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松,江西余干人,生于湖北公安县,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出版有长篇小说《黑熊山谷》《天露湾》《森林沉默》《还魂记》《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等一百四十余部,《陈应松文集》四十卷。小说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全国环境文学奖、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生态文学杰出作家奖、中国好书奖等。长、中篇小说曾八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小说排行榜”。曾任湖北省作协副主席、文学院院长。
这片鄂西北边地高山,由辉绿岩、闪长岩和火山岩组成,它的上面,是凝火岩,底部是火山角砾岩。这巨大的来自远古时期的山地穹窿,以数百万年为纪年的间歇式拱曲、爬升,到处是倾斜的边幕状褶皱和断裂带,山脉残缺不全,山体支离破碎。因而显得大气磅礴,诡谲万端。河谷深切,壁立万仞,山首高亢,水势沛然。
火山冷却了,生命纷至沓来。藤本绞杀着那些好不容易站着的高大乔木,想把它们扼死。石头也阻止着树木的生长,而树木(特别是石松科树木),用它坚韧的根须吐着酸液,腐蚀着脚下的顽石,一点一点往深处钻去,然后年复一年地落下树叶营养自己。树丛间,孢类、菌类和兰花科植物开始鬼鬼祟祟地生长,并带来了奇异的香气。但是,残忍、凶险的瘴气也在腐殖质和密不透风的山林沟壑间酝酿形成,追杀那些斗得死去活来的动物。动物的群落以牙齿区分:有着强劲锐齿的肉食类动物,跟在有着宽大臼齿的草食类动物的后头,想把它们斩尽杀绝;而有着啮齿的神经质机敏动物则在地底,以竹根、树根和草根为食,但也逃不脱被他人啃噬的命运。
在被云彩和积雪洗过的山冈上,所有的花朵都是天仙。那上面,一定是五彩缤纷的春季,花们一瓣一瓣朝他盛开,那些花的激流和火焰,将在一个早上一起开放,马缨花
疯长,羊踯躅亮眼,老鹳草花、山酢浆草、独花兰、胖婆娘腿花,还有还亮草花,张开燕子般的小翅,准备迎风飞翔。火烧兰抱团亮相,它们开成一片火烧云。倒吊金钟新生的叶子如一片一片火焰,那粉红的花瓣反卷着俏皮的裙摆,像是小小的粉红钟,是少女们手中的玩物和信物,一排排倒挂在枝干上,像是受刑者,或者因一场雨,要躲过来自头顶的欺凌。大片的醉鱼草、龙胆、四照花、鸢尾和射干,鼓鼓囊囊地聚集在崖畔,像躲藏着无数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斑叶兰挑着一面面旗子,虾脊兰串起了一茎茎花串,银兰如雪,蘘荷在阴天开得更恣意。扇柄杓兰如蒲扇般的叶子下,喷吐它的浓郁的香味。野豌豆卷曲地爬上荒草,宁静而懒散地挑着紫色碎花。卷丹花瓣妖娆,花蕊张扬;百合千种万种,红黄蓝绿。紫萼高挑修长,一身缀满漏斗状的花苞。独摇草头如子弹,尾如鸟翎,白色的花丝庇护在宽大的叶子中,它们像春天的萝卜花,在无风的时候,兀自摇晃,陶醉在自己内心的喜悦中。
雨雾在山谷里沸腾,白色的云雾飘到了山谷。好像还会有雨,因为雨云在聚集,将被冲到天上,再跌落下来。暮春初夏的山谷一片混乱,像大河奔流,有很汹涌的气势。山谷显得格外动荡,格外深邃。
路边到处是可吃的鸭脚板和马兰头,还有蒿子、蹦芝麻叶子,蒿尖把汁子捣出来后做粑粑吃有清香。山路上还有许多地耳,雨一下,这儿就长出了一层灰黑的地耳,在神农山区叫“天菜”,说是老天爷赐给百姓的,做汤加鸡蛋,味道好极了。
鸟的叫声开始时,就是天亮真正开始的时候。深夜偶有猫头鹰的叫声,但天亮时,最早叫开的是一种小鸟,叫柳莺,轻言细语,像报到的小学生。白颊噪鹛的“咝咝”声呈丝絮状,拉扯不断似的,像一个孩童误吃了辣椒。有一种鸟,发出“哆哟哆哟”的叫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在稀落的晨光里,就那么一寸寸叫着,洇进白昼。有一种鸟叫着“溜溜圆,溜溜圆”。有一种鸟叫着“乖乖,乖乖”,它叫谁乖乖呢?但每一种鸟都不急于发声,像很懒散的,宿酒未醒的,叫的是高山上的方言,没有汉字可以对应。有一种鸟叫着“酒呀,酒呀”,另一种鸟叫的是“酒上没,酒上没”,这两种鸟都是酒鬼转世。有一种鸟虽然急迫,发出“滴滴滴滴”的声音,但喉咙婉转,有几个弯儿,转得缠绵,细细的喉咙里有千山万水。连鸡的叫声也受到感染和熏陶,比平原的鸡叫得好听,夹杂在那么多鸟的叫声里,鸡们也叫得清脆、清亮、雄壮、悠扬,像游龙一样,一下子冲上了山巅。
雨下了两天,天终于晴了,推开窗,东山红了,是红雾。云雾浮在早晨的山间,一动不动,山和草木也一动不动,它们有着难以想象的定力,这是它们千万年修成的。
将清晨从后山采来的野花插到旧酒瓶里,黄色的千里光花朵像伞状,这是神农山区的几百种菊科植物中的一种。萝卜花是十字花科,紫色的花朵坚挺,白色的是马兰花,就是美味野菜马兰头。但更多的是神农香菊,有一股逼人的清香,满坡都是,路边一线线,全是香菊的瀑布。
森林在夜晚骚动,天上星尘滚滚,露出黛蓝的底色,一道银河像一地碎金子往西划去,一直落入隐隐的野马河中。当你聆听夜晚,聆听这森林的时候,寂静的森林总会让人惴惴不安,这是与生俱来的。无数人无数禽兽死了,而我们还苟活着,像在寒冷中躲在树洞或石缝喘息的禽兽。活着也不为什么,就因为轮到我们活着,在这块森林里藏匿。粗糙、危险、一碰就会断裂的生活让每个人都忐忑不安,除了茫然,就是沮丧和不知所措。酒能解决这一切。喝的苞谷酒,烤的疙瘩火,除了皇帝就是我。没有什么不满的,也没有什么恐惧的,迎着一切而上,硬着头皮往前,因为时间是往前的,没有人能够后退。不用怕,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半夜里死去,只有森林和山冈永不会死去,永不会衰老。
早上的阳光五彩斑斓,青苔依然在奋勇争先地爬上大树,苍鹰依然在头顶盘旋,逮食兔子和竹鼠,松鸦一样在歌唱。胖婆娘腿花、大蓟、七七芽花依然盛开不败。深烟色的天空上,星云翻滚,黄芪、金钗、头顶一颗珠、七叶一枝花、江边一碗水和打破碗花花依然劲鼓鼓地在腐殖质中生长,春兰、蕙兰、扇脉杓兰、火烧兰依然芳香尽吐。血皮槭、鸡爪槭将越长越高。所有树林里的灵魂都聚集在这里,没有逃遁和悲伤。到处是生存的智慧,自然的光辉。
秋天最有趣的是护秋和请人看兽迹,有许多猎人是看兽迹的高手,就是在秋天的庄稼地看野兽的脚印守庄稼。比方说,如果一头野兽在一块田里吃了庄稼,它按原迹返回,这天晚上它肯定会再来,今晚不来明晚肯定来,这两天你得好好地守了;如果它吃了庄稼,再笔直走出田,它就不会再来了,你就不必守了;如果它的脚印跟来时的脚印呈四十五度角离开,三天后它一定会来,这两天你就不必守了;如果是呈九十度角离开,四至六天,最多六天它一定会来。所有的野兽都是这个规律,野猪、熊、豪猪、猪獾、麂子、獐子,都差不多。还有的猎人根据兽迹还能看到野兽的岁数,可以活多久。健康的兽,脚印踩下去,正中间有一个坑,有坑表明此兽足下有一坨肉,证明兽很健康;无坑印,表明此兽正在衰老或正在生病。寿岁呢,看指甲印,指甲一个长,一个短,不健康。一个弯一个直,也不健康,两个起翘的,证明此兽快死了。足印起包不起坑,也快死了。看寿岁,还可以看足距,后蹄子(爪子)踩到前蹄窝里,有一半寿岁。后蹄踩不到前蹄窝,此兽寿限到头了……
那块似乎挂在天上的土地,总是在云雾流溢的路口,当它们穿过苞谷苗时,会给一片片叶子挂上云彩的飘带。风吹来,白云在田垄间翩跹起舞,就像晾晒着千万匹白练。山民逡巡在亲手开出的沃田里,踩着松湿软糯的泥土,苞谷苗在天上的阳光里使劲舒展着头颅,挺直腰身,叶片发出鼓掌般的哗啦声,羞怯而又热烈。这些弹指即破的嫩叶,在太阳下透明如水,是叶子的形状,却是水的身体。
山梁上的鸟声最美,有成群的松鸦在松杉林中吼叫,白颊噪鹛咯咯的笑声,活像城里的神经质女人。野鸡在旷野里固执地呼唤着“茶哥”,竹鸡是典型的“文革”余孽,用弹音喊着羞辱着:“地主婆!地主婆!斗!斗!斗!杀!”红腹松鼠也会凑热闹,它的叫声像是拿着锯子锯木头。苦恶鸟会发出一连串的“噢啦噢啦噢啦”的铃铛样叫声,像是疼痛。白腰文鸟永远是没长大的雏鸟的讨食声,凤头麦鸡的叫声充满了惊讶的稚气。白鹇们群来时,它们吵成一团,急如夏雨的脚步,像是在骂人:“去你娘的蛋!去你娘的蛋!”噪鹃叫得悠扬急迫,空山回响,让峡谷更辽阔,天空更深远。绣眼鸟文着精致的眼圈,因寒冷哆嗦一样连连叫着。还有一些无法说出名字的鸟,它们在这儿临风梳羽,蹦蹦跳跳,它们的声音就是天音,是天上的神音。
由于下过暴雨,山路湿滑,路上的腐殖质遇水即软,又黏又稠,撕扯着人的鞋子。这里海拔高了,一路上秦岭冷杉竖起的蓝色果实,像一排排灯盏,巴山冷杉的果实则像一颗颗大碧玉。松鼠搬着橡子和锥栗,五味子在灌丛间一串串地红了一大片,“猫儿屎”也在成熟,老鸦枕头果就像挂在藤子上的一个个小枕头。一树一树的海棠果,一树一树的毛板栗,高山上的红叶红得特别艳,也过早地开始凋落。
秋雨像回到了又一个四月,青苔依然在裸露的树根上生长,响泉中的石头上,青苔也跨过去了,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它们膘肥体壮地生长着,走到水中,爬到树上。有一棵树,快倒伏了,病病歪歪的,依然未死,它的身上,全是苔藓和蕨类,看不出是什么树,它以为自己就是苔藓和蕨。生命活成了异类,融化在所有植物中。
这是晚秋了,太阳的势力不如往前。天晴时,抬头一看,整个群山都在红色、黄色和金色中。群山和时间的炼金术,让这样的秋天展现在极少数人的面前,让他们享受着这大山的气势。这漫山遍野的活色生香的红叶,这一树树如火如荼的灶膛。阳光已经泄露出来了,树叶少了,天空显得开阔深邃。
我采来了香菊、千里光、白酒草、风毛菊、黄鹌菜花、打破碗花花、火绒草花。山崖上还有好多紫色的风铃草花、黄色的空心柴胡花、迎风招展的一串串玉簪、大火草,还有白色的四瓣地雷花、龙爪花、结骨草和藿香草花。古铜色的秋天,松脂的香味在森林乱窜,空气干燥,白云浮动,万物静谧。每一座山冈都是寂静的,山坡上果实累累,红色的槭树成了森林的主角,红叶滚滚而来,仿佛是地火腾起。野猪悄悄地用蹄子在地下刨着搜寻食物,它们没有发出声音,野猪这种凶兽,你不惹它,它也不会惹你,与人相安无事。松果和核桃,都叭叭地从树上落下,砸到地上,还有猴板栗,就是高大的天师栗的果子。
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瘦小的溪流,冲刷着石头,带走落叶。空气中酝酿着一种甜甜的味道,路边有死去动物的骨头。一只麂子越过溪水,一只狐狸拖着火红的尾巴隐入林中,更多的啄木鸟发出紧急的“笃笃”声。一头熊在树洞里掏着野蜂蜜,岩羊在山头瞭望,娃娃鸡在草丛里,像婴儿一样啼哭。
木防己的蓝果、麦冬的蓝果、蛇葡萄的蓝果,蜈蚣刺、金线吊乌龟、千金藤、栒子、海棠、紫金牛、七叶一枝花、红茴香的红果,一树树荚蒾的红果,那么多长在悬崖上的野柿子的红果,那是真正的秋,到了冬天也不会掉落,除非鸟雀将它们啄光。还有紫色的茶藨子果,黄色红色的龙爪花,风铃草紫色的小花都藏着掖着,在草丛中闪现,柴胡一簇簇黄花,玉簪一串串紫花,滚滚的香菊像金色的流水,大火草、打破碗花花也吐出了长絮。百鸟和鸣,毛猴飞窜。
雾气没有散,山冈上跳动着一块块的云彩,野马河谷很深,苔藓和腐殖质的气味,仿佛被拧进了许多劣质薄荷。从峡谷里爬上来的湿漉漉的雾气,阴森变幻,几株山楂晃着黄色的花,像一些鸟雀挤在树上。崖顶上的冷杉林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前仰后合,呜呜叫喊,一群猴子在上面。茶园里一片岑寂,胖婆娘腿长得飞快,高过了茶树。鸟的叫声嘈杂,毒蟾蹦跳,跃上石头。小路白茫茫一片,隐藏在悬崖峭壁中。雾中的四野凄凉惶恐,都被弄惊了一样,雾里透出的天光是石灰的颜色,雾像巨石滚动在头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暴雨将至。
九月,果实纷纷落下。十月,草鹿和野猪发情,卫矛的果荚裂开。各种菇伞在秋雨中褴褛,云影呼啸而去。森林里到处是蜜蜂的嗡嗡,像是电锯车间。树脂流淌,一只雀鹰啄食一只死去的野兔,煤雀无缘无故地喊叫。十一月,森林落叶满地,瀑布将要止息,花朵将要湮埋,山崖上的雪松、冷杉、连香,将被北风吹折。飞鼠、灵狐、野人,将在冬天绝迹,麝獐将要丢弃它的香囊。鸟翼与太阳一同上升,鹿在清晨吐着浓浓的热气,松果炸裂。雨前的鸟声像是一场暴动,野猪在岩下避雨,噘着长长的尖嘴。毒蟾爬行,大鲵狂叫,闪电撕扯天空。
乌云再次从喧闹的山梁子上升起,接着天昏地暗,众鸟扑翼,森林啪啪乱响。巴山冷杉林突然骚动不安起来,一只鸟跌落在石头上唳叫,一只松鼠栽了个大跟头。大雨即来,山洪即到。
雨在下,整个山岭在湿漉漉的雨云中穿梭,雾浓得像猪蹄汤。雨过后,漫坡的芒萁和狗脊蕨伸长卷曲的嫩芽,金龟子和蝴蝶出现在它们的上面。夏枯草、玄参、过路黄、辣蓼,红红绿绿,黄黄蓝蓝,五彩缤纷,但在醉醒花紫色的花潮面前都黯然失色。嵯峨的山峰像巨兽的利齿,张着大口,齐声吼叫在天空下。天空是暗蓝色,被暴雨刮洗得干干净净,就像新婚的床单。黄臀鹎、松鸦、灰胸竹鸡、山椒鸟或清或浊地鸣叫,声音轮番滚动。之后,黑漆漆的短脚鹎在灌木中跳跃,发出独一无二的婴儿的哭声,一只刺猬或是一只狐狸在那边蹿过。马鹿菌、鸡油菌、松菌、奶浆菌和有毒的鹅膏菌、白鬼伞都突然从草丛中蹿出来,亭亭玉立,搔首弄姿。
晚秋的山上,还有许多野菌,鸡油菌、重阳菌、马鹿菌。马鹿菌极像马鹿的角,重阳菌在砍伐过的树蔸上,又多又好吃,我们也叫雁鹅菌,即雁鹅飞来时,这种菌就生出了,浅黄色的,加腊肉一锅炖,香满一个坡。还有晶莹剔透的鸦巴果,有酸酸甜甜、一身虎纹的酸叶秆。
风很劲厉,一些野板栗落到农家屋顶的黑瓦上,啪啪直响。四声杜鹃的叫声划破长空,叫得绿森森的。星空寥廓,漆黑的山峰在青色的天空里不停旋转,群山越来越清冷,在银河的摩擦下蜷缩在寒风中,这凶险的山脉像浪涛一样没有尽头。一个个山峰把山影捂死在野马河谷,月光像洪水一样泛滥……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