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万庚 丨盛世华诞2026国庆特刊
★★★ 作 家 简 历 ★★★
徐万庚,笔名:烟雨江南。中共党员,江苏盐城人,中国散文网高级作家,自由撰稿人,部分作品散见于有关书报刊物和网络平台。2023年6月获“逸文杯”全国文学大赛一等奖;2026年4月获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2026年8月获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平素耽于书海,钟情笔墨,以质朴文字收纳山河之美,以赤诚笔触书写人间温情。
★★★ 作 品 展 示 ★★★
一湖明水载千秋,半城荷柳醉泉城
齐鲁山水万千,最动人的一抹烟波,终在济南大明湖静静流淌。
此湖非寻常积水,乃是泉城百泉汇流而成的天然灵泽。溯源千年,北魏谓之历水陂,六朝因莲荷繁茂称作莲子湖,宋代曾巩治齐州时雅号西湖,直至金代元好问落笔,始有“大明湖”之名。名号数易,千载更迭,不变的是澄澈泉脉、依依柳色,与潜藏于水光荷影间的悠长文脉。世人称其为泉城明珠,恰如其分——它卧于老城腹地,衔群山、抱古城,将济南山、泉、湖、城的至臻格局,尽数凝于一泓碧水。
大明湖的风华,极致在盛夏。每年六月下旬至八月上旬,尤其是七月荷开鼎盛之时,恰逢荷花艺术节,百亩荷田次第盛放,是整座湖泊一年中最灵动饱满的时刻。清代刘凤诰一联传世:“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寥寥十四字,写尽明湖形胜,定格济南风骨,成为留传至今、无可替代的城市绝韵。
夏日的明湖,是一轴流动的诗意长卷。环湖垂柳千丝万缕,柔条临水照影,随风轻扬,拂动湖面涟漪。连片荷塘碧叶连天,翠色层层堆叠,粉荷亭亭出水,或含苞凝露,或肆意绽放。清风徐来,荷香氤氲,漫过桥亭,浸透街巷,涤尽炎夏燥热,只余清雅悠然。泉水清澈见底,游鱼穿梭碧波,亭台、石桥、古榭倒映水中,虚实相生,云水相融,恍若人间蓬瀛。
南望千佛山层峦叠翠,黛色横空,静拥古城。雨霁云收之际,湖面平若明镜,佛山倒影悄然浮现,青山入水,云影沉湖,山光水色浑然一体,完美诠释“一城山色”的磅礴底蕴。日暮时分,晚霞铺展天际,金红流光漫染湖面,水天同色,柔雅缱绻。夜色初临,超然楼灯火次第点亮,飞檐流光,琼楼映水,点点灯火随波摇曳,与柳影荷风融会,晨昏皆景,步步成诗。
明湖之美,盛在仲夏,亦美在四时。春至湖畔,新柳抽丝,玉兰皎洁,桃樱次第绽开,满目新生绿意,满城烂漫春光,最宜踏青寻幽。秋高气爽之时,芦花飞雪漫逐烟霭,红叶缀岸,秋月澄空,鹊华烟雨朦胧悠远,湖境清寂辽阔,自带疏淡秋韵。若逢冬雪飘落,琼霜覆瓦,素雪盖堤,古建静谧,湖面或冰封如玉、或水雾烟熅,清冷绝尘,是难得的冬日绝景。四季景物各有千秋,唯独盛暑荷柳相依、山水交融,最贴合古联意境,最能尽显明湖本色。
澄波万顷,藏千年文绪。千百年来,文人名士接踵而至,以笔墨寄情山水,为明湖赋予不朽的人文灵魂。天宝四年,杜甫宴饮历下亭,挥笔写下“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一语立骨,开启大明湖璀璨的文明序章。宋代曾巩守牧齐州,修百花堤、整饬湖域,引水利民,作诗盛赞明湖夏景:“一川风露荷花晓,六月蓬瀛燕坐凉。”山水因治理而清秀,风物因诗文而传扬。
年少的李清照沉醉湖光,泛舟晚归,留下《如梦令》的隽永清丽,“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词间鸥鹭翩飞、荷风荡漾的景致,跨越千载,依旧鲜活如初,为豪迈齐鲁,添一抹婉约柔情。元代赵孟頫登临纵目,叹“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澜声震大明湖”,一纸《鹊华秋色图》,将湖山旷远秋光锁定为传世丹青。张养浩泛舟湖上,欣然落笔:“画船开,红尘外,人从天上载得春来”,道尽明湖超然尘外的幽雅。
明清风雅赓续不绝,李攀龙以“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写尽明湖秋夜幽静;王士禛《秋柳》四章冠绝文坛,直言此地烟水不输江南;蒲松龄栖身湖滨,吟出“大明湖上就烟霞,茆屋三椽赁作家”的恬淡自在。乾隆游历至此,亦心悦此间风光,题诗赞誉:“莫向西湖夸此湖,此湖风景胜西湖。”历代诗文层层积淀,让林泉山水有了气韵,有了温度,有了千年不绝的诗韵。
湖岸祠宇林立,一祠藏风范,一宇载忠魂。稼轩祠肃穆端庄,纪念热血报国的辛弃疾,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一柔一刚,辉映齐鲁文络。铁公祠松柏苍苍,铭记明代忠臣铁铉固守城池的赤诚忠烈。藕神祠清幽雅致,寄寓后人对荷风词韵的深切追慕。山水为底,古祠为魂,名士风骨与湖光山色相守百世。
河山藏雅韵,烟火暖人间。大明湖世代流传的“湖城四怪”,为这方泉水湖添尽传奇。民间相传,乾隆南巡驻跸水畔,厌蛙鸣扰眠,敕令蛙噤蛇隐,自此湖中蛇匿、蛙寂,成就亘古趣谈。传奇动人,却不及自然造化精妙:湖中水鸟繁盛,蛇类难以栖居;群泉汇流水温清寒,不适蛙类鸣啼繁育;独特的湖底岩层与北水门控水体系,造就“恒雨不涨、久旱不涸”的独有奇观。传说寄情湖水,真理藏于自然,虚实相映,更显明湖灵秀不凡。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情,一池清泉育一味乡愁。明湖湖产丰饶,衍生独属于泉城的舌尖风味。奶汤蒲菜色白味醇、脆嫩清鲜,稳居济南汤菜之冠,是夏日湖鲜的至味。水晶藕爽脆清甜,姜拌藕鲜香入味,冰糖莲子温润回甘,荷叶粥清暑静心,炸荷花酥香淡雅,将荷韵凝于唇齿。四鼻鲤鱼、湖河虾蟹天然鲜美,漂汤鱼丸细腻弹嫩,全鱼宴原汁原味,一席湖鲜,尽是自然馈赠,满是市井温情。
今日大明湖,既有古意悠悠,亦有烟火融融。朝暮间,市民沿湖漫步、闲谈纳凉;四时,游人泛舟览胜、寻古赏荷。画舫轻摇清波,长堤柳色依旧,古亭映新影,古韵融新风。它不再只是文人笔下的山水诗、丹青里的水墨画,更是济南人朝夕相伴的心灵栖所,是嵌入城市肌理的柔润脉络。
山为城骨,泉为城魂,湖为城脉。大明湖纳千佛山之色,揽众泉之灵,承千秋文脉,润一城烟火。既有北方山河的雄浑开阔,亦有江南烟水的温婉玲珑,不负“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千古绝唱。
柳丝岁岁含翠,荷香年年如约。千载风月流转,一湖碧水如初。这便是大明湖,藏尽泉城所有温柔,载尽齐鲁万古诗情,静静伫立时光深处,朝夕迎清风,日日待来人。
金陵烟月渡千秋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千里江南,钟灵毓秀;金陵一城,虎踞龙盘。承六朝金粉余韵,负千载不坠盛名。这座枕江倚山的城郭,从不是封存在史册里的泛黄笔墨,而是一轴鲜活流淌的千年诗卷。脚下的青石板,被流年磨出了深浅纹路,穿城江风裹挟古今余温漫过巷陌。自三国金戈铁马,至今朝梧桐街巷,金陵步步成诗、缕缕载梦,把六朝烟水的雅致,沉淀成从容温馨的城市气度。它以青山为骨、秦淮为魂,集山河壮阔、文化根脉与市井烟火于一炉。每回驻足,宛若展开一幅灵动古画。
千秋风雅,皆由秦淮碧水蘸墨,写遍金陵街道巷弄。东吴战船曾临江列阵,六朝世家于此栖止风流,王谢府邸的衣冠盛景,曾是江南无双的风采。刘禹锡途经故地,目睹朱雀桥野草萋萋、乌衣巷残阳脉脉,落笔咏叹:“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年年归燕往复,巷口光影依旧,今昔景致悄然重合。
烟雨濛濛的南朝,四百八十梵宇藏尽烟云,杜牧凭高远眺,览楼台隐雾、禅意清幽,留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千古绝唱。而今鸡鸣寺樱开岁岁,薄雾缠花、香火绵长,烟雨楼台的诗意,从未随光阴消散。
金陵四时风物,各携清韵。秋染明孝陵石象路,六百年古木铺金,石兽静立霜秋,叶影婆娑,风度清响。明代高启登临雨花台,极目钟山腾跃、大江奔涌,挥笔书尽河山磅礴:“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龙蟠虎踞的形胜脉络,深深铭刻在这片土地的肌理。有明一代,金陵更是江海梦起之地,龙江关巨舰林立,郑和率千帆宝船自此扬帆远航,劈波万里、连通异域,以浩阔襟怀拓展华夏风姿,为古都的厚重添一抹浩荡沧澜。寒冬落雪,梅花山寒蕊凝香,白雪覆红墙,暗香浮动山野,踏雪寻芳之人,衣袂沾霜、遍身淡雅,绘就金陵最静谧的冬色画卷。
山水灵秀,赋予金陵旷邈诗心,迥异于江南小桥流水之柔润。李白失意南游,登凤凰台,仰观浮云落日,俯瞰大江东逝,慨然赋下:“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滔滔江水奔流东去,荡涤百世荣辱,始终坦荡豁达。
王安石泊船瓜洲回望钟山,一句“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把对江南故园的牵念,轻轻搁进了一江春水里。钟山脚下的玄武湖畔,春风晕染了堤岸新绿,柳丝拂水时,落英在湖面漫开软白轻烟。他在半山园闲居的日子,曾沿松径徐行,写下“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将江南春的温润,全揉进了无声的涧水与柔嫩的花草里。待到夏日荷开,万顷粉碧映着天光,满湖荷香四溢,岸边水杉茂密,蝉鸣藏进梧桐深影,翠洲的浓荫把暑气滤成湿润的清凉。早晚间,市民环湖慢跑、游园闲行,游人依水凭栏、静观莲开,白鹭翩跹、风静水清,昔日皇家禁苑,化成万民休闲康养、揽阅后湖烟岚的悠然秘境。
时至深秋,栖霞山丹枫如火,层林尽染。此情此景,恰合杜牧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意境。古寺钟声透林而出,与漫山红叶交融,清寂悠远、意趣盎然。暮春牛首山雾绕群峰、桃花灼灼,琉璃佛顶流光映翠,循着“春牛首”的民俗古韵,踏青游人络绎不绝,一身芳菲、不负春光。山水相拥、林城相融,金陵把自然生态的清雅,化作百姓朝夕相伴的日常。
十里秦淮,是金陵柔情之韵。暮霭四合,华灯初上,画舫凌波、星河曳影,晚风携水汽掠面,满目清柔。杜牧夜泊,见寒水笼月、沙岸含光,咏出“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温婉意蕴。北宋周邦彦近水怀古,一词写尽南朝盛事寂寥、孤城江涛苍茫。百年前,俞平伯、朱自清联袂夜游,以两篇美文定格桨声灯影里的潋滟水光。《桃花扇》中李香君血溅扇面、守志明节的铮铮侠骨,浸秦淮烟浪赓续至今,让满城烟月,兼具柔婉与气节。灯影流转、古今融汇,兰舟悠悠、桨声欸乃,千年秦淮,历来是金陵最动人的夜色诗行。
风雅落地,乃是烟火平常。金陵的趣味,从不止于亭台楼阁、诗词碑赋,更藏在大街小巷、人间百味之中。盐水鸭咸香醇厚,皮肚面热汤暖心,糖芋苗清甜回甘,牛肉锅贴汤汁丰盈,至今不变的民间风味,滋养着一代代金陵儿女。明末才女纪映淮栖居桃叶渡,以诗寄情:“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而今渡前逝水依旧,春色如故,旧梦诗情于此柔雅相逢。闾巷之间,剪纸传艺、糕团飘香,晨夕温暖,藏着十朝都会一隅厚朴。日暮梧桐荫下,老者围坐对弈闲话,孩童追逐嬉闹穿梭,清脆笑语落满长街,平凡生活恬淡自足,尽得古城闲逸。
烟水温柔,难掩风骨峥嵘。建炎三年,江宁兵变,知府赵明诚弃城夜遁,令李清照蒙羞。舟行乌江,面对项羽自刎之地,她遥想霸王不肯过江东的决绝,对比丈夫的仓皇与朝廷的苟安,愤而作《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寥寥数语,如金石掷地,不仅洗刷了个人的耻辱,更在柔弱婉约之外,树立了宋代文人最刚烈的精神标杆。
这座城历经王朝更迭、风雨淬炼,阅尽烽烟离合、岁月沧桑。明城墙青砖载史,镌刻台城时光;中山陵台阶巍巍,静藏百载热血,“天下为公”的初心,随钟山长风永续流传。柔水藏傲骨,烟雨载忠魂,刚柔并济,方是金陵真正的气韵。
风穿城垣,月照古今。今朝徜徉金陵街头,抬眼是千年云月,俯身则满城人烟。历代诗韵积淀于河山街衢,四时风光流转于朝暮晨昏。江涛不歇、梧荫未老,文脉绵延、烟火温煦。千年金陵,以山河为卷、风月为笔,写尽江南风华,拥抱人间温情,在历史长河中,隽永安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