儿找到的?
老杨“嗯唔”了一声,没回答。我悄悄看了一眼老杨,他似乎若有所思。白玉珍也没再问。
老杨说,我前段时间翻阅资料,发现孙健烈士名字有两个。一个是“健”字,另一个是“建”,我这次来陵园就是想核对一下,到底哪个字正确。
白玉珍手指展板,说,旁边有“单立人”的“健”。
老杨问,这么肯定?
白玉珍说,孙健烈士现在还有亲属,清明节还会来陵园祭奠,假如名字有错误,亲属应该指出来了。我们陵园也有过多方核对,肯定是“健”字。
老杨补充说,当年到延安的青年,好多人都改过名字。
白玉珍说,您放心,不会错,是有“单立人”的“健”。
老杨点点头。
这时白玉珍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哦”了两下,转过头对老杨说,您先看着,我去趟办公室,一会儿就回来。
老杨客气道,没关系没关系,您先忙着。
白玉珍说着“不好意思”,又朝我点点头,快步走了。
展览室只有老杨和我,继续扬着头,看展板上的文字介绍。过了一会儿,我瞅见老杨不住地眨眼睛,脑袋也在不住地转动。少顷,问我,展板上的文字介绍,你看出问题没有?
我有点恍惚,摇摇头。
老杨说,展板上这句话值得深入研究。说着,扬起手,指给我看。
我凑前细看,展板上的那句话是这样的:1946年受党重托,孙健携密件同丈夫和刚满两岁的孩子赴大连。途中,由于叛徒的告密,敌人的军舰追上她乘坐的商船,并发出“捉住孙健”的狂叫……
老杨说,这句话中,“重托”两个字值得关注,为何不是我们熟悉的“上级派出”或是“组织安排”?
我反问道,怎么回事?
老杨好像在梳理思路,说,孙健和她丈夫老樊是中共党员,任务又是组织安排的行动,为何会是“重托”?还有“捉住孙健”这句话,是否意味着当时船上只有孙健一家三口,敌人目标非常明确,才会如此狂叫,那么船上还有没有其他战友同行?
老杨果然厉害,展板上面的解说,我没看出任何端倪。看来老杨真是下了功夫。
老杨自语道,孙健一家三口人牺牲了,假如还有其他人同行,那些人在船上的情况又是怎样?还有,孙健一家三口人跳海牺牲过程,最后是怎样认定的?
老杨一连串发问,把我给问蒙了,我是完全回答不了。随后,老杨像是说给我,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喃喃道,最后一个细节,孙健牺牲时间不准确。有资料说是1947年2月,这里标明的是1946年冬季从延安出发执行任务、最后牺牲在渤海上,也没有说明具体的牺牲时间。从出发到牺牲,这段时间有多长?
这时,白玉珍回来了,连说“不好意思”。老杨摆手道,没关系的,打扰你了。
我在旁边听着老杨和白玉珍对话,这才清楚老杨来陵园的目的,他要厘清两件事:一个是烈士名字准确写法,因为之前查找相关资料时,发现烈士名字有两种写法,一个是“孙健”,还有一个是“孙建”;另一件事,尽最大可能收集烈士事迹介绍,因为烈士生前机要员的特殊身份,如今能够见到的相关资料非常少。
告别讲解员白玉珍,我和老杨离开烈士陵园。路上,老杨跟我说下周要陪他去孙家庄。
我说,答应你了,肯定陪你去。
老杨笑道,反正你也退休了,在家也没事。是吧?
我说,你现在变得啰唆了。
都说人的脾气一辈子不会变,其实会变的。老杨说,有的人,年轻时候不爱说话,到老了,就会变成话痨。反过来呢,年轻时候爱说话,到老了,会变得沉默。
我说,有道理。
这时,老杨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向前蹿了一下。
老杨说,河北省,不远。下周六去。
我说,去河北,是你的“第二步走”,对吧?
老杨说,是呀。
三
和老杨从烈士陵园回来的转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杨单位同事老马打来的。两年多没跟老马联系了,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一时有些诧异。简单寒暄几句过后,我问老马有啥事?老马问我最近跟老杨在一起是吗?我说是呀,出什么事了?老马说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接着又说起别的事。我放下电话后,感觉不对劲儿。
我退休前在一家名人纪念馆上班,与老杨供职的区档案馆有业务联系,我以前经常去找老杨,跟档案馆好多人都熟悉,跟老马就是这么认识的。老马比老杨大三岁。老杨刚进档案馆工作时,在接收征集科,老马还以师傅身份带过老杨一段时间。后来老马去了保管保护科,两人结束了师徒关系。
我心里放不下事,第二天还是把电话给老马打回去。我说老马呀,你有事吧?老马说,咳,不是什么大事。我说,这样吧,我找你去,离着不远,开车一会儿就到了。老马顿了顿,好吧,你来吧。
多年没见,老马瘦了,一问才知道,得了糖尿病。老马拉我坐下来,又问我身体情况。见到熟悉的人,老马有些兴奋,聊了好一会儿其他事,我也不好打断他,过了好一会,我才把话题扯到正题上。
我问老马给我打电话,到底有啥事?
老马说,你和老杨去烈士陵园了?
你消息够灵通呀?我说,前天我俩去的。
老杨心里这个坎儿,还没过去呀。老马喘口气,声音很重地说,我家老爷子和老杨他爸是老同事,多少知道他爸一点情况。
老马和老杨父辈的交情,之前我听说过,可具体情况不了解。眼下,我看着老马消瘦的脸颊,感觉话题扯得有些远。不明白已经去世的老杨他爸,怎么会跟老杨现在了解孙健烈士的事情有关,况且老杨也没跟我讲这些。
我想把老杨了解孙健烈士的事讲一下,可又一想,别多嘴了。还是多听老马说啥吧。我以前是有啥说啥,如今年岁大了,变得小心谨慎了,或者说变狡猾了。
老马说,我就跟你念叨一下。你好好帮助老杨。老杨内向,但心眼好,就是心思重。一点遗憾的事,会记上一辈子。
我说,我们关系不错,都是朋友。
老马说,咱都一样,都是朋友。
老马和老杨“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我多少知道一点,老马父亲和老杨父亲过去都在食品调料公司工作。老杨他爸当过公司副书记,老马他爸是公司副经理,后来老马他爸调到供销合作总社。
老马说,我爸调走之前,在老杨他爸家喝过一次酒,老杨他爸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我爸饯行。老哥俩越聊越高兴,后来又伤心起来。老杨他爸喝得有点高,跟我爸说了内疚了一辈子的一件事。
我不解,问老马,啥事会内疚一辈子?
老马说,人呀,到了晚年,大体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忏悔,一种是把往事抛在脑后。
我说,那老杨他爸就是忏悔了?
老马说,能够忏悔的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原来,老杨他爸14岁从河北乡下来天津卫,在一家杂货庄学做生意,说得通俗点,就是学徒工。那年是1943年。有一天,老杨他爸去外面送货,回来时看见杂货庄里坐着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戴礼帽的人,看见老杨他爸操着一口乡下口音,就把他拉到外面,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掖进他口袋里,拉家常一样,问他店铺里几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时候来到店铺的。老杨他爸年纪小,又刚从乡下来,吃着糖果,人家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人家不问,他还要主动讲。戴礼帽的人静静听。老杨他爸刚住嘴,戴礼帽的人继续鼓励他讲。最后老杨他爸实在没话可讲了,戴礼帽的人才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进了店铺。几个陌生人嘀咕了几句,就把店铺里的一个伙计带走了。后来那个伙计再没有回来。事后老杨他爸才知晓,那几个陌生人是汉奸便衣队,专门抓捕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老杨他爸恍然大悟,原来他学徒的这家杂货庄,是中共晋冀鲁豫边区政府1942年在天津建立的秘密联络点,不只是这一家杂货庄,还有银号和货栈。那个被便衣队带走的伙计,是中共地下党员。遗憾的是,始终没找到那个伙计,可能是被秘密杀害了。
我糊涂了,心想这跟老杨采访孙健烈士的事有何关系?
老马这会儿没注意我表情,松了松肩膀,接着说,老杨他爸总是认为,那个伙计哥哥被抓走跟他有关。这件事折磨了老杨他爸半辈子。
我问,地下党伙计被抓走,真的与老杨他爸有关系?
老马说,老杨他爸那时还是个小孩子,哪知道那个伙计是地下党。不过就是说话太多了,不知道哪句话,被便衣队汉奸抓住了破绽。
我听得糊涂。
老马紧跟着又说,老杨也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哦?我瞪大眼睛。
老马说,老杨刚到接收征集科工作时,接过一个电话,对方说是要捐献一份资料,说是转天来档案馆,可是转天没来。按照规定,老杨应该记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可老杨当时想,对方明天来,大意了,忘了要对方的联系方式。关键是,说要捐献资料的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问老马,再后来呢?
老马说,那时候我已经不在接收征集科了,说不清楚了。
我被老马搞得有些糊涂,老杨他爸早年往事……老杨的工作遗憾,如今老杨了解孙健烈士的事……真是被这连环套搞糊涂了。可也不能责怪老马,他也不是特别清楚,也都是听来的事,所以讲起来也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
老马说,我估摸着老杨到烈士陵园收集整理资料,跟他爸年轻时遇到的那个地下党伙计有关系。
真的吗?我问。
老马说,我就是猜呀。岁数大了,坐在家里,总是想八百年前的事,还爱多管事。你呢?也这样吗?
四
你知道吗?孙健出生地在天津与河北交界处,一个叫孙家庄的人口很少的小村子。这个小村庄1949年之前属于河北省,20世纪60年代才划归到天津。
老杨开着他的黑色越野车,时不时偏过头来讲几句。我坐在副驾上。我没有把老马和我见面的事讲给老杨。因为老杨也始终没讲了解孙健的具体原因。其实我和老杨联系并不多,我媳妇和老杨媳妇关系才好,她们都是烟台人,经常凑一起去逛商超,有时还会“煲电话”。至于我和老杨,都已经是或接近耳顺之年的人了,多少有了一些城府。老杨不讲,我也不好问。但有意思的是,我越是不问,好像他越要讲,越是沉不住气。他不是大段讲,一股脑地讲,都是零零碎碎地讲,想起什么就说几句。我猜想,大概他知道得也不完整吧,也是零零散散地得来,所以也就零散地讲。也正是在零散的闲聊中,我才慢慢清楚,老杨自己收集孙健相关资料,可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不知他为何自己收集整理,而不是纳入档案馆工作之中。转念一想,也不是违法的事,他这么做肯定会有他自己的想法。
车窗外面景色不断变化,道路两旁一会儿杨树,一会儿槐树,一会儿柳树。耳边是老杨讲述的孙健往事——1939年春天,孙健和她两个姐姐,一个是胞姐孙晓燕,另一个是叔叔的女儿、表姐孙晓芬,离开孙家庄前往天津卫。
老杨说,孙健走上革命之路,离不开一个重要的引路人——她的叔叔。这是一个关键人物,也是一个神秘人物。老杨说他查遍孙健叔叔的历史资料,非常非常少,只知道新中国成立后,在南方某个城市担任要职,后来在中国驻外机构工作。
我侧过脸,看着略微有些激动的老杨。突然发现老杨真的有点老了,脸上已经有了褐色斑,阳光照上去更加明显。老杨的目光虽然是前视状态,但他却用余光告诉我,孙健的叔叔的确是个“大人物”,日军占领香港之前,孙健的叔叔就已经在香港了。叔叔通过天津地下党的关系,把三姐妹从河北乡下小村庄接了出来,安排她们先到天津,然后再设法前往香港。
我觉得不可思议。见多识广的叔叔,把三个乡下小姑娘接出来,要是等她们年龄大一些不是更好吗?三个乡村女孩子离开家乡,前往那么遥远的地方,能成吗?
老杨说,这三个姑娘可见过世面。
老杨告诉我,孙健跟着父母还有哥姐曾在天津生活读书一段时间,她们是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有过在大城市生活的经历。日军占领天津后,孙健上街贴过抗日标语,跟着抗日学生上街游行过,只是因为家境困难,最后才和哥哥辍学返回河北乡村。
我说,那可不简单。
老杨说,孙健去天津之前,就开始接触进步思想。孙健和她两个姐姐,读过叔叔从香港寄来的进步书籍。姐儿仨在离开小村庄前,就有了“革命基因”。
我说,那个时候孩子早当家,成熟早。可三个女孩子从河北乡村到天津,再从天津到香港,在1939年的动乱年代里,战乱、匪患还有无处不在的特务,每个环节都有可能会出事,都会带来巨大的危险。
老杨感慨道,沿途都有地下党的帮助。没有地下党暗中协助,三姐妹不可能安全到达香港。
五
在距离孙家庄还有五里地的时候,从车窗往前看,不远处乱糟糟的。有许多高大威武的工程车运废土,同样巨大的压路机缓慢移动,发出隆隆的声响,还有许多穿着黄色闪光背心的工人,手拿铁锨来来回回走动。
眼前的限行标志,说前面的路被封闭了。老杨跟我商量怎么办,我说你开车,听你的,你定。老杨告诉我,现在这个地方叫杨家庄。
我说,你怎么知道杨家庄。我说着,拿出手机搜索。老杨摆手说,没错儿,放心吧,这是杨家庄。我清楚。
你清楚?我问他,你来过?
来过。老杨说,这里离孙家庄五里地。
我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老杨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我看见车后方向不远处有一块巨石,上面书写三个红色大字——杨家庄。我望着巨石上的三个楷书大字,忽然想到老杨,想到老杨父亲,他们姓杨,老家也是河北省。我又想起老马跟我讲的老杨父亲的往事。当然,还有当年住在孙家庄的孙健烈士。
老杨拉我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要歇歇腿脚,顺便抽支烟。我们俩把烟点上,聊着天,很快话题又回到孙健三姐妹身上。
老杨说,我看了她们不少的历史资料,有能讲的,也有不能讲的。
你有档案纪律,我不问。我说,你就讲能讲的。
老杨说,看她们经历,我总想现在青年人,有的都二十八九了,还过着“父母月”的日子,真是没法比呀。
我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点。
老杨哼了一声,面露难色。
我知道老杨的儿子也不小了,找了好多工作,稍不满意,说辞职就辞职,提起书包就走。他儿子至今也不找工作,说是在家里做网站,其实就是上网打游戏玩乐,整天无忧无虑不着急的样子。
老杨把话题转到三姐妹身上。
老杨说,三姐妹在香港没待多长时间,有一天叔叔就问她们,愿意不愿意前往《西行漫记》里的延安?那时候《西行漫记》对进步青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许多青年就是看过这本书之后,开始前往延安参加革命的。孙家三姐妹通过叔叔邮寄,早就看过这本书。如今听了叔叔的话,三姐妹立刻答应下来,甚至想要拔腿就走,恨不得马上到达延安。
我听得入迷。
老杨说,她们脱下旗袍,换上女工衣服,在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帮助下,跟随一个归国服务团,开始了她们的“西行漫记”。在这个归国服务团中,有进步青年学生、归国华侨,还有同情中国的外国友人。这是一支人数庞大的队伍。三姐妹跟随这支队伍,从香港到广西、贵阳、西安、延安,这样遥远的距离,再加上处于战争期间,困难真是无法想象。这一路,汽车、轮船、步行,几乎所有的行走方式,三姐妹都尝试过了。在这场漫长的艰苦行程中,孙健胞姐孙晓燕得病死了。
孙健胞姐孙晓燕身体始终不太好,这一路艰辛行程,最后死在半路上。老杨说,孙健和表姐到了延安之后,最初在陕北公学学习,毕业后的1940年,孙健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年,孙健只有17岁。
老杨陷入沉默之中,不住地吸烟,大概又想起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我看看表,下午三点多钟了,天气更热了,因为修路,再加上偶尔有风,尘土飞起来。我们离开那棵老槐树,又往后走了十几米,空气稍微好一点。
我问老杨,我们是找个地方住一晚,还是怎么?
老杨说,两个小时的路,住啥呀?
我说,那怎么办……过不去呀?
老杨说,几里地的路,就当散步了。你成吗?
我问他,你去孙家庄找谁呀?
老杨说,不找谁,就是想站在那里,感受一下。
我说,那好吧。
我跟在老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
我们在穿着黄色背心的铺路工人旁边走过去。刚刚铺好的路面,在阳光下散发着灼热的气体。那条通往孙家庄的路面,高出路边有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