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葱,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童年的月亮》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奖项
石为箕,不可以簸扬。箕盛水,瓢饮足滥觞。一漱一咽洗髓肠,载援斗柄挹天浆。半夜箕犯月,大风卷地我欲狂。起骑箕尾跨石梁,长啸应答惊下方。张皇醉降黄姑房,哆然大笑箕口张,水流月明天苍苍。
——《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
大风卷地我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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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为元代张雨所写,写给他的好友黄公望,诗中的气息很让人着迷,荡漾着一种道家辽阔的气息。黄公望因为《富春山居图》而为今天的公众熟知,和黄公望相比,张雨声名不显。
杭州浴鹄湾慧因高丽寺周边,也就是杨公堤的南端,是西湖景区中闹中取静的秘地。两人都在此留下过旧痕,黄公望当年筑有大痴庵,张雨则筑黄篾楼以藏书,此后又筑水轩于浴鹄湾,将所系玉带出售构筑玉钩桥,在桥南数十步处筑藏书石室。
这些今天早已湮没,我们在浴鹄湾边看到的黄篾楼是当代修筑的,但人们往往会把它和黄公望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张雨。
赵孟頫、黄公望、倪瓒、杨维桢……今天我们把这些名字罗列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现它们是何等的灿烂!他们足以构筑起中国书画史上一片璀璨的星空。而这些人,都曾在杭州和张雨这个人有过交集,在他们的艺术生涯中,友人间的相互支持和启发必不可少。
张雨出生于1283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原名张泽之,字伯雨,后改名张雨,道号贞居子,又号句曲外史。他出身官宦世家,是理学家宋崇国公张九成之后裔,自幼聪慧,勤奋好学,年少时就以诗文闻名。元四家之一的倪瓒(1301—1374)赞张雨:“诗、文、字、画皆为本朝道品第一。”
今天去读张雨的故事,会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如个人和所处时代的关系,如个人是如何一步步完成他自己的……张雨在杭州度过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杭州的许多地方都留有他的足迹和身影,但都像是风中的蝴蝶,风吹过时我们会有所感,风吹过后蝴蝶也如风一样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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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村烟树晚离离,渐近人家路渐歧。野老船头眠未起,不知春涨已平溪。”
张雨的这首《题画》,描绘了一幅宁静优美的江村晚景图:暮色四起,江边的树木显得朦胧而疏落,而路也逐渐分开,去往不同的人家。老船工在船头沉睡未起,梦中不知江水已经涨满了溪流。
在张雨全集中,类似这样的诗能够找出不少,是对画作的文字阐述。看到这幅画时,张雨可能想到了熟谙的生活环境,这是对江南某种渡口的真实描写,可能就是他当时所看到的,也可能是他记忆里江南水乡的一个片段:春潮涨满了他的梦。衣食无忧的张雨,很早就显露出自己的聪慧,而他出生后,社会进入了一个相对的稳定期,战争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唐代诗人韦庄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中的诗句,对张雨而言或许是真实的写照。
元朝立国之初,为了平衡民族矛盾,加上全真教丘处机个人对成吉思汗施加的影响,在元朝廷的引导下,道教得到了蓬勃发展,并且深入到了民间生活中,无论是节日祭祀(如春节贴门神、端午驱邪)、人生礼仪(如出生祈福、丧葬超度),还是日常信仰(如财神、灶神崇拜),都能看到道教的影子。全真道的《太上感应篇》等典籍传播广泛,或许会让少年时的张雨沉浸于其中,对仙风道骨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我们熟知的元曲中,就引用了大量的道教典故和意象,如在马致远的《汉宫秋》《黄粱梦》等曲目中,全真道“人生如梦”的思想比比皆是、触手可及。
在张雨和黄公望的著述中,关于道家炼丹的专业论文也有不少,但很多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已经不太能够找到具体内容了。
少年总是有梦的,二十岁左右,生活优渥的张雨离家出走,先是游历了天台、括苍诸名山,之后前往茅山,拜当时有名的道士周大静为师,受大洞经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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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5年,二十二岁的张雨回到了杭州,春衫依然薄,但此时的张雨,是道号“贞居子”的道士了,师从杭州开元宫玄教道士王寿衍。
杭州开元宫今天已经消失,但印痕犹在,开元路这名字是它的余韵。杭州开元宫的位置在南宋时期的泰和坊内,也就是今天的后市街南端,开元路一带。
开元宫的历史可一直追溯到唐开元年间,当时由杭州刺史陆彦恭奉诏书所建,之后屡毁屡建,它似乎特别容易遭到火侵,就像某种易感体质。张雨在此修道的开元宫,是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在大宗正司故址重新建造的,它的前身毁于火灾,这很像是脱壳的蝉,或者螃蟹的成长,新的躯体装着旧的魂魄。
皇庆元年(1312年),在临近而立之年的时候,对张雨书画技艺来说有着标志性突破的相遇到来了。当时,赵孟頫(生于1254年,卒于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等,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元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被誉为“元人冠冕”)回吴兴为先人立碑,途经杭州,张雨得以拜见。
按照时间可以推断的是,张雨和黄公望的相识也是在这一时期。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时候,张雨、黄公望、倪昭奎等人静心聆听着赵孟頫对于书画的见解,于字一途,赵孟頫十分看好张雨,他说:“小友之性格跳脱无碍,又峭拔孤高,可学李邕。”张雨在赵孟頫的指导下,学李邕《云麾将军碑》,得上疏汉密字形,笔法渐渐趋向猛峭劲利,所书《台仙阁记卷》可见其踪迹。
而张雨又是修道之人,他的书法中,慢慢去掉了赵孟頫的雍容、平和的烟火气息,而添之以神峻、清遒,洋溢着宽舒高古、清癯出尘气息。从字看人,这个是不会错的,这也是赵孟頫让张雨去学李邕的缘由,那个时候,黄公望还挣扎于仕途,书画对他来说仅仅是一种爱好。与赵孟頫在杭州的相遇,是张雨一生中的一个节点,也使得他成为元代书法领域的重要人物之一。不得不说的是赵孟頫因材施教的能力,他能够根据张雨的性格,让他去学习李邕,这才能事半功倍。
1313年,三十而立的张雨随师傅王寿衍入京,居崇真万寿宫,与杨载、袁桷、虞集等一时俊彦交游,元仁宗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1285—1320年)也听到了他的声名,他召见张雨,一番问答后,颇爱惜张雨的才华,想给他授予官职,但张雨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
这种拒绝除了对当官的确没有兴趣之外,还需要非常的勇气,毕竟,张雨所面对的是喜怒无常的龙,尽管传说中他是仁慈的。元仁宗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对元朝的政治、文化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被视为元朝中期较有作为的君主。
第二年,谢绝了皇帝招揽的张雨又回到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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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断桥之左,靠近孤山,在张雨的时代,有一座非常知名的道观,叫作福真观。1314年春天,回到杭州的张雨已经名满天下,张雨不愿意出仕,但接受了元仁宗玺书,赐号“清容玄一文度法师”,担任了福真观的主持。
在主持福真观期间,张雨和众多文人雅士交往密切,比如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曾经担任杭州路儒学学正、江浙儒学提举、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等职的邓文原等人。凭借张雨自身的才名和朝廷赐予的名号,福真观吸引了更多的文人墨客及信众,在杭州乃至江南地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迅速扩大,成为当时道教活动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
青年时就与赵孟頫定交,被赵孟頫称为“畏友”的邓文原写过《杭州福神观记》一文,从文中可以看出,福神观原来在孤山,在南宋时是赵氏故宅,后成为道观。元至元年间,从孤山迁徙到这里,学道修真之士纷纷汇聚,但观内空间狭窄,无法容纳众多信徒。大德丁未年(1307年),全德教张惟一重建福神观。
但邓文原笔下的福神观是否是张雨主持的福真观,如今已不可考,有一些资料把两者混淆在一起,我觉得未必,时间总是弄乱相似的事物,不过邓文原与张雨交往比较密切这件事是确凿的。
像虞允文五世孙元四家之一的虞集到杭州时,曾向虞集学习诗词写作的张雨,邀请了邓文原、袁桷、杨载等人在河坊街为虞集洗尘。张雨曾评价邓文原的书法:“素履斋书此,早年大合作,中岁以往,爵位日高,而书学益废,与之交笔研者,始以余言为不妄。”
相关研究资料显示,大约在元延祐六年(1319年),张雨三十六岁时,除了福真观之外,张雨开始主持杭州开元宫,他从曾经的学生,成为了开元宫的主持人。
一人身兼两职,可以看出张雨的能力和他在道家的影响力。
这一年的冬日,寒风凛冽,张雨独自前往杭州龙井方圆庵。僧人邀请他至茶室品茶,之后又引领他参观楼上的七幅画像,画像中的人物都和杭州有关,分别是北宋时期的五位贤士苏轼、赵抃、胡则、苏辙、秦观,以及两位高僧开士释参寥子与释辩才。张雨被这些画像深深震撼,归返居所后,他以诗为媒,写下《游龙井方圆庵题五贤二开士像诗》,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慨:
独寻招提游,果得世外欢。昔贤所栖集,画像藏屋端。山僧启锁鱼,不待啜茗乾。修广各异制,精采俱生完。堂堂大苏公,英气邈难干。筇枝紫道服,天风吹袖宽。清献薄须眉,呈露铁肺肝。尚余所施物,拳石如卧羱。侍郎金华胡,高插侍中冠。眉间可容掌,手版出中单。颖滨与淮海,秋色亚曾峦。参寥独缁衣,颔髭茁茅菅。最后辩才师,文裀高座安。空山一室内,举目皆龙鸾。再拜倾挈壶,喜极重悲酸。去之三百载,归路何漫漫。斯人为列星,下视虫沙繁。宁不念学子,道术救凋残。抵舍亟模貌,微哉难控抟。梦中倘未遇,展诗时一观。
张雨在他的时代里,在江南一地自带流量,像在茅家埠南侧的龙泓涧景区,传说他曾在此卖文。龙泓涧环境清幽,景色宜人,但说张雨卖文为生这个说法多少和他的人生轨迹不合,除非当时出于游戏人间的心理,这也没有太多的史料可以佐证。
1321年,张雨三十八岁。这一年的张雨遭遇了两重打击:开元宫再次被毁于火(后又同以前一样重建);祸不单行的是,他父亲去世,张雨欲回家守庐三年尽孝,便辞去了福真观主持之位。
但此后张雨并未在家守庐三年,具体原因未知,而是随着茅山四十五代宗师刘大彬至茅山学道,并主持崇寿观及镇江崇禧观。
史料显示,直到至正二年(1342年),张雨仍提点开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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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西湖边与张雨有直接关系的遗迹便是黄篾楼水轩,位于浴鹄湾附近,是近年重建的,现在是个茶楼,供游人歇脚闲坐,并能够让他们感受往昔的意境。但游人往往会喧宾夺主,脑海中只有黄公望而没有张雨,甚至在景区对黄篾楼的描述中,关于张雨生平描述的最后一句都是错的,说他晚年才学道,和他的真实人生不符。
当时我联系了相关人士,建议他们把介绍中的这句去掉。这也多少证明张雨在今天是何等的冷僻。
浴鹄湾有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再早一点的时候,浴鹄湾又称赤山水曲,因清澈的溪水从赤山潺潺流下注入湾流而形成。这里水清澈见底,水草丰美,曾是天鹅沐浴和栖息的地方,故而得名“浴鹄湾”,在它北面相连的就是杭州人称为“乌龟潭”的地方。
南宋嘉定七年(1214年),浴鹄湾一带出了武状元刘必万,人们在赤山为其立武状元坊,以表彰他的功绩,这也成为了浴鹄湾的一个标志性建筑。
值得一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浴鹄湾逐渐湮塞成陆地,相关的水轩、草堂等建筑也逐渐荒废,这一地名曾经一度消失。2003年以后,西湖实施了湖西综合保护工程,浴鹄湾水面得以恢复,并重建了黄篾楼、武状元牌坊、子久草堂、霁虹桥、先贤堂等故迹,浴鹄湾这一地名又重获新生。
洑流乱石幽栖地,子美诗中萧史家。白发羽衣元自称,风流异代不须嗟。竹缘迮径篱编笋,丛碍低垣雨卧花。岂少烟霞闲艇子,一枝聊赠老生涯。
这是张雨的《浴鹄湾题壁》一诗,描绘出清幽的环境以及他的一些思绪,在诗中也有隐居终老于此的念头。
在这里,张雨和黄公望的交往,或许是他一生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事件。
黄公望曾因受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牵连入狱,出狱后生活拮据,好友曹知白举荐他为慧因高丽寺的七祖堂画壁,时间大概是在1329年之前。画壁结束后,黄公望在慧因寺的筲箕泉边,结庐筑室“大痴庵”,与张雨的居所相邻,往来方便。
慧因高丽寺为北宋杭州知州蒲宗孟捐金所建,《慧因寺志》卷四中这样记载:“蒲宗孟,以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出镇钱塘,率僚属敦请晋水法师住持慧因教院,施金建七祖堂。”该堂供奉马鸣大士,及龙树、帝心、云华、贤首、清凉、圭峰七祖。而筲箕泉的所谓筲箕,即饭筲、簸箕的合称,是江南因地取材的竹器的一种:饭筲,口开,后圆,在乡村有用饭筲淘洗或过滤煮过的半生熟的米饭,以便得到浓稠的米汤,再用竹箴子蒸过滤后的米饭;箕,乃簸箕,口方底合,是农家用来簸去五谷粮食中的土尘草屑的工具。早在汉代王充的《论衡·定贤》篇里就有“家贫无斗筲之储者”之说。
黄公望的大痴庵在筲箕泉之侧,泉水依庵逶迤,哗哗的水声,在静夜里让人有枕泉而眠的感觉,而此地和张雨的黄篾楼和浴鹄湾水轩相邻,往来方便,与友人谈诗论画极其方便。
我们可以推想一下,月色皎洁,两个相知的朋友彻夜长谈,水轩背后的山上有鸟鸣之音,更增岑寂之感。在这里,隐居数年的黄公望专修画事,反复追摹唐代李思训等人之作。张雨的诗书画水平在与友人的磨合中也不断提升。
张雨为《雪中梅竹图卷》所写的“柳梢青”和韵或许是这种心境的描述:“笑揖梅花,还哦好句,何限清佳。忆昔巡檐,共挥吟袖,低度春纱。此番携酒重来。花未老、依前好怀。书掩西窗,月沈南浦,雪冷天涯。”
出于生计等原因,黄公望此后加入道教,张雨正是介绍人。让人诧异的是,二十岁出家为道的张雨,在六十岁时却像青年时一样任性,回到了世俗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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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最终会回到世俗生活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1336年他五十三岁,这个时候他体弱多病,便辞去主观事之职,每天与友人饮酒赋诗以自娱。
到了1343年,六十岁的张雨终于决定脱去道袍,埋葬冠剑,恢复其儒身,从出生地杭州回到了隐居地杭州,就像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长卷中所表达出的哲学思想,人的一生会形成一个自洽的循环。
这个时候的张雨,犹如一只飞鸟往来于江南各地,与杨维桢、倪瓒、黄公望、顾瑛等流连觞咏。在铁笛道人杨维桢(1296—1370年)狂放不羁、及时行乐思想的影响下,张雨生活方式有所改变,晚年的诗风、书风也有朝放纵、恣肆发展的倾向。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可能是,张雨晚年多病,身体的不适使他对清修生活产生了怀疑和动摇,转而寻求世俗生活中的一些慰藉和便利。
这个时候的张雨,筑庐于散花滩。散花滩位于杭州城北青莎镇,又名仓基上。运河杭州段在张雨的年代尚未拓宽,南过江涨桥后随即一分为二,围绕散花滩东西侧向南汇流于东西向子塘河河尾而成岛,散花滩在当时是一座小岛,今天在运河边修建有“青莎古镇”的牌坊。
“浮家泛宅意何如,玉室金堂计未疏。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澹然到处自凿井,玄晏闭关方著书。但得草堂赀便足,人间何地不樵渔。”这是张雨写的《马塍新居》,是他在散花滩上筑楼而居的生活情景的再现,体现了其淡泊闲适的心境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张雨晚年的另外一些诗中,也提及过散花滩,如“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等。
一直到1350年春夏之交,六十七岁的张雨驾鹤西去之时,还俗后的这些年成为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期,此时他的创作是面向自己的,他更关注内心的感受。
张雨的墓今天已经找不到了,记载中他葬于钱塘县灵石山玉钩桥,即如今的杭州西湖灵石山一带,西湖灵石山位于杭州西湖区双峰村后,在南山栖真院之上,旧名积庆山,西面临湖处有座小山名为丁家山。
但时间让一切变得模糊,就像张雨本身,我们可以从诗书画中去读他,比如说他的诗清逸自然、空灵洒脱,而且题材广泛,有写景抒情、赠友送别、谈玄论道等;比如说他的书法技艺高超,风格独特,在元代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又比如说他的山水画笔墨简洁,意境深远,富有文人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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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只是雾里看花,我们看到的是张雨的碎片和侧面,关于他这个人和他的故事,如果从一个艺术家的人生去看,他的出世和入世,仿佛是一种返回,回到了自身的那种本真和圆融。
这让人想起他的老师赵孟頫,作为前朝的皇室成员,在新朝被重用,那么他真的快乐吗?我们无从知道。读张雨的全集时,读到《太常引·题李仁仲画舫》时,我读到了他心底的哀伤和那种无可奈何,也读到了他当年拒绝出仕的内在逻辑:“莫将西子比西湖,千古一丘墟。南宋旧都无。但一片,吴烟越芜。豪华尽去,几人重到,旧隐有谁居?回首问樵渔。更长得,花开花落无。”
张雨二十岁出家为道士,六十岁还俗,这四十年的光阴几乎是平静的,甚至让人缺乏去思考的动力,或者去改变的勇气,也许正是这种平静,让声名鹊起的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种厌倦:每个人都是孤岛。
在好友杨维桢的影响下,他变得焦灼和尖锐起来,朋友可能是另一个隐形的自己。他开始放浪形骸,耽于世俗的享受,尽管那也是转瞬即逝的,但愉悦却是本能中可以依赖和吮吸的,它的体验并不会太坏。
张雨生命的最后七年,隐居于散花滩,我相信有另外一个张雨在生活。许多天前,写过一首关于这段往事的诗《散花滩上》,我们都是自己的迷宫,有些人走了出来,有些人沉溺其间:
早已经变迁,就像有人曾经筑庐于此/这个挖出自己身体里河道的人: /逶迤、隐约,倒映着浮云千万里//并没有结束,花开花谢/时间里的骑士?或者飘零于水面之上/惊诧,偷出蜗牛那一对触角的间隙//他是个返回的人:走回头路/走别人走得熟悉的路/对于他,声色犬马多么别具一格//因为是他所不曾体验的,/束缚在自己的肉体里,一个舞台?/于无声处惊起一滩鸥鹭?//他已经听到寂静中的滂沱/于是他决定改变,从此不同的生活/从此不再枯守于丹田中的心猿意马//让它们驰骋和放纵,让一枚针/打消它的尖锐:磨钝了吧,磨钝/那些听力:沉溺中和眼前的沆瀣一气
一个春衫薄的昂扬青年终究会日薄西山,带着他的哀婉和对世事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