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毓文 丨盛世华诞2026国庆特刊
★★★ 作 家 简 历 ★★★
薛毓文,笔名 魏颂,系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各类作品多次荣获国内、省内奖项并结集出版。近年来主要涉猎乡土民俗、生态文旅及社会话题领域主题创作,数十万字的作品散见于各大报刊及诸多知名网络平台。
★★★ 作 品 展 示 ★★★
湫水河畔义居寺
发源于吕梁山脉兴县白龙山湫水寺的百二十里湫水河,流经临县县城向南约五十华里的薛家坪村后向西急转,在金圪堆山下形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因形似三角,被称为斜角河。这段表面平静的河道下面,自古以来颇具神秘色彩,早年间流传着许多在当地影响甚广极具灵性的故事。在河水往东南方向缓缓流出不远处右侧的石崖之上,依山傍水坐落着一座始创于北魏,兴盛于宋代,金、元时期号称“中国民间第一寺”的千年古刹义居寺。
从寺内那通刻于清光绪十八年的石碑文中,可以清晰读出古寺的优雅佛境、地理坐标与形胜规制:“龙蟠虎露,宛若天台之奇形,鸟语花香恍如桃园之佳境。前临湫水,后枕柏山,左接金堆,右连笔架,高楼洞,学士出游而忘归,芳草甘泉,圣人赏玩而得趣。翠柏森林而可荫,古槐郁郁而增荣,周西河之名区,实北部之胜地也。”初夏时节,趁着回乡参加一场婚礼的间隙,时隔几十年再次叩开古寺的大门,在绿荫中伫立碑前,任由思绪穿越在时空交织的历史长河。
千里之外漫漫黄沙深处的敦煌莫高窟,在宋代第72窟西壁帐门北侧上角,绘有有一位出生于西晋西河郡(今山西吕梁离石)的慧达法师刘萨诃的独身画像,南壁通壁还绘有《刘萨诃因缘经变》,足见大师功德之浩荡,影响力之非凡。据相关资料记载,刘萨诃曾是莫高窟建造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其圆寂的河西走廊一带至今留有许多关于他的故事与传说。而眼前的义居寺,正是这位生于公元250年(或公元239年),在敦煌遗书以及《高僧传赞·刘萨诃》《梁书·诸夷传》等佛教经典文献中均有记载的高僧始建。公元399年,49岁的刘萨诃孤身踏上取经之路,途经新疆于阗时与法显、慧景、道整等结伴西行,历时十载于公元409年取经归国后广弘佛法,参与了多所著名寺院石窟的建造,寺内的最古老也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万佛洞就由他这个时期回乡期间主持开凿,而这座石窟也成为了佛堂寺的最初雏形。“先有万佛洞,后有佛堂寺。”因佛堂寺按都甲户口划分地处义居都,后改称义居寺。
我的家乡就在义居寺对面东山上清风岭的背后,小时候每逢到山下办完事走到清风岭歇歇脚,母亲总要指着远处石崖上隐隐约约的洞口告诉我“那就是万佛洞”,出于好奇,我也总要缠着她讲万佛洞的故事,从中知道石洞深不见底,里面曾经供奉有一万个佛像,后来佛像被捣毁,石洞也鲜有人关注。石洞下面寺院抗战时期曾作为兵工厂,建国初期以后几十年年被用作学校。我曾到那里参加过乡里组织的几次考试,也曾几次试图去看看万佛洞的究竟,但因其悬于高崖之上,便只好作罢。2000起,当地政府出于对古迹保护和发展文旅需要,斥巨资对古寺进行修缮,使得这座建造年代比肩云冈,具有非凡意义的石窟得以重现往日光彩。
穿过安然幽静的院落,沿着陡峭的台阶拾级而上,凿于距地面两长四尺崖壁之上金碧辉煌的万佛洞终于呈现在眼前。洞门口左右石雕圆柱上两条镂雕的蟠龙昂首引颈,大有气贯长虹之气。洞高6米,深12.4米,洞中有两根宽0.7米、高6.6米的整石齐棱平面方柱。正壁主像为释迦牟尼佛,两壁置弥陀佛、弥勒佛,还有一佛两菩萨的三身组合、一铺七身的连络群像,以及千手千眼、倒坐观音等形象。这些修旧如旧的佛像共计10080余尊,采用的是泥塑浮彩形式,四壁高浮千佛,有单身菩萨、弟子、金刚、罗汉、天龙八部、天王力士等众佛,全部金身打造,形态各异,令观者无不流连忘返,啧啧称奇,慨叹当年建造者鬼斧神工的高超技艺。
义居寺不仅规模宏大,而且建造规格之高,历史遗存之珍稀在同类寺院中实为罕见。走进寺内,不仅可以看得到完好的北魏石窟、宋代壁画、明清殿宇、万历皇帝藏经序碑、历代高僧闭关、圆寂石龛和罕见的石雕顶绘,而且还有专为首位远赴印度成功取经的慧达法师打造的纪念堂,更有令人叹为观止的释迦牟尼真身舍利、中国最后一部官刻汉文《乾隆大藏经》等。惟其如此,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义居寺在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有人将义居寺的佛教珍宝归纳为“三绝”,寺院也因之享有了极高声誉,慕名者纷纷而来。一绝为宋代天王殿建筑、二绝为北魏石窟雕像、三绝为佛教第22代宗师慧达法师舍利塔。天王殿始建于宋代,原建早已毁损,现存建筑为元代后建,采用减柱法构造。殿内保存有上下两层明代壁画,上层展示的是一场盛大水陆法会场面,下层采用唐代吴道子“毛根出肉”的绘画手法,画中人物的衣着具有明显的宋代特征,色泽虽越千年而清晰依旧。藏经楼南石窟中保存着三通明万历碑刻,其中万历十四年碑文《御敕新刊续入藏经序》最具研究价值,佐证了明代皇家与义居寺的历史渊源。2014年农历九月十九日,慧达法师舍利塔落成,历经千余年岁月沧桑,慧达法师舍利回銮这座由他亲手创建的石窟古寺。
徜徉在宽阔整洁的寺前广场,不远处的非遗展区里传出了高亢优雅的大唢呐如泣如诉的声音,这是湫水河畔的人们世代都能听得懂得语言。唢呐声里,我仿佛看到那位信念不灭的僧人正孤独地行走在茫茫戈壁,悬崖之上金碧辉煌的石窟正在从遥远的天际徐徐升腾,与脚下安静祥和的湫水河正在合奏着一首千年回响曲。意犹未尽之际,忽然有人拽了拽我的衣角,原来是一位三十多年前在家乡教过的学生,她说听到我说话的声音还象当年讲台上,便迎了上来,真是容颜易变,乡音难改啊!
空心月饼分外香
距离农历八月十五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吕梁市区的大街小巷便到处散发出阵阵麻油裹挟着红糖的香味。熟悉当地民俗的人都知道,这是快要过节的前兆。过中秋节吃麻油红糖空心月饼或拿几个去走亲访友,月圆之夜捧出精心制作的“空心”,是吕梁山上几个县自古就有的习俗,团圆甜蜜的美好寓意早已融入那方厚土的文化印记。平日在农贸市场里或街边以打饼子为业的商家,燃气炉子上烤着的三角或红糖饼子早已换成了月饼,还有不少临街的地方也临时支起了炉子,红红的包装礼盒码放整齐,精明的商家都想趁火爆的节日经济博一把红利。站到永宁东路一家开了近三十年的摊子前,花三元买一个刚出炉不久的放在嘴里,香绵甜软热哄哄的气息即刻传遍周身,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记忆中曾经有过的各种场景。
吕梁山上的空心月饼属于典型的晋式月饼谱系,但又颇具特色,不像其它实心月饼那样中间填满馅料,咬一口下去或掰一块下来壳与馅之间没有间隙,它的上下两壳之间留有充分的空间。这种空心是相对而言的,其实中间也放有红糖、芝麻、核桃仁、瓜子等馅料,有的还放点玫瑰或葡萄干,但不管放什么或不放什么,做出来的月饼肚子总是鼓鼓的,拿到手里用指头敲敲,发出轻微的嘭嘭声。这种千百年来自给自足的传统节日美食,近年来顺应市场需求的趋势,正在快速走向产业化、商品化,通过规模化生产、专业化包装,有的出现在大城市的商超,有的通过网络电商平台走向远方,跻身于地方名优特色产品行列。
在吕梁上的乡村,即使在生活特别困难的年代,中秋节前家家户户都要做这种月饼,叫打月饼或烧月饼,制作的工序颇有些复杂。先得用上好的胡麻油将白面和好,关键在掌握好油的成色和面与油的比例,油须是山里土法榨成的上好胡麻油,成色不够或掺了杂的油做出的月饼味道不正,甚至还会出现怪怪的哈喇味。面需用热油去和,每斤白面至少二两油,也有用三两乃至半斤的,自然是用油越多月饼越发酥软可口,否则不仅色泽发白,而且发硬,放置十天半月后便啃不动。小时候麻油金贵,常常能见到那种放极少油的月饼,被孩子们在地上滚着玩半天都不碎,实在难以用牙齿咬得动。红糖的比例通常与油的比例一致,至于其它佐料,则没有特别的要求,仅仅起点缀或调味的作用。那时糖属于乡下特别的稀罕物,不论红糖白糖都得用家养的鸡蛋去代销点换,红糖实在短缺的时候,将白面炒熟用擀面杖与红糖均匀地擀到一起,但这样的月饼内部往往颜色发白,吃起来甜度不够,不受孩子们的待见,有时还容易发霉。做月饼的模子用枣木或核桃木雕刻而成,颜色微微泛红,有各种各样的图案,十分精致,但不是家家都有的,需要借来借去反复使用,还时顺便带一两个月饼,这是山里人纯真朴素的礼数。开始做月饼的时候将醒好的面掐成一个个小块,包进馅料使劲摁进模子,然后在案板边啪的磕一下,一枚活脱脱的月饼便形成了,倘若是新手,面的剂量不好把握,则需要将多出的部分拿片状的东西从模子上将多余的面切掉。孩子们最喜欢的还是那种用用更加小巧玲珑模子做成的梅花、寿桃、葫芦形状的被称为“炉食食”小月饼,不仅好吃,而且可以拿一根红头绳系起来挂到脖子上跑来跑去的玩。
中秋时节正是村里人既要忙着播种冬小麦,又要开始收割早熟的高粱、豆类等庄稼的时候,遇上节令早的年份,枣儿通红,也到了该打的时候,大人们白天急着忙农活,打月饼的事只能放到晚上。做出地道的空心月饼需要用专门的用砖砌成的炉子,那种炉子下窄上宽倒塔状,层层叠叠的,一米多高,内部有上下两层,下边装满焦炭升温,上边炙烤定型后的月饼至熟,中间一个细细的圆孔传导温度,炉子的最上部敞开的圆形口子用一个大大的铁鏊子盖住,将刚从模子出来的月饼放到上面直到其由软到硬完全定型。百十户的村子里这类可供烧月饼的炉子就那么两个,虽然炉子的主人早几天点燃后边昭告全村,但即使天天忙活到通宵,档期也实在排不过来。有年节前十多天,喜欢琢磨的母亲搬出了一口底子被磕掉的大铁锅,弄来红胶泥和几个小砖块,用半下午的时间将铁锅内部做成了月饼炉子形状,待完全干掉后,便在做饭的火里加满焦炭,在等待焦炭烧红的七八个小时里开始和面,准备馅料,这样做出的月饼虽然色度不够,样子也略显扁平,但毕竟方便了许多。不久,村子里便出现了不少这样的自制土炉子,孩子们也差不多都能在相同时间吃上自家的月饼了。
离开家乡的岁月里,见过的各式月饼少说也有几十种,但每年这个时候总想着家乡儿时空心月饼的老味道。尽管这些年远在老家乡下,靠做节日传统吃食产业起家的外甥总要提前快递些过来,但只要有时间,还是总想回到居住过多年的小城沿着街道走走,在晨曦里或夕阳中实地感受那一份深刻在记忆深处的烟火气,或许这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们共同的情结和执念。
我的马年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农历丙午马年,也是属马人的本命年。算起来,这也将要是属马的我经历的第6个马年了。
对于第一个马年,没有什么记忆,只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念叨,说我是66年生的,天河水命,生下后不久父亲经常被叫去开会批斗,有时深夜家里会莫名其妙地涌进一堆人,我被被子包起来蜷缩到土炕的炕角。一家人心情不好,母亲奶水不足,我便常常饿得直哭,稍大后我一直嗓子不好,老疼,母亲说就是那时落下的毛病。农村人的规矩,没过周岁生日的孩子夜里怕见生人,那些造反派里也有家里有小孩的,太晚的时候有时会在门口问一声“小孩忌人吗”,知道既然进了院子肯定躲不过,母亲便总是回答说“不怕”,任由他们折腾。说来也怪,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栽树,而且栽下的树特别容易成活,比如柳树,常常是长在阴凉靠近水的地方,我生生的在黄土山上坡栽活了好几棵,越老越觉得这大概也与水命有关。
第二个马年过后,大的形势天翻地覆开始发生逆转,偏僻的农村春潮涌动。那一年,我考进了初中。如果在早些年,出村上学是需要推荐的。学校设在山对面一个叫段家庄的邻村,一整排的土窑洞,接纳着周围五六个村子的学生。没有住宿条件,学生们便只能走读。每天早晨相跟着步行五里山路,爬上一道陡峭的叫小道渠的长坡,便到了学校。在那里,我结识了新的老师和同学,接触到了以前闻所未闻的新知识。后来学校撤并,便扛着桌椅板凳又往东北跑了五里山路到了一个叫田家山的村子。终于可以住校了,十四五个同学挤在一盘长长的土炕上,灶上生活极为单调,每顿只有一碗小米稀饭,其它主食全靠每礼拜回家的时候带过来,五花八门,家庭好的有烤得金黄的白面干馒头,大多数像我那样的只有土豆擦擦、炒面或高粱面黑疙瘩,但大家都相处融洽,无忧无虑,常常互通有无换着吃。临近毕业前两个月,跟着兄长到了他教书的地方,那是一个更远的叫班家窊的地方,远处的山梁上依稀可见日伪留下的碉堡痕迹。当时那个饿呀,一个人的饭分成两份两个人吃,那份艰苦是刻在骨子里的,好在不久便在百里挑一的中考中考上了师范学校,三年里多亏收入微薄的兄长们倾力接济才勉强完成了学业,有了后来的生活。
1990年,迎来了人生第三个马年。前一年已为人父的我,这一年正坐在地区教育学院的课堂上学习中文,又一次开始幻想和思考未来人生走向。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对于回到小镇教书心有不甘,一边拼命地学习,一边大量地为报纸写文章发文章,也就是那年的秋天,一篇散文在全省大赛中获奖,并被百花文艺出版社集结出版,自己也加入的山西青年作家协会。临近年末,被地区报纸上一家央企分支机构的招聘启示吸引,走进了一百四十多人的考场,怀揣烧饼整整一天的考试后,以笔试第二的成绩进入面试。后来听说面试后我的成绩排在榜首,但阴差阳错没了下文。好在通过此次考试结识了一位忘年之交,经他鼎力推荐了地区的几个单位,也经过一次次的考试面谈,但人事的复杂性远不是常人容易把控和可以想象的。特别是当时痛失了进入行署首脑机关写材料的机会,事后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许多人都认为是大憾事,但事后看几十年的潮起潮落,风云突变,感觉人生大概不过如此而已。
马在动物里之所以跑得快,跑得稳,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懂得蓄势,睡觉都是站着的。马的思乡也是很早就著名的,《后汉书》载有一种产自代州的马骏健善驰,不论身在何处,总是依恋着北方吹来的风,于是便有了代马依风的典故。2002年的马年对于我来说也属于转型蓄势之年,长期的与文为伴,在这一年迎来了转向。既然告别讲台准备长期在企业工作,必须学点经营管理技能,渐渐告别了门外汉,为此后实地从事经营管理积累了不少的力量。又一个马年,跑到省城的我不仅扛起一家省直机关综合管理部门的重任,而且兼做着一家央媒驻站站长,还挂上了一本行业杂志的主编。
六十甲子一瞬间。网络上早把2026年的马年说的神乎其神,但它总归是流年运行的自然规律,生活在这一年里要心顺气顺,首要的是要顺其自然,听从内心的安排。年底养老金到账,正式开启了归隐田园的日子,这个马年也就成了下半场的起始之年。其实早在五年前,已经成为半边闲人,但还整天忙碌穿梭于各个场合,有欢乐也有无奈,也就是在这几年里,不停的努力换来了省级党报、省作协、研究机构、学会协会、网络平台给予的一大堆证书聘书,但内心其实早就盼望着摆脱烦人的羁绊,力所能及做点爱好的事,安享生活赐予的康乐足矣。主城区依旧是禁放烟花爆竹的,也没有车水马龙,但街道上的灯光比平日艳丽了许多,沿街的树上都挂了彩灯。远郊依稀传来隆隆的炮声,但远不如儿时家乡山山梁梁间的响亮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