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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10期|张沅:在银色海面(节选)

2026-11-06 10: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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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沅,蒙古族,一九九八年生于内蒙古赤峰市。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研究生。作品见《人民文学》《民族文学》《草原》《莽原》《鹿鸣》等。

嗡嗡的声响从房间黑暗的尽头传出,在空调的轰鸣中仍显突出,持续三到五秒,偶尔有更重的撞击声,随后一阵寂静。过一会儿,嗡嗡声就快速度过秋冬,再次来到春天,回到生长的轨道,响个不停。

李一躺在床上,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投出柔和又变幻的色彩。抖音正自动播放呼和浩特发大水的新闻。快到十二点,他打个哈欠,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空调呜咽,客厅里的循环佛经播放器也被调到最小声,又一声闷响在阳台传来,似乎空调外机正在滴水,砸在傍晚刚拖过的瓷砖地上。应该是个很大的虫子,念头划过脑海,李一在确定的声音中睡去。

他站在瀑布底下,饱含势能的水流从悬崖飞跃,在他的头顶和肩膀烟花般绽开。很凉,是冰冻过的钢针。李一闭上眼,抬起头,看到一架钢琴。小时候,粮食局大院,母亲同事家的小孩常在晚饭后弹起钢琴,她编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一些碎头发翘起,像张开鳞片的两条无牙的小蛇。李一坐在院子里,看地上黑色的屎壳郎忙碌地乱窜,它们会路过一排排更忙碌的蚂蚁,遵守着从未沟通过的交通规则,并不相撞。蝉很响,它们从酥脆的薄壳中脱身,在嫩绿柔软的颜色中舒展双翅。如果闭上眼,晃动脑袋,就有阴影和光芒在黑暗中变幻。不远的石桌,老人聚在一起打对调,他们交谈,报牌,把浆过的纸片甩到石头上,断续弹错的钢琴声和休息的蝉鸣都在重复。回忆是更易出错的梦境。黑白琴键此起彼伏,构成比瀑布更汹涌的海面。海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前进的军队。钢琴和加速的曲子一起坠落,砸向站立在冰针中的李一。

他睁开眼,面前一片模糊,天光大亮,手机在响。

“一啊,我的金镯子戴不进去了。”是母亲的声音,李一把手机从耳边举到面前,勉强睁开眼,六点四十。“我上周还戴来着,今天你王姨约我去公园唱歌呀,怎么也戴不进去了。”

“戴不进去就先不戴,下午找个铺子重打一下就好了。”手机贴回耳边,他换了一边侧躺,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肩膀和胳膊都冻得有点僵,记得昨晚设置了空调定时关闭,结果开了一夜。

“怎么胖成这样呢,我昨晚就吃了一根黄瓜一个鸡蛋。”李一边听边摸着空调的遥控器,按下关闭。客厅里的佛经播放器还在小声地念着。“我不想吃药了,也没啥事吧,吃了好几个月了,到底是不是激素药,问你也不说,这药瓶上全是英文,我看不懂。”

“你先去唱歌,镯子的事儿让我爸去弄。药不能停,还是中午十二点半,别忘了。”

通话持续了半小时,直到远方家里的大门落锁,世界才又安静下来。

李一躺在床上,深呼一口气,又学着在抖音上看来的方法,用腹式呼吸呼出去,重复三次。转身坐在床沿,光脚踩在瓷砖地上,凉意像攀缘的藤蔓,很快把他勒得清醒过来。

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在小区门口买的玉米,放在锅里煮上。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李一看着锅里翻腾的玉米,盘算起今天要做的事情。上午串串儿,配调料,中午歇一会儿,下午收拾收拾屋子,大概四点多出发,半个小时到九乡河公园

,摆摊,七点到南中医门口。几点卖完几点回家。

人也是一种鸟,根据品种的不同,有的是候鸟,有的不候。候鸟在出生地的巢穴中丰满羽毛,随后飞到天空中,经过某种本能的驱使到达另一个地方,在那里交配,繁衍,生出新的小鸟。它们会随季节的变动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在人类的历法里,那一般被称为新年。不候的鸟则盘旋在原地,就在出生地生长,繁衍,有的因为羽毛不够漂亮,可能也不繁衍,只是飞来飞去,梳理羽毛,找点吃的。活着,做一只鸟,对一只天生就是鸟的鸟来说,不算很难。

李一以为自己是不候的那种鸟。直到他的母亲病了。

很平常的一天。李一正和朋友在太原,谈火锅店的生意。他毕业后找了个稳定的办公室工作,干了半年,实在不愿受人约束,就和朋友做点生意,似乎像还没起飞的直升机,只嗡动着螺旋桨,却没飞起。接到电话。母亲说,检查过了,医生建议到呼吸科去看看。消化道的事,去呼吸科干吗?你先别着急去,我给我医院的同学打个电话问问,李一回答。近一个月,母亲总食欲不佳,常常恶心,这两天吃什么吐什么,也许是食物中毒,或是换季,年纪大了,总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毛病在身上,但去医院看看总是好的。母亲去了,母亲打来电话,母亲和李一都不懂怎么回事。

下午,李一又接到电话。是在医院其他科室工作的高中同学打来的。李啊,我带着检查过了,呼吸科的医生也看过单子了,老太太不太好,瘦脱相了,一个月轻了快二十斤,你回来吧。开车从太原回呼市的高速上,飞速倒退的景色、黑色又光明的隧道、差不多的收费站和似乎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都像卡顿的磁带,一遍遍出现,一遍遍重复。一起重复的还有电话里传来的消息,肺癌晚期,最多还剩六个月。

玉米熟了,李一边啃边看群聊里的消息。到南京五个多月,摆摊烤串四个月,微信里二三百人的群聊已经有七个。有南中医的、南大的、万达茂旁边的、高科荣境的。上次回家时,他和二叔聊了聊给南京几个小饭店供羊肉的事,也基本上有谱了。有些散的也能卖给来吃烤串的顾客,他发出消息。

@所有人

牧区自家羊肉订购

1.白条40一斤(整羊)

2.羊排45一斤

3.羊腿43一斤

4.羊肉卷50一斤

5.羊蝎子25一斤

个人建议:

1.吃涮羊肉、葱炮羊肉、烤羊肉串,选用羊腿。

2.煲汤选用羊蝎子(觉得肉少可以加羊腿肉)。

3.建议羊排烤着吃或者羊排羊蝎子煲汤吃(羊排有点肥,南方人可能不习惯)。

4.羊肉卷就是把羊腿的骨头去掉了,全部是肉,适合做饺子馅、包子馅、馅饼、涮羊肉,也可以炒菜吃。

需要的私信我,截至今晚9点,今天宰羊,明天统一发冷链(预计七天左右时间到)。

群里预订的有四五十人,李一按顺序通过了七八个的好友申请,啃着玉米一条条回复,又打开物流的小程序看看冷链的信息。东西到了南京要自己开车到物流集散地去取,来回一个半小时,也还好。能赚一点是一点。简单吃过饭,把锅和盘子涮了下。李一到屋子里收拾好几天换下的衣服、裤子、半袖、袜子,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里。上个月刚找人定制了新的排风系统,但每件衣服还是被腌得满满的油烟味。南京热,靠着炭火烤串就更热,衣服必须一天一洗。

他拉开窗帘,嗡嗡的声响更明显,空空的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李一很满意租的这个房子,尤其喜欢这个阳台,十八楼,朝向西北边,能远远地看见栖霞山。其实李一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栖霞山,只听来买烤串的学生说起过,秋天的栖霞山很漂亮,红色的枫叶,映照红色枫叶的小小的湖,还有栖霞寺和寺中闭目的大佛。栖霞山在哪儿?李一问。就在长江边,站在栖霞山上还能看见长江呢。那学生回答。李一也想去看看,也许等秋天到了,把母亲从呼市接到南京复查时,要是好一些,能一起到栖霞山去看看。每次从阳台向外望,李一都觉得挺自在,这个屋子找了好久,栖霞区有大学城,学生多,生意好做,但学校附近的房子太贵,租不起。好在栖霞区在南京的最东边,紧挨着镇江的句容。许多在栖霞区做生意的人都在句容租房子,能便宜三分之一。

李一原本租在旁边的恒大,那时刚来南京,母亲的病情还被判着“死刑”。没精力选房子,随便租了个一楼的屋子,很阴冷,本就很小的窗户有一半都被小区的绿化矮树挡住,能留给阳光通过的缝隙少得可怜。找中介换房子,见面才发现,房东也是内蒙古老乡。两人就绕过中介,便宜了五百租下现在住的房子。楼层高,采光好,三室一厅,想着母亲来也能住,一个月才一千五。哪里来的嗡嗡声,李一四处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同。空调外机静静的,门上的纱窗也完好。

拖了一遍地。打开厨房旁边杂物间的门,在冰柜里拿出羊肉,放在水池里化上。准备案板,专门切肉的刀,纸箱里拿出成捆的铁扦子,放在客厅。四个密封袋,一个装盐,一个装孜然,一个装辣椒面,还有一袋是李一的秘制调料,里面有味精、花椒粉、芝麻碎、压缩饼干磨成的粉、一点点糖。这是李一自己琢磨出来的配方,没和任何人学。

母亲查出癌症后,李一联系了在南京的姐姐。姐姐爱读书,学习好,早年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南京,结婚,生孩子,过得挺好。我不想放弃,还想再看看,我带着咱妈去南京看看。李一和姐姐说。

“我不去,我还得唱歌呢。那老远,折腾啥呢。”母亲不同意。

“就是到处转转,我这个生意刚挣了点钱,也想歇歇,你就当陪我,咱一路开车去,边走边停,玩一玩,行不?”和母亲说话时,他常觉得在哄一个小孩。

后来还是上路了,到石家庄,到济南在趵突泉旁边拍照片,到青岛去看海,早春的海岸还有成群的海鸥徘徊,呼呼啦啦地飞远又飞回来,李一买了十块钱的面包给母亲,拿在手里举起,海鸥就会快速掠过,把手里的面包抢走,母亲有点害怕,又觉得好玩,被叼走面包时哈哈大笑。这是母亲第一次看海。一路走走停停,快半个月才到南京。姐夫托关系请肿瘤医院一个退休的科主任吃饭,再看看母亲的身体。主任说再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基因突变,如果是,就有药可以治。

一个月后,送母亲回呼市时,李一托朋友打听,认识了一个开烧烤店的师傅。去做学徒,每天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没工资,也没有专门学,只是帮忙干,自己悄悄看着。李一问烤串师傅羊肉串怎么烤,烤多长时间,撒在上面的调料怎么配。烤串师傅说就是看着烤,滴油了就翻面,调料随便弄弄,盐和味精。干满一个月,李一回到南京。在闲鱼上收了二手的烤串车,买了调料、无烟炭、铁扦子,窝在只能容纳一小束阳光进入的一楼出租房内,自己琢磨着烤。烤了一个月,李一也吃了一个月。后来在烧烤摊上遇到内蒙古的老乡,快收摊时,李一把剩下的几串烤给她吃。你咋不吃,哥?她问。吃得太多了,这辈子不想再吃羊肉串了,李一说。

水池的肉软了点,李一把肉拎出来放在板子上,羊肉切成小块。接着拿出铁扦子,一块肥一块瘦地串上去。他串得很快。他觉得串串儿很有意思,重复的动作让他有温暖的平静感。好像羊肉串上的时间和外面的并不相同,只要把滑嫩的肉按照一肥一瘦串在铁扦子上,日子就停在现在,停在一个扁扁的、顶端尖尖的、底部有螺旋花纹的铁扦子上。阳台上还有嗡嗡的响声偶尔传来。虽然没看到它的样子,但李一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只有点重量的虫子——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果蝇或是蚊子,或是那种绿色的,夏天会粘在鲜艳衣服上的不知名小虫——是一只甲壳虫。它有坚硬的壳,能收起来的翅膀。如果是瓢虫,就有黑色或红色的圆点;如果不是瓢虫,那应该有变换的颜色。

李一小时候很喜欢捉虫子。姥爷是粮食局的,母亲也是,父亲是从嘎查考上来的大学生,留在了呼市。姥爷相中了父亲的学历,父亲相中了母亲的家世,几乎没费劲儿,两人就组成了小小的家庭,在粮食局的大院儿里生下姐姐和李一。院子很大,每家都有在粮食局上班的人,大家互相照看着孩子,串门儿吃饭,在夏天凉爽的傍晚聚在大大的院子里,在树下,点着螺旋的蚊香打牌。李一穿梭在院子中间,或者隔壁的院子、狭窄的胡同、公园、许多只有他知道的密道,在那些相同的、灰扑扑的道路上过着相似的,当时他并不明白叫作幸福的童年。

一九九几年,内蒙古闹蝗灾,李一拿着矿泉水瓶在公园的绿化草坪上、拐几个弯就能摸到的城市尽头的田地里,用矿泉水瓶捉蝗虫。只要攥着敞口的瓶子在草叶上掠过,就能装进至少四五只蝗虫。李一装了满满两三瓶,也许更多。那些弯着腿,翅膀折在后背,瞪着没有眼白的黑色的椭圆眼珠的怔怔望着一个地方的蝗虫堆叠在一起,有的还活着,努力在狭窄的空间内移动自己。有的已经死去,变得很软,变得不像虫子。矿泉水瓶里逐渐多了许多棕绿色的液体。后来李一把矿泉水瓶扔了。他不敢把盖子打开,把那些眼睛又黑又大的虫子放出来,也不敢把它们烧死。他只是觉得有趣,却并不想它们全部死去。就那样悄悄地扔到走廊里每层都有的,直通一楼的垃圾道里。在那之后,李一就不怎么喜欢密密麻麻的虫子了,那种很多的,凑在一起行动的虫子。他觉得有些恶心。他把目光转到更大的,同样会飞但比较光滑的虫子身上,比如甲虫——而不是飞蛾或蝴蝶一类的,它们太毛茸茸了,似乎飞行的过程中还会有许多粉尘剥落——但不包括屎壳郎,遍地都是,它们太黑太大,有点吓人。

那应该是中秋节,李一正做着作业,嘴里啃着姥爷和妈妈分到的月饼。粮食局的福利很好,一九九几年,中秋节每个职工能发一百斤面的月饼。只是饼皮儿,还不算馅儿。算到每个人头上大概就是三百个,姥爷三百个,母亲三百个。每个中秋节,李一家里都能有六百个月饼。有二油二糖的,还有三油三糖,就是一斤面放几两的油和糖,越多越好吃。从中秋节开始,李一一家就开始如临大敌地吃月饼,每天早晨,每天中午,每天晚上都在吃月饼。那也吃不完,李一听说,有的家里甚至会用月饼烧火,油大,烧得旺。

大概就是那天晚上,母亲回家,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盒递给李一。银色的,扑克牌大小,边缘有凸起的花纹,盖子上有等比例缩小的一块图案,上面印着尖顶的建筑,似乎是华丽的城堡,或是一个教堂。你王姨出门儿了,带回来送给你的,母亲说。李一跑回房间,把盒子放在做作业的漆黑的铺着玻璃板的大桌上,玻璃和桌子之间铺着绿色的绒布,中间还夹着许多洗出来的照片,父亲和母亲的、李一小时候的,婚礼的,还有一张大一些的全家福。李一打开红色圆顶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桌子上圈出柔和的区域和一块扁圆的光斑。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它很紧,李一又怕把漂亮的盒子弄坏,小心又小心。盒子里是均匀的银色,正因光滑而呈现出金属独有的看似柔软的质地,在银色簇拥的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只巨大的甲壳虫。

到小区地下停车库把充电的改装三轮电瓶车骑出来。用车载的电瓶给冰箱通上电,楼上拎下的三百串羊肉串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调料和铁罐放进座椅下面的储存箱,李一开车出发。从家到九乡河西边的公园大概要三十分钟。下雨天不出摊,所以去摆摊的路上大部分都是好天气,夏天的傍晚温度已稍稍降下来,仍然很热。速度劈开一条凉爽的窄线,风吹在脸上,燥热和劳累都和行驶过的马路一同被留在身后。仙林大道是四车道,非常宽,车又少,道两旁有许多树干粗壮的梧桐。行驶时树影投下,阴凉和阳光交替得像闭着眼睛坐旋转马车。李一没坐过,他想,这种重复带来的眩晕应该和旋转相同。

他记忆里这样的时间有两次,一次是刚刚得知母亲生病,从太原赶回呼市的路上。第二次是在南京的肿瘤医院,母亲的基因筛查结果出来时。退休的主任打过电话,关照了李一母亲的情况。到肿瘤医院再去做一系列的检查。

能不能给安排到别的科室住院,李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太太还不知道自己是癌症,都说这个病心态很重要,一直瞒着,就说是肺子上有结节,这到了肿瘤医院,要是再住在肿瘤科,我怕老太太吓坏了。李一已四十多岁,做出表情时眼角堆起许多放射状的皱纹。母亲就这样住进了肿瘤医院的国际医学部,开始做基因筛查。

母亲在医院住着,说是南京吃得太寡淡,嘴里没味儿,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李一走出医院,南京的三月,早春。他沿着路走,与呼市不同,南京的春天没有带着沙尘和昏黄的大风,很安静,街道上的声音都像扁平的背景。许多古旧的巷子,错落在石质台阶的小店,他抬头四处张望,想找点母亲所期待的,比较有滋味的东西。一个十字路口,车辆规整地停在两个方向,街道像是偶尔涌动海浪的港口。一个男人蹲坐在街道指示牌下面,黑夹克,黑裤子,黑色的运动鞋。脖子上挂着绿色的带子,底下坠着一个二维码牌子。面前是两个盒子,一个里面是玫瑰花,另一个是彩色的小玩偶。

兄弟,扫码领花和玩偶,带回去给老婆。地上的男人说。

我还没成家呢。

那送女朋友呀。

嗐,女朋友也没谈,不要了,兄弟。李一眼尾又堆上不好意思的皱纹。

没过马路,拐了个弯继续向前,路上的店铺变少,树却更多。像是什么大院外面的围墙,或是大学校园也说不定。李一想着,又听见钢琴声传来,还是小时候的那首,他有恍惚的错觉,好像自己还在呼市,还是小孩,只是某个寻常的周末,吃过午饭,绕着粮食局的大院走上了几圈,一转眼,也不知道是哪次转弯,就走在二十多年后同样平静似乎毫无变化的围墙外面。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钢琴声是从自己的兜里传来的。接起电话,李一站在原地。也许是远方的远方有风赶来,树叶哗哗啦啦地响着,年幼的灰色喜鹊在空中收起翅膀,短暂地停留,又更快掠去,消失在深浅交叠的绿色中。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似乎此起彼伏,似乎更远。建筑工地在施工,轰鸣的钻机扎透石板和柏油路,不知是震动还是声音在脚底和空中,从四面八方涌来。

世界很响。在这几秒,像忽然看见面前倒数三二一的黄灯,忽然停住,忽然静下来。是肿瘤医院的医生打来的电话,基因筛查结果出来了,是基因突变,百分之三的概率,有靶向药可以用了。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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