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祖籍浙江宁波,1942年生于天津,中国当代作家、画家和文化学者,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他是“伤痕文学”代表作家,其“文化反思小说”在当今文坛影响深远。作品题材广泛,形式多样,已出版各种作品集二百余种。代表作《啊!》《雕花烟斗》《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珍珠鸟》《一百个人的十年》《俗世奇人》《单筒望远镜》《艺术家们》等。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意、日、俄、西、阿拉伯等近二十种文字。多次在海内外获奖。他倡导与主持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传统村落保护等文化行为对当代人文中国产生巨大影响。
篇首歌
奇人挥手去,缘何又相逢,
乍看似老友,细瞅皆新朋;
俊丑无须辨,善恶自分明,
烟火一城事,都入我笔中。
丙午四月
1.会吃
吕家三爷爱吃、懂吃、会吃。人称三吃,并把他吕三爷改称吕三吃。
爱吃嘴馋,懂吃事多,会吃更不简单;会吃是一种能耐。
一个人爱吃、懂吃又会吃,嘴就刁起来。干饭馆最怵这种人。他比你懂,比你能,比你讲究,他又挑嘴,你能把他伺候好吗?所以,吕三吃走进哪个馆,哪个馆就像进来一个克星,不知给他弄点嘛吃。
东北城角挨着河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名叫望帆楼
,专做天津菜。天津人迎河临海,好吃鱼,望帆楼的鱼菜最拿手,什么罾蹦鲤鱼、松鼠鳜鱼、官烧目鱼、家烧平鱼、红烧黄鱼、油泼鲙鱼、干炸带鱼、砂锅酥鱼等等,都是天津卫名菜;不单菜样多,还样样味正味厚味鲜。望帆楼请来的几位大厨,手艺过人,泥饼子能烧成肉饼子,所以一开门就火了,里里外外挤满人,一少半人坐着吃,一多半人站着等着吃,翻台都忙过不来,更别提后厨的师傅们拉屎尿尿都找不着空儿。一连好几天午餐都快连上晚餐了,叫望帆楼上上下下忙得昏天黑地。
望帆楼的老板姓翟,名得春,浙江舟山人,自小随爹迁居天津。一口天津话,天津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家中排行最小——老六,人称翟老六。翟家人全做买卖,兄弟几个有卖布的,有贩烟的,有折腾茶叶的,有倒卖洋钟洋表的。老六喜欢开饭馆,干饭馆不亏嘴,随时都有现钱花。天津卫是大码头,做嘛买卖都赚钱。就看赚多赚少了。
他在南门里有个面馆,生意不错。望帆楼是第二家。他有心把望帆楼干过登瀛楼。
饭店开门大吉,他胖胖脸上一双小眼笑成一对桃花。虽然里外忙乎,应接不暇,小眼珠子却不时瞅着饭店的大门口,好赛等嘛人。可是这人一直没露面。
半个月后,饭店开张的热乎劲儿过去了。一天晌午,他去饭店门口,想站一会儿透透气儿。这时眼睛忽然一亮,他等的那人来了。
望帆楼在河边。那人沿着河堤上走过来,两边垂着长长的柳条。那人穿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没戴帽翅,清清爽爽,模样五十开外,不胖不瘦,清眉秀眼,只是嘴巴像菱角,两边嘴角有点尖,透着一点不厚道的样子,下巴一撮山羊小胡,胡须根根见肉,从中看得出他活得讲究。跟在他左右两边走的两个人,一个虚胖,一个精瘦,穿得都挺阔气。
翟老六赶紧迎上去,拱拱手笑吟吟说:
“这几天我可是天天在门口候着您!”
“都说体和殿也比不过望帆楼,好吃的不请自来。”那人不冷不热地说。
“瞧您说的,您吕三爷不点头,谁说好也不算数!”
果然是吕三吃。谁都知道,哪个大门面的饭店开张,他一准去。他吃了,不点头,饭店不算过关。
说着,翟老六把吕三吃和陪客请进门。望帆楼上下两层,雅座在楼上。翟老六把吕三吃引到楼上朝东窗前的一桌坐下。这儿正好能看见三岔河口的黑炮台和往来帆影。
经吕三爷一说,翟老六才知道随来吃饭的一胖一瘦,胖的称仇二爷,瘦的叫贾大金。翟老六一听名字,心里小鼓“噔”地一敲。他知道,这二位都不是凡人,都是本地有名气的吃客。看这架势,他们不是吃饭来的,是挑嘴来的。说话间,跑堂的小伙计已经把碟子筷子酒盏酒壶摆上,还有四种漂漂亮亮下酒的小凉菜。
翟老六问:“吕三爷想吃什么菜,您点。”
吕三吃说:“今儿你请客,我掏钱。您给嘛我吃嘛。”说着拿起筷子伸向一碟小鲫鱼,可是筷子头一碰鱼肚子,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跟手往桌子上“咔嚓”一撂说:“你们望帆楼烧鱼用死鱼?”
翟老六一听傻了。他说:“怎么会是死鱼?全是活蹦乱跳的呵!我去问问。”说着端起这盘小鲫鱼去到后厨一问,没错,是死鱼!厨子说昨天晚上剩下的多半盆鲫鱼全活着,只死了两条。今天做酒菜时没舍得扔,放在锅里一起熬了。
厨子说:“就两条死鱼怎么叫他赶上了。再说这鱼已经烧熟了,他怎么用筷子头一碰就知道是死的?也太会吃了吧。”
翟老六知道这事弄不好砸饭店的牌子,尤其撞上吕三吃。买卖人脑子快,坏事快结,不容迟疑,转身跑回二楼,低头哈腰赔着笑对吕三吃说:
“确实后厨出了点岔子,就一条刚断气的小鱼,偏叫您赶上了。”
“这么说是我的不是了?还是进错店了?”吕三吃说,脸上的笑中偏冷。
翟老板摇着双手说:“不,不!一万个不是也是我的!您来,叫敝店蓬荜生辉!您叫我好好赔个不是——今天这桌饭我请了,刚才您说您掏钱、我请客,现在改成我请客、我掏钱!”不等吕三吃答话,他抢着说,“我给您做望帆楼的招牌菜——罾蹦鲤鱼,您们䞍好吧!我去后厨盯着做去。”说完摆摆手跑下楼。
不会儿,至少有二斤沉的金黄大鲤鱼,带鳞油炸,撅头翘尾,鳞开如花,再加上姜黄辣红蒜白葱绿,冒着热气和扑鼻子香味端上来,往桌子正中一放。要是一般人,准傻了眼。翟老六盯着吕三吃,看他的表情。可是吕三吃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动筷子。直到一胖一瘦两位陪客看得嘴馋,忍不住下了筷子,他也还没拿起筷子来。
翟老板只好下楼,一边嘴里嘀咕着:“拿嘛劲儿呢,吃过这么好的罾蹦鲤鱼吗?”
翟老板在下边等吕三吃他们罾蹦鲤鱼吃得差不多,又端一盘鱼上去。这盘鱼特别,长圆碟子,两条俊长的鱼银白雪亮,上边几根细细的葱姜丝,葱绿姜黄,看着就新鲜透亮。翟老板端着这盘鱼站在桌前,对吕三吃说:
“我这盘鱼才是真正向您赔不是的。天津人说‘一平二鲙三鳎目’,这就是鲙鱼,广东人叫曹白鱼。我们舟山叫鳓鱼。天津人吃鲙鱼喜欢油泼,我们舟山人一是腌制,一是清蒸。今天吃罾蹦油大,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一盘清蒸鳓鱼,一边尝鲜一边清口。您吃过见过,一准听说过我们舟山这道名菜。”
翟老板这一席话,把几层意思都放进去了。一是我用活鲙鱼顶了刚才的死鲫鱼,把事了结;二是向吕三吃卖弄了一通鳓鱼的“学问”;三是我们舟山的菜你们天津人未必吃过。看你还神气不?
吕三吃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一句:“天津人也吃清蒸,不过要放火腿和玉兰片。”
翟老板笑道:“那和我们舟山人的口味不一样。”说完便笑吟吟下了楼。
半个时辰后,吕三吃酒足饭饱下了楼。翟老板门前送客,还问了一句:“我们舟山和天津——哪里的清蒸鲙鱼好吃?”
吕三吃说:“各有各的味道,都好。”可他就是不说翟老板的鱼做得好。
翟老板说:“您要是爱吃我们舟山菜,下次给您做三抱鳓鱼。”
吕三吃笑了笑,摆摆手扬长而去,没说还来不来。
翟老板扭头进店,心里想,今天为了一条死鱼,叫这三个吃货白吃一顿。可是那个姓吕的是怎么知道那小鲫鱼是死鱼?鱼肉都没进他的口,只是筷子头碰了一下鱼肚子就知道了?人人说他会吃,到底是真是假?
这时伙计跑过来,把他请上楼,手往吕三吃刚刚吃饭那边一指。翟老板一看,没什么新鲜的;再看,窗框上边垂着一件东西,白晃晃,轻飘飘,像一只纸折的小鸟,用根细绳挂着。过去细瞧,不是纸折的,好似牙雕骨雕;风一吹,鸟似飞。
伙计说:“我刚才瞧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拿鱼骨头插的,鱼骨头还能插成鸟吗?”
翟老板怔住,心里暗暗说:“听家里人说,舟山人吃完鳓鱼,能用一整条鱼的鱼骨插成一只鸟。我都不会,他怎么会?他这不是故意跟我显摆,寒碜我吗?这家伙真是吃遍天下了!不但会吃,连吃完怎么玩都会!”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家伙居然用筷子头一碰鱼肚子,就知道下锅前的鱼是死是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2.金脸猴
这事开头有点离奇。
狗儿一生下来,吓他娘一大跳,我怎么生下一条狗来?
活活一团肉在炕上,瘪脑门,塌鼻子,撇嘴,没睁开的小眼像蚂蚁洞,秃顶上奓着几根黄黄的软毛,他还没出声,他娘担心张嘴出声是狗叫。
他一出声,是娃娃的哭声。他娘情不自禁叫一声:“哎哎,狗儿。”把他搂在怀里。狗儿便成了他的小名。
他长大了,还是狗样。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爹一双亮亮的大眼,娘长着一个俊俏的下巴。他怎么会像狗?打他生下来,街坊四邻各种猜疑和难听的话就围着他家转。一说他的爹是后街的大菜狗。这条大菜狗和他长得一样,都是窄脑门、凹眼、撇嘴、垂着下巴,而且愈看愈像。这比骂人还难听。
他生下来就给他爹娘藏在家里。他爹在宫南开纸店,买卖不错,家里有个小院。小院的门天天锁着,他出不去,他也不出去。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在地上画个棋盘,拿几个砖块和石子玩“老虎吃人”,红砖块是老虎,黑石子是人,自己又当老虎又当人,一玩就是一天。
他娘常常为他掉泪、着急,狗儿长大了怎么办?爹娘将来死了怎么办?
狗儿的爹姓范,打他上一辈就在宫南大街上开纸店,店名永兴纸行,挺有名气。老范自小和纸打交道,对纸很在行,所以店里各类纸货色齐全。别的纸店里找不到的纸,他这里全能找到。甭说稀罕的洋纸,连补书修画用的各朝各代的老纸全能找到。
常来店里买纸的老客户不少。有个大个子,粗胳膊长腿,膀厚腰圆,大脸盘,大嗓门,亮堂能干,名叫魏七。在北大关干彩扎铺。他的铺子不光为白事糊纸人纸马,也扎灯笼,绑风筝,甚至做纸扇、油伞、小孩玩的花脸。别人以为魏七在彩扎铺里跑腿打杂,其实彩扎铺就他一个人。他是老板,但不像老板。自家的铺子,既当家又干活。他嘛活都能干,扎框、糊纸、染色、画花,全能干出头等货色。虽然认字不多,人极聪明,手艺上的活一学就会。他干的活样多,用的纸杂,但永兴纸行这里全有,他用纸全从永兴进货,与老范混得很熟。老范喜欢魏七。喜欢他直来直去,热心肠,粗粗拉拉不计较。不计较的人才好交往。他亲热地称呼魏七“大个子”。
狗儿的故事应该从这里才开始。
这天魏七去永兴纸行找老范,他有个客人想买一批纸扇,点名要用文美斋张和庵的水印花卉《二十四番花信风》
做扇面。他和文美斋不熟。他知道老范熟,还专为文美斋代销各种彩印的花笺,便来求老范帮忙。他到了永兴,老范不在,伙计说老范刚回家糊窗户去了,顺口还说了一句:“掌柜的真忙糊涂了,人回去糊窗户,纸却忘了拿着。”他指着柜台上厚厚一卷毛头纸。
魏七说:“我现在回北大关,拐个弯给他送去吧。”
伙计说:“他家从来不叫人去,我们都没去过,只知道是鼓楼北沈家栅栏那条街上。”
魏七笑道:“这好办,到那儿一问不就知道了?我也不进他家,敲敲门把纸给他我就走,别的事哪天来再说。”
魏七的大胳膊夹起这卷纸,大步流星,从宫北往西拐,进了东门一直往前,很快来到沈家栅栏。老范是这里的老住户,谁都知道,他找到大门敲了敲,没人开门,喊老范也没回应,看来老范家里没人。他便隔墙把纸卷扔进院里,心想老范回来准会看到。可是,他回北大关的路上,边走边寻思,自己不知道老范家的院子嘛样,万一把纸扔进水井或水缸里呢?愈寻思愈不放心,不行,得回去看看。
他回到老范家门前,看看院墙不高,脚一蹬翻身上墙,往下一看,多亏这一看——刚才把纸卷扔在了藤萝架上,藤萝叶密密实实,在下边根本看不见。他赶紧往下一跳,跳到院内,过去把纸卷从藤萝架上拿下来,正要找个明显的地方放好,忽见不远有个男孩儿在玩。他叫那男孩儿,那男孩儿一回头,竟是一只狗!他吓住了,可是这狗却赛一个人跑进屋去,他看着发怔。
他不知这是个嘛东西,是狗还是人,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纸卷放在当院一个小凳子上,翻墙出去,快步离开。
转天一早,魏七起来刚卸门板,老范就找上门来。不等魏七开口,便说:“我找你来,就是要把事全告诉你。你记着,除去你谁都不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魏七是信得过的人。老范把他拉到运河边,把狗儿——自己这个苦命儿子的身世,自己的为难之处,眼下的境况,没着落的将来,全说了。这话他憋了十年,总算吐了出来。
魏七说:“你也不能把他一直锁在家里。一直锁到老,老了谁管他?一辈子不出门,没见过世面,出门怎么走、见人说嘛都不知道,这怎么行?”
老范说:“你说我怎么办。我想过,不如一家三口跳海河去!”
三天后一早,魏七找老范,没去店里,直接去范家。进门就对老范说:“我要带狗儿出去转转,再到我家看看。你也一起去。”
老范还没说,狗儿却说:“我不去,哪儿也不去。”
魏七听了,笑道:“孩子,先看看你魏叔给你带个嘛玩意儿来了,你戴上它,保准别人看不见你!”
说着从手提的包里拿出一个花脸。狗儿从没见过花脸。花脸画的是个猴儿。金毛,红面,尖嘴,眼睛是一对窟窿。狗儿不知道这好玩的花脸是孙悟空。
魏七叫他戴在脸上,去照照镜子。狗儿拿去戴上,照了镜子,跑回来。单从花脸上两个窟窿里狗儿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看出他的高兴。魏七说:“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你,只看到一个调皮的猴子。”
这样,狗儿就同意和魏七出去了。
他们一走出沈家栅栏,街上的人看到戴猴脸的狗儿,都觉得新鲜好玩;一些孩子,羡慕他,和他说笑。
魏七带着他逛了娘娘宫,然后穿过大胡同,到了北大关魏七的彩扎铺。各种彩绘的纸人纸马、灯笼风筝、竹笔纸卷、画笔色罐堆满一屋,不单叫狗儿看傻,叫老范也看花了眼。魏七从旁边一家面铺买了三碗炸酱面,还有一大盆拌面的菜码,花花绿绿,有荤有素。魏七给狗儿拌好一碗面,叫他背过身,摘下花脸吃面,吃完戴上花脸再转过身来。魏七这份细心,让老范好感动。
从这天起,狗儿好赛换一个人。开始有说有笑,尤其戴上金光闪闪的猴脸,谁也不怕了。几次老范早晨上班,他还送爹走出大门。他很想出头露面。
一天晚上,他戴着花脸睡着了。他娘给他摘下花脸时,对老范掉着泪说:“咱狗儿真遇着贵人了!”
大个子魏七人粗心细,善解人意,他看出狗儿的心思。隔三岔五有空就接狗儿出去玩。他半点不图老范卖给他纸时打点折,他喜欢狗儿跟他说话,喜欢看到狗儿开心时连蹦带跳。隔着花脸他看不见狗儿的表情,但他从狗儿说话的声音里,知道他心里多高兴。
过年的时候,魏七在娘娘宫前院摆一个年货摊。花灯、空竹、香烛、窗花、全神、大刀、花脸、绒花、干果、皮糖等等应有尽有。他把狗儿接去。他想叫狗儿看看热闹,没想到狗儿反倒带来热闹。逛庙的孩子看到狗儿戴着的猴脸好玩,都闹着叫大人买。这就使魏七的花脸热卖。不单这金脸猴卖光,连红脸关公、蓝脸窦尔敦、绿脸程咬金等等也都卖火了。魏七美得拢不住嘴,天天收摊回到铺子不睡觉,连夜赶着画猴脸。
魏七对老范说:“年前这些天,你叫狗儿帮帮我忙吧,他在摊前一站,我的花脸抢着买。”
老范巴不得狗儿对他有点用处,他叫狗儿天天去娘娘宫帮着魏七卖货,没料到狗儿居然知道怎么做生意。魏七曾经带他去广和楼戏园看过猴戏,他把演猴的几个动作拿来活灵灵一耍,真赛活猴;魏七还给他做了一根金箍棒,这就更招人注目,讨人喜欢,货卖得更好。
他不光卖货是个好帮手,干活也帮得上忙,扎骨架,染色画花,也是一学就会,魏七对老范说他将来比我强。老范笑道你收他做徒弟吧。
后来城北彩扎行就有了“金脸猴”这一号。不过,金脸猴出名是在魏七老了之后。人都说“金脸猴”的活好,人实在,买卖规矩,只是一直戴着花脸,却没人觉得怪。
……
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