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10期｜钱逸达：螺旋
“Eadem mutata resurgo.”（纵经沧海，依然故我）
——雅各布·伯努利
一
吕宇登岛的时候，是下午五点零四分。码头上只有六个人，一个在收拾挂在木围栏上的渔网，四个围在一张木板跟前打桥牌，另外一个叼着烟观看牌局。
天一半是阴的，一半还有些许光亮。吕宇得借着这一点光尽快找间商店买些东西。一周前母亲在电话里叮嘱他，先到岛上外公的祖宅里避避风头，安顿好了就给她写信。离开陆地不到十分钟，手机就被吕宇扔进了海里。此刻应该已经被海浪带到浅礁附近，和那些螺贝一起卡在迷宫里。吕宇很快看到了码头旁边的邮局。不用问路让他松了口气，在他原地迈开步子的同时，牌桌边的人问，老板，要不要住宿？吕宇双手插进兜，夹紧双肘，用逃一般的跨步予以回应。
用口袋里的现金买了一张明信片，一枚邮票，吕宇趴在邮局的服务台边上简短地写了几句话给母亲。无非是：我已到，安好，勿念，这样的语句。一张明信片，去掉收信人地址之后可供书写的空白略显狭促，他在这空隙中又多塞了几个字，几个字的排列组合才让这张明信片回归了传递信息的价值。岛上就那么几家商店，彼此都挨得很近。从邮局出来，将明信片戳了两次才递进门口掉漆严重的邮筒，吕宇再次抬头看了一下天，一只灰白色的海鸥无力地盘旋在视线内（也许是沙鸥，实际上他也辨别不清）。他决定不再跟时间赛跑，买完东西先填饱肚子再去目的地。
杂货店里什么都有，有剪刀、脸盆、毛巾、牙刷、矿泉水。就是没有绳子，所幸吕宇登岛前就做好了准备。虽然没有任何行李，但在他的工装外套左边口袋里，还有一整盒药片。天已经渐黑了，暮霭暗淡地印刻在商店的玻璃上。吕宇想不到还要买些什么，突然看到了门口烧着热水的炭炉，便指着炉子问店主这个卖不卖。店主是个戴蛤蟆镜的老头，一听以为吕宇在开玩笑，狐疑之下颔首将视线从眼镜上方挤出来与之对视，吕宇自觉唐突，匆忙摆摆手说没事了。结账的时候，老头少给了两块硬币。吕宇不想多计较，把零钱扫进手掌提起东西转身就走。老头在背后叫住了他，从柜台下面捻开一只塑料袋，走出来说，小伙子，晚上冷，可以匀几块炭给你。吕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多一小袋碎炭拎在手上，让他直接放弃了填饱肚子的想法，他决定将计划提前执行。
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他想。
找到外公祖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岛上的路灯像是刚翻新过，路面每一段都有一团橘黄色的光影打下来，团与团之间只有极小的阴影缝隙，一抬脚便可以跨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黄铜制的钥匙，迟疑半天，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打开面前的院门——门上没有挂锁，也没有任何可以插入的锁孔。吕宇现在只想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进去，最好别让任何人发现这栋孤立已久的陈旧宅院因为他带来的新鲜的生命气息。面前的铁格栅门只要稍一用力，便会发出刮耳的尖锐锈声。令人沮丧的是，即便努力过了，门也仅仅只是抗议，并不向他敞开。吕宇像忘记暗语的阿里巴巴，枯站在门口，在闹出更大的动静前，他开始寄希望于周围的邻居们都是耳聋脚软的老家伙。他开始弓下身子将装着碎炭的袋子与脸盆矿泉水这些杂物扣在一起，打算先将它们甩进院子里，再借着格栅的空隙处落脚翻进去。这势必要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战役。谁呀？吕宇的矿泉水瓶从脸盆里滑了出来，一个老妇人，准确地来说，是比吕宇的母亲年长，但比他外婆要年轻的阿嬷，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半截身子问。吕宇不得不放弃手上系到一半的结扣，开口解释说，自己是这栋房子主人的外孙，依母亲之托回来看看。阿嬷听完反身从自家院子里掏来一根火钳，颤巍巍地走上前，借着路灯的光团看了吕宇几秒说，你是陈达外孙？吕宇说，我是。她又说，像，你跟你外公还真像。吕宇不置可否，从小到大，每个得知他身份的人都会说如此类似的话，后面大多是恭维。毕竟他的外公——也就是陈达，一位小说家，成名作《螺旋岛奇谭》畅销全球，获奖无数。被誉为开创了冒险小说的新领域。从第一部开始连载，一直到第五部完结。一部代表作吃到老也吃到小。写完最后一部，他就封了笔。吕宇是在外公离世后第二年才出生的，关于外公的一切了解均源自母亲，以及书迷们滔滔不绝的表达，再剩下的就是和每个人一样，公平地通过阅读小说文本来与作者对话。他对外公的这些荣誉史、创作历程一点兴趣没有。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大部分人，得知他就是陈达外孙的一刻起，便开始单调地表露出惊喜，接着再重复那些听得耳朵起茧、乏善可陈的崇敬恭维之词。无一例外，都与他有关，无一例外，又都与他无关。但这并不妨碍他作为陈达法理上的唯一继承人，心安理得地挥霍着小说持续带来的可观收入。
邻居阿嬷捏着火钳从格栅下方伸进去，轻轻地夹住了某个物件，再向上一提，门就自动向内开了道口子。吕宇看不清是什么阻挡了他进去，伸手摸了摸，笑了，原来是那种老式门闩的挂钩。
阿嬷推开门走在了吕宇前面，门轴转动的摩擦声与她蹒跚的脚步重叠。借着夜色与院外的路灯，吕宇看清了一簇簇繁茂的杂草，野蛮肆意地横亘在院子的四处。看不出，这里的土地还挺肥沃。他在心里嘀咕。前面的阿嬷哎呀了一声，声音转了个方向直朝着吕宇，她说，这屋子太久没人，没通电。小伙子你用手机打个电筒照下，先拿钥匙开门进屋，我记得电箱都在屋里西头墙上。想起手机的归宿，吕宇很尴尬，只好声称在来的途中丢了。他添油加醋地讲述了自己在来的船上看到海水里同行的海豚，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却不小心手抖掉进海里。阿嬷认真地听完，对他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找个手电筒。吕宇捏着钥匙一个人站在空旷阒寂的院落里，细弱昏黄的光线从院门缝隙处漏进，四周衍生出的荒芜感在毛孔收缩的那一刻将他包裹起来。奇异的是冬季海岛的夜晚竟一点风也没有，他甚至听到了角落里类似蛐蛐的鸣叫声。
二
盘膝而坐的吕宇对屁股下的这座宅子没有一点记忆，连同整座岛上的居民好像也一起错过了某些片段，没有人因为这里是著名小说家陈达的故居而竖块牌子广而告之，也没有人嗅到商机将此地开发成热门景点打卡IP。这座岛的风平浪静使得宅子成为吕宇遗世独立的避难所，或者说，落叶归根。从小缺失父亲的成长经历，早已让他将母亲的娘家当作了家族主脉，然而这样讲又显得不真实，毕竟吕宇才32岁，在旁人眼里，充其量只能叫寻根。从登船起就未进过食的吕宇久坐之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还有点渴了，打算起身去玄关处拿矿泉水喝。这幢木结构的屋子里一点霉味都没有，四处都在沉寂中透出一股干净。电闸水阀在邻居阿嬷的协助下重新通了。向老人家道过谢后，吕宇心底顺带涌起一点对母亲的感激，如果不是母亲每年定期来打扫，这儿从开门的一刻起，光线下应该弥散着一派腐旧翻腾的尘絮吧。他想，这毫无疑问会延误他的计划执行，他的过敏性鼻炎并不会放过任何被刺激的契机。现在，他打算先洗漱一番，等自己的便意上来，尽可能地通过喝水来排净膀胱和肠道内的秽物。他查过，人在失去生命体征后多日，躯体内部停止工作的各个器官会腐烂，连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滋生气体充斥腹腔，整具尸体就会像气球一样慢慢鼓隆，肿胀数倍，体内的污秽被气压向外挤着，伴随肌肉失去神经的控制后从各处孔窍喷溅横流。那太恶心了，他希望母亲收到明信片再赶来时，他的躯壳仍能保持着体面。喝完水过了一会儿，吕宇仍没有便意，这时他才发觉，这屋里没有时钟。
吕宇将整座宅子踱了一遍，平平无奇，就是一些上世纪的旧式家具布置在一室一厅一卫的平房里。确实没有任何可以计时用的钟表。原以为外公的宅子里会有一处阁楼，藏点什么老物件，或者说是值钱的东西，现在这里的布局未能提供一丁点儿可能性的生长土壤。作为一个赌徒，吕宇到此时都没有放弃筹集资金翻盘的欲望。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吕宇想起外公小说里的一首短诗，也是无数次作为名家后人出席相关纪念活动不得不提前准备的功课。看得多了，自然也就内化于心了，例如有些时候，在《螺旋岛奇谭》全系列问世多少周年活动，或是纪念伟大的冒险小说家陈达诞辰纪念再版发售会上，在主持人千篇一律的重复介绍后，吕宇登台，再配合主持人，装模作样地讲两句，引用下这首短诗，是再好不过的商业效果。这首短诗就叫《阁楼》，它是这样写的：
买栋带阁楼的房子给我吧
地下室也行
否则我只能去海边
在一棵柳树旁了结
可是一个钓鱼佬在抽烟
那可真叫人讨厌
吕宇以前每次念起这首诗都会想，海边怎么会有柳树？他相信台下的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有一点他比较认同，自行了断的时候不应有第二个人在场。他从未在即将带来进账的演讲台上讲出口过。现在他完全不想了，柳树也好，榕树也好，只要外公的小说仍在不断再版、被改编、拍电影，梧桐树都行。对吕宇来说，印刷厂机器的油墨印下的不是文字，而是钞票。钞票是拿来数的，是拿去通过一些手段变成更多可支配资源的魔术道具。所以，当一所大学的文学院主动向他抛来橄榄枝，打算筹备成立“陈达小说研究中心”，由吕宇担任名誉主任兼法人代表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多好呀，还有谁会比名人的后人更适合研究本人的思想及其生平呢？学院扩大了知名度，吸引来杰出人才、项目课题，名正言顺地申请更多研究资金。吕宇作为研究中心挂名的主任，每个月有固定的一笔打卡收入，到年底还有一些项目转化成果的分红，实在是双赢的局面。在一次新课题立项的研讨会上，一位年轻的学者提出，陈达小说中通过人物之间的零和游戏，隐喻博弈论存在于每个个体的命运之中，是存在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巧妙结合。这一论点立马引发了参会者们的热烈讨论，最后一致通过立项。吕宇也在这次研讨会的评委席上，让他感兴趣的是零和游戏这一概念，他那会儿刚刚开始接触虚拟货币，通过做空或做多来进行对赌，完美符合零和游戏的核心概念。很多财经专家喜爱用“掠夺者”来形容通过虚拟货币实现财富积累的young money们。吕宇不抗拒这样的方式，但他不喜欢这样的形容。如同外公小说里的众多人物一样，冒险故事的结局总会出现赢家和输家。读者通过阅读紧张酣畅地体验赢家的快感，吕宇则一次次地加大杠杆撬动账户里的数字翻滚。收益多少对他来说是次要的，赢，才重要。
心跳被市场捏停之前，吕宇刚刚得知前妻带着女儿改嫁了自己的同学。他坐在顶层公寓的客厅里，拉上所有窗帘，一口气灌下去满满一品脱的高度啤酒，打了一个强弱分明连绵悠长的气嗝，一敲杯子决定，做空失败，立即安排资金进场加杠杆。很快杠杆就断了，那就追加，再断再加，直到账户被强制平仓，他才发觉自己并非小说中的主角，能在危机四伏的虚拟货币市场逢凶化吉，带着战利品全身而退。现在，这座岛成了他选定的归宿，除非他的外公从天而降为他再写一部巨著，并且能够立刻卖个好价钱。否则在研究中心基金被挪用的巨大空缺爆雷之前，他应尽快终止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口袋里的药片应该够让自己睡个好觉了吧，他想。可以将那些木炭在脸盆里点燃，靠近一点，让自己尽量睡得暖和些。想到这里，吕宇终于有了尿意，他走进卫生间，努力地调动下体的肌肉鼓缩着，挤出一注断断续续的液体，将便器底部染成暗黄色。便器是老式的抽水马桶，水箱固定在上方，需要用手向下拉动一根吊绳，开启水箱底部的活塞冲水。满满一箱水从高处通过细长的水管将重力势能转化成动能，在马桶底部形成一道湍急的漩涡，螺旋着下沉，等带着白色水泡回流翻涌上来时，颜色又复归清澈。
松开吊绳的时候，吕宇听到了一声异响。
三
面前的番薯是隔壁阿嬷刚刚送来的，这也提醒了吕宇院子的大门没关。大门会不会是阿嬷再次用火钳捅开的？他只是迟疑了一下，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方除了提醒他屋外门上钥匙没拔，还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带拱形盖子的炭炉和一张铁网盘。一向不吃甜食的吕宇，点起炉子，把番薯放置在铁网上。阿嬷走的时候说，岛上的地是盐碱土，能种的作物有限，唯独这番薯长得最多。现在，面前有一样东西令他决定改变计划——从水箱里取出来的，一个金属材质的圆柱形香烟筒盒。
吕宇拿来杂货店买的毛巾，仔细地包裹起筒盒，有物件碰撞筒壁的闷响，听上去像是满仓。地板上有一些水渍，吕宇来不及擦拭，他注意到筒盒盖子的下沿一圈被蜡密封着，下意识地摸遍全身的兜，想找枚硬币刮开这些蜡，他又想起在杂货店，那个戴蛤蟆眼镜的老头，少找了两块钱。好在虽然打不开院子门，但那把忘拔的黄铜钥匙还是派上了用场。怀着无比的期待，吕宇如同绝境中的冒险者挖到宝箱，将钥匙细端插进缝隙，手腕使力，轻松地用杠杆撬开了盖子。一颗拳头大小的螺壳填在筒底，筒壁被一卷环形的黄皮纸紧紧贴合，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吕宇晃了晃筒盒，螺壳在局促的空间里碰到纸皮，发出闷响，声音扣在他的鼓膜上，每扣一下，就泄掉一些气。但他仍不死心，他把筒盒倒过来，用手掌接住螺壳，发现里面沉甸甸的，螺口被硬币大小的圆板卡住，摸起来很硬，他知道这玩意儿学名叫“厣”，也叫口盖，大多数螺的口盖都是薄薄的一张软片，只有极少品种的螺口盖像石灰石般又硬又厚。外公在《螺旋岛奇谭》里单独介绍过。吕宇不禁又欣喜起来。旁边炉子上的番薯一直没翻过面，隐隐烤出肉眼可见的青烟，夹带着煳味。吕宇哪顾得上这些，他又摇了摇螺壳，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眼下只有一个想法，打开螺壳。
打开螺壳的方法有很多种，摔开，敲开，凿开……唯独撬不开，在不破坏螺壳的前提下，也只有撬开这一种方法。可现在就是撬不开，口盖死死地嵌在螺口，与光滑的螺壁紧密地贴合，没有一丝杠杆可以插入的缝隙。吕宇蜷曲紧绷着的后背冒出一层细汗，棉质的内衣立刻吸附上皮肉，给他平添了焦躁。他不得不舒展下背，手里仍捏着钥匙，眼睛却再次望到了筒盒内壁的纸卷。
四
顾不上任何多余的想法，吕宇一把掰开半生半煳的番薯往嘴里塞。纸卷上的内容让他的瞳孔再次亮起来。从筒盒里抽出纸卷，干瘪生硬，难以绷开铺平，像晒干的鱿鱼。纸卷上正反写了字，字很潦草，勉强能够辨认。纸卷被一根纤细的植物茎藤从左上角的洞眼里穿过，那个眼不大，很不规则，每张纸的洞眼都不一样，仔细摸一摸，发现是烫穿的。吕宇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翻了一遍，重新合上回到第一页时，用来装订的植物茎藤断了，弹落在地，吕宇懊悔极了，捡起它仔细看了又看，发现是一截枯柳枝。浮想联翩让他面对的仿佛不再是纸卷，而是记录文字的宝藏。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着往下读，第一页正反写着：
我到这座岛上已经六十四天了，不便记录些什么。为了保存住这些内容，我每天不得不把纸卷随身贴在腰腹上，幸好它们是皮制的，否则早就被每天高强度劳动出的汗液浸烂。我用燃尽的柴草灰掺着墨鱼汁当墨水记录，这样干得快，也不易洇开。每七天统一换干净衣服时最令我担忧，大家都聚在一起，领到干净衣服后就地换衣。我总是先脱去脏短裤，上身仍穿着脏衣服，随后换上干净短裤，再脱下脏短衫，将纸卷用脏短衫先捂住，趁旁人不注意时迅速塞进裤裆。然后将脏衣服裤子都交给清洁组的人，最后换上干净短衫。有一次我旁边有个单脚站立换短裤的人，在我故技重施塞纸卷的时候他没站稳，一个趔趄倒向我，纸卷露了一截在裤裆外，被其叔看到了，他远远地隔着一群人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家乡的煎饼，时间太长已经发霉不能吃了，想试试能不能培育出蘑菇。说完我把纸卷全部抽出来向他挥了挥，其叔听了很高兴，他说蘑菇是个好东西，如果我能弄出蘑菇，我将可以专职负责培育蘑菇。
吕宇的手腕在抖，他快要捧不住手中的纸卷了。外公在《螺旋岛奇谭》的开篇，以叙述者的口吻告诉读者，这部小说是由他在祖宅里偶然发现的手稿整理而成。当初他染上赌博，欠下大笔债务，无奈抛弃妻女躲到偏远海岛上的祖宅里，靠捕鱼种地潦倒度日，一次偶然，他在打扫阁楼时发现了这部手稿。吕宇很清楚这不过是虚构文本中无中生有的惯用伎俩，以第一人称旁白穿插来引出第三人称主线叙事。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发现了虚构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如果将这份手稿拍卖，挪用的资金就能填上，还可以富余一笔可观的资金入市翻身。不，换一种形式，捐赠给大学，这样他研究中心主任的名誉就能保全了。再找个枪手，给自己写份计划书，声明那些资金都被用来当作发掘考证手稿的经费，细水长流。吕宇按捺住颤抖的躯体，深吸一口气憋住，极小心地用手指轻轻捻起纸卷的边，将第一页揭下放在自己大腿上，接着读第二页。
其叔从不承认自己是头领。从我登岛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诉我这里没有头领，人人平等，平等劳动，平等地吃穿用度。他还强调，平等，不是平均。但我认为，他就是这里的头儿，这座岛上现有的规矩都是他制定的，他不是头儿谁是？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下决心和过去斩断，但当我和岛上不同的女性交媾后，我愈发地想念故乡的妻女。她们应该以为我已经死了吧？在这里姓名没有意义，其叔说岛上的所有人都要斩断过去，包括名字，但他仍问了我原本的姓名。我在这里叫大东，也是其叔起的。因为我的到来，打破了岛上人数的平衡，我主动提出顶替其叔劳动。这一提议得到所有人的支持，我本想这样试着讨好他，不承想遭到了其叔的反对，他说每一个身体健康的人都应该参与到劳动中，他也不例外。在我看来他不是一个健全的人，完全可以不用参与劳动，但他始终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健康的人。因为我的水性好，我被分配到了下水组，在风浪不大的时候下海，沿着岛的边缘摸海螺，这座岛浸在海水里的部分吸附满了蝾螺，密集如疙瘩，无穷无尽。我想起家乡有句谚语：蝾螺之拳，白鱼之手。
五
吕宇感到有点气短，大概是待在炭炉旁太久。炭火还在燃着，透出明暗交替的红光，他又有了一些尿意，但他仍想继续读下去，看起来这份笔记体的手稿和筒盒里的海螺已经产生了某种联系，接着读下去或许就能知晓螺壳里装的什么，到时候再决定是独自砸开它，还是等天亮拿到镇上的杂货店找工具撬开口盖。走神打岔的工夫，吕宇想到了外公小说中的一些设定：《螺旋岛奇谭》将冒险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一座海岛上。这座海岛分为水上水下两部分，本体由两只巨大无比的蝾螺组成，两只蝾螺一上一下，一正一反地口对口吸在一起。沧海桑田，壳中的生命早已消逝，化作石油沉在下壳最底部，只留下两副粘结在一起的空壳漂浮在海面，岛名由此而来。主角为避赌债当了水手出海，却在半途遭遇海难，所乘船只倾覆后一个人漂至螺旋岛被岛民救起，岛上的人过着与世隔绝、刀耕火种的生活，他的到来打破了岛上的平静。在平和的表象下，他发现了螺旋岛隐藏的秘密。随后在岛上开启了一系列光怪陆离的冒险，最终螺旋岛沉没，而主角独自回归大陆。
吕宇再次确认了第二页纸卷上写着的是蝾螺，他开始在脑海中尽可能仔细地回忆《螺旋岛奇谭》前两部里的细部描写。但却总是想到自己在深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变幻的折线，以及转接腾挪的资金链。他啃了一口番薯，喝了一大口凉水，接着开始读第三页：
最近岛上的雨水实在是太充沛了，连睡觉的地方四壁上都水濛濛的。这样的天气不适合下水作业，我被分配到挖掘组，他们给了我一把镐，每天拿着镐在地下不停地敲打，挖掘。其叔想在岛下开发出更大的空间。在我看来这是徒劳的，岛下的岩层是如此坚硬，凭借岛上有限的工具资源，效率极低。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再次去讨好其叔。其叔坐在正中位置，所有人螺旋着一道道地把我们围在中间，看我给他做新腿——一条用镐头做成的假肢。我用半只椰子壳做底座，底座里垫上软沙包，将镐的把手削短，固定在底座上，再用岛上弃船的帆布做了一个布袋，包住底座，这样其叔戴假肢的时候只需要像穿裤子一样将半截残肢套进布袋做的裤管，最后将断肢的末端卡进椰壳底座。在我制作假肢时，大家又谈论起其叔的英勇，以及为了拯救这座岛如何失去一条腿的。其叔没有阻拦，我没有说话，忙着手上的活。新腿做成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我跪坐着给其叔戴上假肢，其叔走了几步，表现出满意，于是所有人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吕宇想吃海螺了，他想念母亲做的海螺汤的滋味。母亲是个勤快人，只要她醒着就一直在劳动。每一只海螺下锅前，母亲都会用刷子把螺壳表面细细地刷三遍以上，握住螺壳从底下往上边旋转着螺壳边刷，直到螺壳表层变亮变淡，像从泥地里拔出的番薯被削了皮。煮出来的海螺汤汤色清亮，鲜香爽口。后来却不常吃了，前妻对海鲜过敏。回忆起这些，吕宇又开始对甜食反胃，抬手将吃了一大半的番薯从炉边上取下，丢进了炭灰里。至少应该先跟母亲商量一下，他想。
六
吕宇右半边的颧骨被地板硌得生疼，当他被疼醒的时候脖子却因趴着时间太久僵在一边，只能借助双手撑起身体，再强忍着滋滋从颈椎骨缝里往外冒的酸痛把脖子扭正。吕宇不敢信自己居然睡着了，昨晚一口气读完纸卷剩下的内容让他从最初的亢奋不已里滋生出许多其他的情绪，脑子被这么一挤，整个人就瘫软下来，倦意接替了一切。此刻脑瓜子有点发涨，他很想联系母亲，告诉她睡眠依然没有改善。他决定等天亮了就去邻居家借电话。一旁的螺壳压在纸卷上，纸卷的两边仍翘起夹住螺壳，就像它俩被封存在筒盒里时一样。吕宇已经知道了螺壳里装的是什么，他将螺壳轻轻拿起，从下面抽出纸卷，他想再看一遍，他觉得自己现在平静了下来，他好像已经快要看到结局了。
吕宇先看了最后一页，一道布满整页的螺旋线，从中心向外，每一段线都在一个正方形里，正方形越来越大，直到整页装不下。吕宇数学不好，分不清这是什么定理。但这条螺旋线就好像被压缩嵌进平面的螺壳一样，在吕宇的眼里逐渐显现出本来的立体面目，上下对称，螺旋上升，螺旋下降，周而复始。
倒数第二页，也就是最后记载着文字的一页，被一大摊酱黑色液体污染，看起来像是喷溅上去的，使得这一页摸起来都变得厚重。虽然如此，吕宇仍从污迹中按顺序找出残存的字，拼凑着重读了一遍。
我失去了劳动工具，换来了其叔的信任。他告诉了我向下挖掘探索的意义，听了这些，我就决定离开了。我有了翻身的资本，虽然现在还只是个机会，但我要赌一把。这里是有船经过的，只不过每次有船驶入这片海域，其叔便会让所有人离开岛面，躲在地下，让船上的人误以为是座贫瘠的荒岛。或许，我可以建议其叔让我负责瞭望的工作。
吕宇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联想。人在面对真相的时候，原先构建好的假设可以被好奇心在一瞬间攻破。天应该要亮了，吕宇看见窗外泛起灰色的天光，和失去温度的炭炉膛里一个颜色，啃了几口的番薯卧在炭灰里，看上去干瘪皲皱。他扒拉了几下炉灰，将番薯拾了出来，吹了吹表层的灰，搁在螺壳上面。岛上的盐碱地再贫瘠，也有能生长的种子。他决定在天完全亮前再回一趟秘密的迷宫，当作早餐喂饱自己的好奇心，然后就出门去打电话给母亲。
关于小说《螺旋岛奇谭》结局的关键情节，外公生前改过两版：旧版是遭遇漫长的台风期后，整座螺旋岛周边吸附的蝾螺全被冲散，食物资源匮乏，岛上爆发冲突，小说主角联系到了外界的商船，打算将岛上的石油卖掉换取食物，却遭到毁约，岛民也被当作奴隶贩卖。争议较大。新版则改为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曾是被卖往海外的奴隶，他们被集中关在船的底部，暗无天日。有一天从天而降一位英雄，打开了船舱，解放了奴隶，幸好他们找到了螺旋岛，船上有种子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大家就在这里住了下来。英雄自然被推举成了岛主。但主角到来后，发现原来岛主就是那艘奴隶船的船长，只是恰好手下的水手们发生了叛乱，走投无路之际，船长只得打开船舱，借助奴隶们平息了水手的叛乱。船长想要灭口，却在打斗中不敌主角，从厣盖裂缝跌入下层，溺死在石油里。
天光从窗户射了进来，将早已熄了的炭炉影子打在墙板上，拱形盖子被晨光拉得狭长，像一座阁楼的顶，尖尖的，刚好可以倒扣上一本翻开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