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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经之路》:营养不良的“吃瓜时代”

2026-11-18 11: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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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算法时代,个人关心的,大数据精准推送;大众关注的,热搜置顶伺候。“吃瓜群众”早已不是新鲜词儿了,我们只要一两天三五天无瓜可吃,就会饥肠辘辘,觉得心里空荡无物,生活索然无味,盼着等着何时瓜熟蒂落;以至于时常一有瓜吃,我们必然就一哄而上,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胃口很大很刁钻,小的瓜还不满足,歪瓜裂枣也入不了眼,独爱保熟包甜的大瓜。吃来吃去,集体的胃部出现了哗变,我们好像变得又菜又爱吃,明知到头来一场空,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但营养不良总比食不果腹好,即便吃得消化不良满地打滚,或者心满意足转头成空,依旧狼吞虎咽不管不顾。

慢慢的,现在已经是立体感官的时节,耳目并用,嘴舌相传,肺腑同在,手舞足蹈,口诛笔伐……因为“吃瓜”不仅意味着成为钻进闹热之中张牙舞爪的看客,也多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骂客,总之就不单单是满足于坐山观虎斗,更要做亲自下场收拾局面的键盘侠。于是,每个山头都坐满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或者是看看好戏,表达一下澎湃心情,又或者毫不客气毫不妥协,营构你争我夺的舆论场,互相伤害,相互吞噬,吃相再难看,也在所不惜。这是互联网时代的博弈、斗争,有共谋也有互斥,充塞利益与情绪,俨然成为今日世界的精神症结与文化症候,也是此一时代的观察方式与言说形态,及判别模式与审视伦理。

杨映川的小说《必经之路》基于网络现状,里面包孕的难题,起码目前为止还没有答案。其中是关于私己与公域的纠葛,有关个人与群体的混融,事关网络与生活的虚实。互联网成为战地,成为扳机,成为弹药,随之而来的,则是鏖战于斗争型领地中不可避免遭受的反噬,毕竟,雪崩的那一刻,没有人是无辜的。小说中,周达明是房产中介,唐千音是学校学生,两人一开始在图书馆相遇,出于误会结成仇恨,最糟糕的是战火蔓延到了网上,起因是唐千音为了惩治所谓猥亵男——事实上周达明仅仅因为皮肤病发作抓挠私处——在某大平台发布了重磅帖子《市图书馆的不和谐音》。一石激起千层浪,千万网友一边倒,将怒气、怨气,以及不知道什么气的情绪和谩骂,全部倾泻到了周达明身上,使得后者饱受摧残甚至生无可恋,逃离现实隐遁生活。眼看着因被误解而遭遇全线崩溃的周达明身败名裂,心满意足的吃瓜群众也开始鸣金收兵了,但事件落幕之前,互联网固定的或说人们所期待的戏码——“反转”发生了。

先说说“反转”。小说引申出来很有意思的是,在如今,“反转”成了大家渴盼的热词。一个事件没有“反转”,看客们觉得不带劲儿没意思;一个电影一部剧没有“反转”,观众指定编剧玩忽职守导演不讲武德;一篇小说没有“反转”,那必然索然无味黯然失色。于是乎,“反转”成了观看/阅读/吃瓜的必要选项乃至灵丹妙药。从这样的经验看,杨映川小说《必经之路》的“反转”似乎也就顺其成章乃至势所必然了。只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反转”的触发者,来自唐千音极为信赖的同寝室友,这是让她最为匪夷所思的,也就是说,她遭受的是最难以理解也最令人难堪的身边人背刺——这使得本来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唐千音,因为诬告周达明被再次暴露在网络的大庭广众之下,成为了新的受害者,价值观由内而外出现崩解;还有特别重要的,是唐千音遭遇了来自于网上的原本属于自己万千拥趸的“叛变”。

这自然一方面出于何棠对唐千音美貌姿态的嫉妒怨恨;另一方面则出于前者自己的“生意”:她帮助周达明扭转了局面,炮制出《一个患有皮肤病的房产中介自述》《我们是否欠周达明一个道歉?》《图书馆事件追踪》几篇檄文,一时间舆论场即刻发生转向。表面上是施害者与受害者的逆反,实则也将吃瓜者的嘴脸暴露无遗,而这背后,则是主意/生意的运作与资本/舆论的运转。

二

当然,吃瓜群众肯定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趋向热度,被外部所操控所主导,然后循此做出自己的判断,表达自己的诉求,实践自我的思想,请问又何罪之有呢?但在何棠那里,他们又是盲目而负罪的。在周达明与唐千音的两大输家面前,最大赢家何棠面露笑容:“这还得感谢你,我现在有点名声了,很多人主动找我,下面我要去追一个外卖员被顶替的人生了。”网络的幕后推手总是深谙当前热点的走向,以及未来热帖的炮制,在他们那里,流量意味着所有的一切,所以在小说中就出现了不论是同窗好友,还是底层受害者,他们只不过是工具人与焦点化对象而言,当热度退去,他们被操盘手与吃瓜群众吃干抹净,各自领下罪罚与悲喜,尔后便弃之如敝。

由此可见,事实上杨映川这篇小说非常尖锐,直插入我们当下的伤口和脓疮,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感,那种在更大范围内追求最大快感与爽感的斗争性,那种私人恩怨或者应付诸律法的案例经由公诸于众寻求解决的便捷性,那种以正义和道德之名形成的莫大的煽动性……很容易演变成相互的倾轧、伤害,借公众之意,以法治之名,演绎了多少泄私愤、干私活、发私财的勾当: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爽就可以当全世界的面批评之羞辱之扳倒之,一个人感到痛苦就可以拉着任何有干系的人一起承担共享,一个人有什么不满就可以随时随地借题发挥借机发泄,一个人认为什么不对就可以无差别发起攻击。做得不对的则美其名曰“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冠之以充满正义感与责任心的个体,自诩为义愤填膺的意见领袖,自觉为受害人的揭露者爆料者,在场子里兜兜转转风风火火的人们,总在为自己找到宣泄与揭发的理由,也许只是发表了一句两句观点,或者深思熟虑网上讨伐,或者像唐千音灵机一动脑子一热就发个帖子,看着中立无害抑或为民除害,没承想就如排山倒海般——又或者是早如所料——吞噬一个人,两个人,实际上,其随时可以吞噬任何一个人。

从杨映川这篇小说可以看出,网络互殴的危害极大,人人狂欢,人人娱乐,人人恐惧,人人自危。因为在大数据时代,早就没有了所谓的“秘密”和“隐私”,有的只是疯狂盘剥一个人或所有人的全部遮掩,还有无数人为此引以为傲引以为豪,窥人隐私是快感来源,揭人伤疤便痛快如斯。就像小说里头,唐千音遭遇反转身心俱裂之际,不得已找到了男朋友马布林,后者让她的网络经验与战力得到了新的提升:“我知道。但现实就是这样,这种事一旦公开,别人不会管谁对谁错,只会觉得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宁可背负骂名,也不愿在网上退让半步,化名清水的唐千音得到马布林的帮助,了解到周达明家的隐私,便制作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新帖子《罪恶之家》,将男友提供的周达明悲惨的原生家庭之身世黑料——母亲离婚出走,父亲潦倒半生——毫不犹豫甚至添油加醋抖搂出来,并且洋洋自得以为胜券在握。因为在唐千音心里,满是咽不下去的委屈和怨怒,如此最起码可报一箭之仇。事件演化至此,不得不令人感慨至极,很明显可以见出所谓的网络爆料者、举报者、揭秘者,他们身上险恶而深隐的内心世界。

当然,如前所述,唐千音最不能理解的,是背叛她的同宿舍的何棠。起先室友还为了她义愤填膺,转身就给仇家周达明递了刀子。杨映川的确很会把捉当代网络社会的痒处与痛点,将人物各个维度的困惑与困境呈示了出来。好就好在,从周达明的选择可以看出,杨映川最后将网络骂战引向理性,唐千音遍体鳞伤不得已偃旗息鼓,周达明归隐山林,回到平祥村,他计划静下心来休息几个月,然后再做打算。“这段时间他的身份变来变去,从一个房产中介变成变态,又变成无辜者,再变成案例和流量,他不想再变成任何东西了。平时没事他就随老杨上山喂猴,晒太阳。那些老杨嘴里有外号的猴子,他慢慢都认识了。有一天下雨,老杨下山时不小心跌断了腿,他暂时顶替了老杨的工作。”周达明采取的是一种隐忍和退让,因为他深知网络喷子的威力,也独谙相关群体的格调和伎俩。让沸腾的热锅慢慢冷静下来,而不是不断火上浇油,成为了越来越多人的共识,而且目前也只有采取这种无可奈何的掩饰方法,否则难以抵挡千军万马的杀伐践踏,由此,涉事者已然形成了共识,息事宁人是舆情时代的重要方法论。

三

读罢小说,总的来看,当代世界的互联网生态,引向了特别让人担忧的狂欢戏谑态势与大众审判形式。看不惯的,在网上公开骂;得不到的,联合起来吐槽;摸不着的,天涯咫尺也是一种唾手可得。想想也许这是好事,很多憋屈的心理、压抑的神经、痛苦的现状,等等,在貌似“实名”的不具名时代,得到了宣泄的渠道。纵使狂欢过后,一地鸡毛,纵使每次受害的只是小部分人,纵使被审判与被“行刑”的似乎是作为众矢之的的人。慢慢的,历史的大车轮碾压而过,形成了一个公设“刑堂”的现状。公器私用与私器公用,成了某种默契,只要火没有烧到自己的身上,一切就万事大吉。

短期看,小里看,许多人心满意足,放长看,往大看,这是被抹掉界限的“裸奔”。整个过程中,许多人已经不在乎隐私、复杂、阴影,在明晃晃的聚光灯下,在无微不摄的显微镜中,只有极端狭隘的对和错,一个人就像一张纸,即便这张纸上是世界名画,只要有少许涂污,或者半点折角,都将被打入另册,难以翻身。

不仅如此,小说中还述及了当代网络的思维模态和直观判罚,如前所述的案情,只要是男性,对面坐着女性,一碰私处,就会遭到灭顶审判,哪有什么前因后果、青红皂白,把事儿审了判了,发泄了再说。反正法不责众,反正最多就伤害一个人或少数人,殊不知,一个人就是所有人,一次就是每一次。对于具有超大人口规模的网络生态而言,舆论很容易产生失控的现象,发起者的意图很可能并非如此,但是随着事态的发展,已经不由得人去把握,而滑向部分人更深层的偏见,或逐利者更博眼球的方向。因而,仿佛一切都情有可原,但又一切都有待整理和反省。

总之,互联网传播叠加娱乐化倾向,演化成了当今这个“吃瓜时代”。这仿佛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无非是瓜吃得越来越狼吞虎咽肆无忌惮,还是从愈演愈烈逐渐偃旗息鼓。目前看,应该还是前者。造成这样的原因很多,首先是现实困境,当代人在生存与生活中遭遇的困境,尤其是难以疏解的精神难题愈发凸显,网络世界成为了人们的避难所与宣泄池,这个不难理解,也是当前肉眼可见的缘由。其次是价值中空,尤其在“后后现代”社会中。“后现代”在消解狂欢里,起码还能够意识到那些宏大主义与价值主义的所在,但是“后后现代”则直接取消了原本那种二元分化,因而很容易就只有眼前的一切,所见即所思。再次是公私混淆,公共空间从以往的广场转移到了网络,这是互联网时代极度的原子化导致的,他们有时极为自我,有时又极其从众,有时为了利益生意,有时为了解闷娱乐,所以采取了最为博人眼球的方式赚得流量,取悦自我,获益了结,最后一哄而散,只留下一地鸡毛,是将无论最为公众化还是最为私己性的议题,全都付诸网络,吃瓜看戏、判定发泄的背后,不过是一时一地的得失,一城一池的胜败,到了最后,满屏哀嚎也不得而知。此外则是理性错觉,互联网有时候有记忆,有时候则最为善忘,只要有新的大小瓜,以前的立马靠边站,一窝蜂似的关注度马上赶往新的战场,因为这其中的逻辑,不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和使命感,否则理性的声音必然是铺天盖地的,然而恰恰相反,吃瓜群众几乎无一例外地在新的热点面前扭转风向,归根结底,那些自以为可以断定和判决他者的声音,很多时候只是某种理性错觉,带来的很可能是庞大得不可逆转的非理性后果。

但是,在数以亿计蜂拥而至的互联网大众中,呼吁全面理性的声音,多少显得有些奢侈,所以很多时候不得不让官方直接下场,一锤定音,让淹没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实在不行杀伐果断,然后让大家都歇下别再闹了;有的时候则是无数有识之士不断振臂高呼,尽管更多的情况下收效甚微,还不排除被余震掩埋,或被流弹伤及;剩下的,则只有期待“反转”时刻的到来。也许将那些法治的、良知的、理性的声音汇通起来,才能于互联网那些喜忧参半的舆论之殇中,筑就人类未来文明的“必经之路”吧,期待有那么一个人和景明的新路径、新景象、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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