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复数》：尘土之上的思考与问询

散文集《水的复数》是云南丽江作家黄立康的一部新作，记录了他行走中的探寻与思考。全书分为“奇数”与“偶数”两辑，收入《翅膀之歌》《水的复数》《城市猜想》等10篇散文作品。其中，“奇数”辑聚焦于日常生活与旅途中的感悟，“偶数”辑则着眼于历史与人文的综合书写。

收入《水的复数》的散文，篇幅多在万字上下。在碎片化写作盛行的今天，黄立康仍坚持系统性的长散文写作。他将行走中的见闻由实入虚，层层铺展，且始终将“人”置于文字的中心，凸显出其真挚的个体感悟。整体而言，这是一部文化散文集，作品肌理清晰、诗意饱满，地域书写根植深厚，既承载着作者的精神洞察，更透露出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深沉叩问与眷恋。

散文之散，在于其包容万象；散文之妙，在于其形散而神不散。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言：“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黄立康从敏锐的个体感悟出发，展开对所见所至之地的观察、解析与追溯。在“奇数”辑中，他写途经的道路、遇见的古井、对一条江的生命的思索。这些书写皆穿透表象，触及与情感和思想的深层关联。他感慨“日子在哪里过，都是过些寻常时光，像茶，淡，不热烈不鲜艳，回甘只在舌尖”；也坦言“喜欢在日常无序的事物中寻找规则的美感”。这些源自日常的心绪，不仅展示了作者的自我认知，更能唤起读者对人生、人性及其象征意义的共情与追问。

在“偶数”辑，黄立康以一日晨昏书写世间流变，借偶然事件与一场电影牵引出情感脉络；透过诗词走进地理、人文和自然交融的世界，描绘出一幅多民族共居的图景。这些篇章往往从具体事件切入，生长出文化融通的共鸣，并最终指向精神世界的映照与融入。他写道：“我们总在建塔。建筑、情感、观念、意识——未来更是我们觊觎的时间之塔。万物也‘建塔’。甚至人类也在不断向‘他物’学习，来构建自己的‘塔’。”整部散文集以探索与问询为脉络，在布局与书写中构筑起精神的基座，呈现情感记忆、自然敬畏与未来眺望，实现与时间、空间及意象的共情。

作为一名丽江纳西族作家，《水的复数》可以说是黄立康一次地域文化视角的建立和梳理。丽江大地的瑰丽多姿与纳西族的璀璨文化，是其散文创作的灵感源泉。“水的复数”概念在作品中展现了丰富的阐释空间。“水”在黄立康笔下具有多重意义：它既是金沙江汹涌澎湃的江水，也是故乡石板路上闪烁的光亮，“仿佛是安睡在石头里的，被你路过的脚步声惊醒”，象征岁月沉淀的记忆；它还是丽江古城湿润空气的一部分，赋予古城独特韵味，并象征民族历史中奔腾的生命力。水的复数性不仅体现在其物理形态（如江河湖海、雨雪雾霭）的多样性上，更在于作为文化记忆叠加与分岔的载体。这种叠加不仅是时间上的积累，也是空间上的扩展，将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起来，形成动态的文化景观。

在叙述上，黄立康的表达层次丰富，他早年写过诗，诗歌创作对他的散文写作产生了深刻影响。他将诗的创作手法糅进散文创作，或直接在作品中插入原创诗歌，或引用恰切诗句夹叙夹议，以精准表达当下的写作情境与内心的复杂情绪，从而使整部作品有了如诗一般跳跃、灵动、丰富的内蕴和张力，在遣词造句、段落布局以及整体的文风情思上，都流露出鲜明的诗化特征。

黄立康散文中的诗性，尤其体现在他对意象的营造与重视上。意象是诗歌创作的重要元素，黄立康则将其精巧运用在散文写作中。路、水、雪、树、云等一系列意象散落在作品各处，准确灵动地传递出对天地自然、人性命运的深入思考。黄立康以自己对世界的细腻观察，用形象又恰切的意象绘织出自然的广博与云南的瑰丽，勾勒个体生命的疼痛与成长，叩问更为本质的生命存在。

《水的复数》也是黄立康对自我写作体系的一次挑战。与此前出版的《巴别塔的砖》相比，这本新作少了几分书卷气和斯文笔调，通俗一些来讲，这是一本“接地气”的行走笔记。评论家谢有顺曾指出，经验是文学写作的基础，没有经验就意味着没有血肉和肌理。行走的经验，给予黄立康更为广阔的创作疆域和深厚的创作根基。这些从自然和大地中获取的认知，或许正是推动他调整书写方向的原动力。

黄立康以行走为脉络，透过民族历史、生态文化、现实生活与现代境遇的复杂互动，完成了对尘土之上万事的思考和问询。全书构建出一个思想深邃的文学场域，作家的襟怀、忧思以及个体世界观，皆充盈着独特而隽永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