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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8期|吕铮:梦探(长篇小说 节选1)

2026-08-19 11:3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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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铮,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理事,出版有《三叉戟》《打击队》《名提》《藏锋》《猎狐行动》等长篇小说,曾获2023年度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第四届茅盾新人奖、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奖优秀奖、燧石文学奖、石峁文学奖、全国侦探推理小说大赛一等奖、第29届华鼎奖最佳编剧提名、第27届白玉兰奖最佳编剧提名等。2022年获得第七届“北京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三叉戟》《赎罪无门》等多部作品被影视改编,《藏锋》将于近期登陆央视第一频道黄金档。

A  我是林楠

不要相信自己,也不要相信别人,要相信证据。

一  2040

万象居,一座谜一样的大楼。我不知道他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没通知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

我叫林楠,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探长,我说的他俩是我的两个组员,赵焕和尹洪。当然,我平时不这么叫他们,我称呼他们为“二爷”和“四哥”。这是两个老家伙了,说实话,刚成立探组的时候我没想要他俩,我的事业正值上升期,刚参加刑侦工作三年就屡破大案,在海城警界小有名气。刑警历来有养小不养老之说,倒不是嫌老同志体能差了,跑不动了,而是怕他们耍老资格不服管。但我师父娄勤劝我,刚上任要稳扎稳打,得有老同志扶持。

万象居依山而建,是海城最大的回迁楼,几次烂尾后,成了半商半住的治安乱点。我来过几次,至今也没弄清里边到底有多少个出入口,只记得有一次走出十层平台,外面竟是一条喧嚣的街巷。今天是北方小年,临近春节,外来人口走得差不多了。时至凌晨,密布的浓雾稠得像一锅熬干了的浆,我只身进入楼道之中,仿佛进入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大迷宫。楼里空无一人,空气阴冷潮湿,楼道转角的石阶泛着幽光,耳畔只有风声和我的脚步声。我小心翼翼,不时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的动向。这时,从一侧的楼道突然闪出了一个人,我浑身一抖,下意识摸枪,定睛望去,是个戴口罩的男人。他也被吓了一跳,却并未停步,与我擦肩而过。我平稳了一下情绪,估摸着他是个夜归的住户,于是便合上枪套。

我知道,二爷和四哥在这个时候摸到这儿,一定与近期手上办的案件有关,这两个老家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至于他们为什么没通知我,令人费解。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警觉地靠在墙角,低头打开枪套,摸出92式警枪。但还没抬头,一个黑影就闪到我的面前,用枪指住了我的头。

“别动!”一声厉喝。

我愣住了,浑身紧绷,枪悬在半空,但抬眼一瞟,又松弛下来。持枪的是四哥,人称刑侦支队“第一面瓜”的尹洪。他穿着那件八百年不换的灰色牛仔服,梳着中规中矩的发型,浑身上下一点儿警察气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另一个人按下了四哥的枪口,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那是二爷,海城警界有名的浑不吝,凭着老资格犯起二来连局长都敢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留着四六分头,像个社会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行动不告诉我?”我气不打一处来。

四哥嘴笨,刚想说些什么,被二爷抢过了话:“什么行动啊?就是过来摸个人。大冷天的,又是小年夜,不是想让你歇会儿吗?”

“那最起码也得跟我打个招呼吧,哎,我这个探长还没被免吧?”

看我这么说,二爷撇嘴笑了,继续抹稀泥,“那不能够!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是为了那两个专案来的吧?三条人命,是小事吗?”我提高了嗓音。

“嘿嘿,你急什么呀?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之所以瞒着你,是怕你死脑筋,得到信儿了跟娄勤汇报。”

“他是队长,不该跟他汇报吗?”我反问。

“这俩案子有多少人盯着,你不会不清楚吧?咱们起早贪黑撅着屁股干了半天,快有眉目了让别人过来摘果?”

的确,但凡我得到了信儿,一准得跟娄勤汇报,他是刑侦支队的重案队长,还是我的师父,我不可能绕开他办案。而他获悉之后,也肯定会按照程序部署警力、统一行动,到时候果子归谁就不好说了。

“行了行了,既然来了,咱就一起弄,完事老规矩,上四哥家吃茴香馅的饺子去。”二爷轻描淡写地搂住了我。

二爷是个离异的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没少拉着我到四哥家蹭吃蹭喝,有时喝多了还扯着嗓子吼两首歌。要不是四嫂性格好,还真受不了他。四哥为人比较面,从警十多年,寸功未立,调到我的探组,也是抱着养老的心态,对二爷向来逆来顺受。

我心里憋着股气,却也不想把局面闹僵,便问:“什么情况?摸的人是谁?”

听到这话,四哥紧绷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他刚张开嘴,就被二爷抬手止住。与此同时,一个黑影在楼道尽头一闪而过。“走!”二爷言简意赅,用左手往枪上一蹭将子弹上膛。四哥也紧随其后。

“封盖儿、包圆儿、摘果子。林楠,你去那边。”他向另一侧的通道抬抬手。

我稍作犹豫,跑了过去。通道里一片漆黑,不知延伸到哪里。我有些恍惚,不确定能不能围堵到嫌疑人。不远处传来了声响,我加快脚步,学着二爷的样子用左手一蹭,将子弹上膛,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二爷和四哥的身影。他俩正和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人撕扯着,似乎在抢那人手里的东西。我刚想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亮起了火光。声音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巨大的热浪将我裹挟、掀翻,我只感觉身体腾空,面前一片黑暗。

我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侧目望去,窗外是海岛的晨曦。我撑起身体,一抬手,悬浮水杯便飘到手里。贴在手腕上的“海警通”随即播报:“今天是2040年4月4日,清明节。您睡眠时间为5小时52分31秒,其中深度睡眠1小时35分15秒,浅度睡眠为2小时41分29秒,快速眼动1小时49分,睡眠质量评分为不佳。”这是专门为刑警配备的警务智能终端,我给它取名“贺喜”,声音也调成了“温和女性”,听上去不那么冷冰冰的。

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那一幕却依然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那起爆炸案发生在2019年1月28日北方小年的凌晨时分,被市局定为“1·28事件”。按照市局对外发布的口径,刑侦支队民警赵焕和尹洪在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过程中遭遇反抗,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在嫌疑人引燃爆炸物的情况下临危不惧、英勇献身。赵焕壮烈牺牲,被评为烈士,尹洪因受重创成了植物人,至今还躺在床上。嫌疑人当场死亡,系犯有前科的焦国华。至于他那天为什么会携带爆炸物出现在事发地,赵焕和尹洪为什么要去抓捕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间,为什么没有通知我,至今成谜。他们俩的英雄封号是丧事喜办的惯用手段,当然,也是娄勤的无奈之举。

相比二十年前,海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快递公司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准送达的无人机;实体银行消亡了,所有交易都依托于更透明的信用体系,人们只需要通过虹膜和声纹便可让资金有序流转;满街跑的都是无人汽车,连飞行汽车也在开发区获批了首批牌照;城市越来越大,监控已全方位覆盖,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都涌到城里居住,AI机器人替代了人工耕种;金税十期、天网9.0、数字货币、信用建模……人们的一切都有迹可查。但这个智慧城市的人情味和烟火气却越来越淡,于是许多人投身到网络和梦境之中,躲避冷漠的现实。警方的侦查办案也不那么复杂了,只要录入相关证据,AI就会自动研判一个人的罪行,只要证据齐全,涉案人的信用体系就会被冻结,以此倒逼其到公安机关自首。老鼠少了,猫也不再重要,随着治安、刑事案件数量的断崖式下降,海城市公安局的警员编制也在大幅缩减,曾经的十多个警种被合并、重组,法制部门、指挥部门被AI取代,内勤和文职岗位也都交给了大数据系统,连警察学院也只留下几位资深教授。在这些所剩无几的警员中,负责办案的刑警更是少之又少,全局有持枪证的重案刑警加起来只有不到十人,很可笑,我是其中之一。

我松开手,悬浮水杯自动归位。外面下着细雨,我赤裸着身体打开衣柜,换上了警礼服,在镜子前煞有介事地整理着。我已经不年轻了,刚过了四十五岁生日,这些年虽然还在刑侦支队工作,却早就没了现职。在“1·28事件”之后,我一度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变得敏感、易怒、难以入睡、时常失控,再去办案显然不合适了,于是便辞去了探长职务,成了队里唯一一个不办案的刑警。当然,偶尔也有用处,就像今天,要在清明祭奠英烈的活动上发表演讲,追忆昔日组员的英雄壮举,当好一个工具人。

我打开冰箱,撕开速热食品,味道形同嚼蜡。“贺喜”播放着新闻:“近期,我国自主研发的量子计算机已实现重大突破,将给人工智能、密码学、材料科学等众多领域带来革命性的变化……‘真世界’游戏近期将邀请宇航员进入游戏,开放记忆数据,届时玩家们将能随着宇航员的脚步遨游太空,‘城市灯火辉煌,城市一片黑暗’……”

我听得乏味,轻轻抬手,“贺喜”便开始推送音乐。闹钟响起,已过了九点上班时间,我扒拉完难以下咽的食物,拧开老式门锁。一阵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穿着警礼服,坐在一辆老式电车的副驾座上。雨不那么密了,若有若无地打在车窗上,远处雷声滚滚,好似困兽在咆哮。能依稀望见西海岸的那座机器浮城,那是梦境集团十多年前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因为没有土地证,只获批了游艇牌照,梦境集团将几座摩天大厦建于机器岛之上。它平时在海上游弋,只有在补给的时候才会靠岸。该项目耗资巨大,维护费用高昂,但由于人口红利不再,销售情况不佳,浮城上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房产售出,梦境集团只得自用,把总部搬到了岛上。

老电车开了快二十年,在出厂时没有安装自动驾驶系统。车顶上后加装的一个硕大全息探头,远看像个滑稽的外星飞船。它早就过了建议报废的年限,现在每半年就要强制检查一次。几年前,国家颁布了新修订的《道路交通安全法》,其中规定非特殊情况,城市居民不得使用手动驾驶,任何屏蔽汽车导航的行为都是违法的。这表面上是方便居民出行,避免手动驾驶可能出现的安全隐患,实际则是为了让所有人的行为轨迹都有规可循、有章可依。当然,此后生产的汽车也大都被剥夺了方向盘、油门和刹车系统,每辆车都被植入了秩序芯片,上路、行驶、到达,统一由大数据控制。人们很快就习惯了自动出行,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大数据规划着。

老电车里播报着实时新闻:“梦境集团推出的梦境游戏‘真世界’即将停服,十年的历史将成为回忆,该集团的股价也一落千丈,许多股民都被深度套牢……”

从家到市局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但不知为何,今天的道路格外拥堵,特别是正义路口。我摇开车窗,向外张望,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鸣笛声和嘈杂的人声。正在这时,腕间的“贺喜”鸣响起来,我赶忙接通。

“012783刑警,我是市局指挥中心的110AI,现在市南区光明路十字路口西侧发现一名全网通缉的犯罪嫌疑人,请你马上前往拦截。”110AI系统进行布警,同时发来了嫌疑人的实时轨迹。我有些恍惚,也许是蛰伏得太久了,甚至连紧张的感觉都找不到。我不明白110AI为什么会布警给我,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小狼崽子不用,非用我这把生了锈的老枪?它的大数据里没记录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要到清明祭奠活动上去致辞吗?不知道我是个刑侦支队的摆设吗?我甚至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是AI系统的错发,但理智又告诉我,AI系统没有感情,只按算法驱动,它不会出错,我应该是距离案发地最近的有办案权的刑警。刻不容缓,我立即用指纹启动了老电车的手动驾驶模式。老电车一震,能清晰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也就几秒钟,手动模式切换完毕。我蹿到主驾驶位,猛踩油门,发动机顿时轰响起来。

据110AI通报,犯罪嫌疑人驾驶的是一辆黑色的鸿祺轿车,也已开启了手动驾驶模式,车牌是海A99862。

“他怎么会有手动的权限?”我不禁问。

“原因无法回答,涉及涉密案件。”110AI的声音从“贺喜”里传出。

“嫌疑人是什么情况?涉嫌什么罪名?”我猛地打轮,超过一辆平稳行驶的货车。

“嫌疑人叫周坷,男,三十岁,襄城人,不久前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开具强制措施。”

我侧目看着“贺喜”投放出的嫌疑人外貌,“案发地在哪里?被害人的情况是什么?”我继续问。

“案件涉密,无法回答。”

“一问三不知,抓个屁啊!”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又超过了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开到了临近光明路的辅道上。前面路口拥堵,应该是受到那辆鸿祺车的影响。我触碰了一下“贺喜”,开启了全程录像,同时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扩音器,摇开车窗吸在车顶。根据“贺喜”对拥堵路段的分析,我将车开进了一条狭长的胡同。如果处于自动驾驶模式,即便胡同里没有行人,车辆也没有进入的权限。胡同实在狭窄,老电车驶进去之后,几次差点被卡住。我收起两旁的后视镜,继续加快车速,这是唯一能绕过拥堵的捷径。老电车跌跌撞撞,几经剐蹭,等驶出胡同时,车头已被撞得不成样子了。这时,我看到了百米之外的那辆黑色鸿祺车。

鸿祺车的速度并不快,像是载了什么重物。我立刻提速,迅速向它靠近。“海A99862,我是海城市公安局刑警,现在命令你立即停车!”我通过扩音器警告,但那辆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冲上了便道。便道顿时大乱,行人纷纷四散躲闪。我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死死咬住。

“最后再警告一次,如不立即停车,将采取强制手段!”我将老电车贴近鸿祺车,已经能看到嫌疑人的模样。那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文绉绉的,与全息影像呈现的特征完全吻合。他坐在主驾驶位上,双手并没扶在方向盘上,而是在敲打着车窗玻璃,像是在冲我喊着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摇开车窗,“你说什么?”不料这时,鸿祺车突然向我撞来。老电车一个趔趄,险些侧翻,右边的后视镜也被撞得粉碎。我赶忙收油门,鸿祺车借机拉开了距离。他并不是手动驾驶!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时,“贺喜”显示,附近的警力已开始向目标聚拢,而此时此刻,鸿祺车距西港还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那里人群密集,如果车辆失控,必会酿成大祸。

“012783刑警,你车辆受损,可以停止追击,会有其他警力接替你的工作……”110AI发布命令。

我没搭理它,摆正姿势,重新提起车速,死死咬住鸿祺车尾。闲着的时间太久了,猎犬也退化成家犬了,我不禁想起师父娄勤常说的话。举目望去,西港方向已经集结了多辆警车,我索性狠狠撞上了鸿祺车的车尾。鸿祺车猛地侧滑出去,险些偏离主路。趁着它修正方向的空当,我把车抢到它前头,随即一脚急刹,想把它逼停,却不料鸿祺车根本没减速,电光石火间,两车狠狠撞在一起。嘭,嗵,咣……老电车侧翻在了路旁。周遭的喧嚣和嘈杂全被嗡嗡的耳鸣遮盖,我挣扎着用肩膀顶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挪到车外,只见好多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几乎同时,那个嫌疑人也从那辆翻倒的鸿祺车里爬了出来。他浑身污迹,满脸是血。

“周坷,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我命令你立即放弃抵抗!”我挣扎着站直身体,但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此时我距他不过十米的距离。他似乎在发愣,眼神空洞,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再次警告,跨步上前,但他却突然大喊:“都是阴谋!都是阴谋!”

“什么?”我耳鸣严重,一时没听清他的话。

“告诉他,证据在那个老房子里……”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鸿祺车突然爆炸。

二  英雄

我耳鸣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视觉也没完全恢复,身上的警礼服沾满了污迹,我顾不得清理,开车回到市局直奔执法办案中心。

通过虹膜、指纹和面部识别确认了身份,我将心测仪连接到身上,通过“贺喜”接上系统,然后打开了“送案程序”。为进一步提升执法办案水平,确保办案全过程客观公正,最大程度减少人为因素干扰,从几年前开始,刑警在办案过程中获取证据后,必须经过“三端吻合”,即办案过程中的影像记录、警员的客观陈述、心测仪的检测结果三者吻合,方可上传证据,推进案件办理。

“你好,012783刑警。”执法办案中心的操作台上显示出一个女性的面容。

“我现在就今天上午9时许发生在光明路附近的办案过程进行陈述。我以人民警察之名,承诺所述一切均为事实,否则将按照法律承担责任。”我说。

“请详细陈述办案过程。”系统说。

“发生了爆炸。”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系统响起了报警声。“对不起,你叙述的情况和你大脑呈现的影像不符。”系统说。

我有些烦躁,长呼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但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的却始终是另一个场景:浓稠密布的迷雾,漆黑阴冷的幽光,纵横交错的通道宛如盘根错节的迷宫,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爆炸……

“对不起,你大脑里呈现出的影像与‘海警通’的记录不符,录入失败。”系统下了定论。

“去你的!”我一把扯掉了缠在身上的心测仪,喘着粗气瞪着那片已经黑下去的系统屏幕,上面正映出我扭曲的面孔。

我承认,自己始终走不出二十年前那个爆炸案的阴影。虽然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数次治疗后得到了缓解,但我知道,那件事一天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我这心病就一天好不了,更别提什么“三端吻合”了。

在走上舞台之前,海城市公安局副局长、我的师父娄勤,让我换上他的警礼服。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每年那样说就行,完成你的任务。”他的要求并不高。

舞台很大,会场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当聚光灯打在脸上的时候,我一阵眩晕。我知道,此刻台下的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他们表情严肃,正等着我慷慨激昂地回顾英雄壮举。我努力直面聚光灯,凭着肌肉记忆振臂高呼:“时光流转,但有些记忆却永远铭刻在我的灵魂之中,永不褪色。2019年1月28日,北方小年夜的凌晨,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对新春佳节的期盼中,而我探组的刑警赵焕和尹洪却已投身于一场殊死较量之中。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对一触即发的爆炸物,赵焕和尹洪没有丝毫犹豫和半点退缩,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将嫌疑人绳之以法,守护社会的安宁和百姓的平安。然而命运却在那一刻陡然转折,爆炸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这生死攸关之时,赵焕以血肉之躯阻挡住危险的蔓延,用生命践行了一名人民警察的职责和使命;尹洪也身受重伤,陷入漫长的昏迷。两名海城的普通刑警用生命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用无畏的行动诠释了刑警的忠诚与担当。他们的事迹犹如一座不朽的丰碑,树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他们的精神也必将代代传承……”

不出意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按照每年的惯例,抬手、敬礼、转身、谢幕。在台后,我解开警礼服的扣子,点燃一支烟,缓缓地喷吐着,看着烟雾一点点地升腾起来。

“说得不错。”娄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还有一年就要退休。

我礼貌性地笑了笑,“师父。”在没人的时候,我会这么叫他。

“再接再厉啊,五一在市局还有一场。”

“还有?”我的表情不自然起来。

“劳动节表彰,省厅的领导也会参加。”

“能换个人吗?我不想干了。”我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话,歌颂英雄是你的职责和任务!”他加重语气,“我听说早上的事了,案子办得不错,手艺还没丢。”他换了个话题。

“刀钝了,差点没拦住,给刑警丢脸了。”我摇摇头。

他凝视着我,停顿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你还是走不出那个‘万象居’。林楠,你得卸掉包袱,重新开始。”

“师父,当时二爷和四哥为什么会去那儿,嫌疑人为什么会携带爆炸物,至今还没查清。再说‘12·22专案’和‘1·11专案’到现在也没破,一直敞着口儿,您让我卸掉包袱重新开始,我怎么开始?”

我说的这两起案件,至今还被列在海城市公安局久侦未破的十大悬案名单里。“12·22专案”是2018年12月22日冬至那天发生的一起杀人纵火案。那天凌晨4时,海城东郊云麓尊邸别墅区内的7-11住宅燃起熊熊大火,消防救援部门赶赴现场进行扑救,火被熄灭后,在别墅内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还留有大量血迹。经勘查,初步认定为入室抢劫杀人纵火案。经过身份还原,男性为海城市正远航商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远航,女性为其情人方芫。

陆远航身价数亿,在海城颇具影响力,案发之后市局立即启动命案侦破机制,抽调精干警力组成专案组进行攻坚,我时任重案队的探长,是该案的主要办案人。在赵焕和尹洪的协助下,我们迅速开展工作,抽丝剥茧、寻线追踪,获取了两名犯罪嫌疑人的影像。但就在我们准备实施抓捕时,两名嫌疑人被人灭口,那就是“1·11专案”。

2019年1月11日清晨,在海城北郊的黄桦村,两具尸体被村民在土路旁发现。经刑警勘查,两具尸体呈仰卧姿态,身上有弹孔,疑似是被人仇杀。通过生物物证识别,发现死者竟然就是“12·22专案”的两名犯罪嫌疑人谭东和谢建州。

两起案件发生之后,海城警方背负了巨大的压力,特别是富商陆远航之死。我当时是海城警界最年轻的探长,是时任刑侦重案队长娄勤一手提拔起来的警界新星,能否将两起专案破获、查清,关乎我警察生涯未来的走向。于是我带领二爷和四哥全力投入破案工作,但没想到在一个月之后,却发生了那起骇人听闻的爆炸案……

“师父,说实话,在爆炸的瞬间,我真的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去见那个人,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爆炸,我一无所知。”我看着娄局的眼睛。

“你没看清,他们就不是英雄了?”娄局板起面孔,“林楠,无论何时也不能否认,他们是为了办案而牺牲,他们是毋庸置疑、经得住历史考验的英雄!”

“是,如果不这么办,他们就成不了英雄,二爷的家属就得不到抚恤,四哥也得不到特殊照顾,不能免费在医院治疗……”我点头,“但师父,事实呢,真相呢?”我有些激动,“行了,我任务完成了,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我说着起身就要走。

“你等等。”他在背后叫住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我不解。

“都过了四十五了,还在一线折腾啊?既然你觉得在刑侦支队发挥不出能力,索性我给你几个选择。一是去公安文联,搞文化工作,那儿相对清闲,写写画画的还能修身养性;二是去咱们市局的英烈园,最近刚空出一个名额。你可别觉得那地方不吉利啊,上一天歇两天,可是个热门的岗位,邢建军和张彤那俩老家伙把现职都给辞了,正满处托人往那儿钻呢。”

“我不去。”我断然拒绝。

“还有第三个,就是‘真世界’,不用坐班,也不耽误你在家睡懒觉。现在刚退了一个人,正好有缺。”

“真世界”是梦境公司推出的一款梦境游戏,玩家只要戴上专用的设备,就能沉浸在梦里体验另一种人生。这款游戏已运营十年了,最火的时候用户数高达千万,公司的总部就设在海城。几年前,上级部门在提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之后又明确了“梦境也不是法外之地”,因此在游戏中设立了驻梦民警。

“我知道这是您的好意。但师父,我一直不动地儿,不是想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是想亲眼看到案子破获的那一天。‘12·22’‘1·11’‘1·28’这三个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不会离开刑警岗位,一天不放弃办案权。您说得都对,但我就是无法原谅自己,我解不开心结。”

娄局看着我,沉默良久,点了点头,“行,一切在你,但需要的时候,随时来找我。你现在这状态,要多和人接触,以免与社会脱节……”他推心置腹。

“我都懂,谢谢您。”我重重地鞠了一躬。

我脱下警礼服,将老电车送去维修,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头,阳光还没完全消失,夜晚尚未来临,我一时竟觉得无处可去,于是就近找了个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和生活用品。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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