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 黄菁华：午后 | 第三届“春光杯”颁奖...

午  后

印度尼西亚    黄菁华

　　四月二十五日的北京，阳光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好。京燕饭店会议厅里，一上午的颁奖热闹方才散尽，空气里还浮动着某种微醺的暖意。获奖作家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手掌里仿佛还留着接过奖牌时那沉甸甸的分量——那枚“春光杯”落在掌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故乡山野间泥土的触感，厚实而温热。我的作品叫《大地的诗行》，写的是如何把固废磷石膏变废为宝成为道路材料，是那些在泥土里扎根的日子。此刻坐在这座城市的大厅里，心里却忽而涌起一阵恍惚：我何曾远离过那片土地呢？

　　午后的报告会便在这样的心境中悄然开始。

　　石英老师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我竟没能察觉。只是不经意间一回头，便看见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位老人。白灰色的夹克，朴素得几乎不惹人注目，仿佛他刻意将自己隐入人群深处。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像一块被时光磨圆了的石头，搁在河滩上，任凭水流经过。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位就是石英老师么？那位被文坛誉为“文学常青树”的老作家，那位创作生涯逾七十年、写下一千八百万字著作的多栖大家？十四岁便投身军旅，做机要密码工作，那是怎样的年纪，又是怎样的岁月。可眼前的他，哪里有半分传奇人物的张扬？他只是一个老人，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仿佛这满堂的喧哗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深知，真正的倾听，从不需坐在最前面。

　　然而当他起身，缓缓走向讲台时，整个会场忽然安静了。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了——有战火，有硝烟，有岁月的大风大浪，却又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他开口说话，声音并不高，却清亮得像是山涧里淌出的泉水，不急不缓，却一字一句都落在人心上。他说起自己的创作生涯，从军旅生涯到南开大学，从《散文》月刊的创办到《人民日报》文艺部的岁月，每一段经历里都有着文学的种子。他说起创办国内第一家散文刊物《散文》月刊的那些年月，我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在1979年那个夏秋之交，受命创办刊物，前往人民教育出版社专访吴伯箫先生——那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他说到动情处，语速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他的话语质朴，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刻意的煽情，然而正是这种质朴，让人听得越发专注。他讲文章要扎根大地，要到生活的深处去，那些扑面而来的细节，那些真实的生命体验，才是文章的灵魂。我听着，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写《大地的诗行》的那些夜晚——窗外是静谧的夜色，稿纸摊在桌上，笔尖沙沙地响，写的正是扎根大地的味道，原来，那些不自觉的书写，早已是“扎根”的模样。

　　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便收不住了。

　　我忽然想起老人的另一面。他曾写过一首诗叫《东北记忆》，92岁那年，他又出版了第85本书。有人说他是“90后写书狂”。这个绰号听起来有些调侃的意味，可转念一想，一个人的一生，得有多么深沉的热爱，才能在年逾九十时依然笔耕不辍？得有多么执着的信念，才能在字纸不敌手机的时代，依然对文字怀着初恋般的虔诚？我在心里暗暗地想，或许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让一个人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石英老师讲完，台下掌声响起。他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微微颔首。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多年前，他写过一篇关于老战友的文章，说自己一生中有过一桩迟到八十年的心愿。淮海战役的时候，一位老班长在战场上救了他的命，如今老班长不在了，他却总想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敬意。八十多年后，他终于拿到了一把手枪——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要完成一次迟到的“敬礼”。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义与深情，让人肃然起敬。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老人，不仅是一位文学家，更是历史的亲历者，是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留给我们的一枚活着的书签。

　　讲座结束，人群散去。我走出会议厅，站在长安街边，夕光正好落在西山的轮廓上，温暖而沉静。风微微地吹着，卷起衣角。我没急着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流与行人来来往往，心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的石英老师。我想起一句话，记不清是谁说的了——文学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岁月会在人的脸上刻下皱纹，却也能在人的心里留下厚度。而石英老师，他的生命里既有岁月的厚度，又有文学的深度，更有一种罕见的温度。

　　低头看看手里那本他新近出版的书，《海是故乡——石英散文九十篇》。书页在夕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翻开扉页，是他的签名——字迹清瘦，却笔锋遒劲。我忽然想，海是故乡，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是多么贴切。他生于山东黄县的海边，一生辗转南北，故乡的海却始终在心中奔涌。那些年他在战火中穿行，在南开园里苦读，在编辑部的灯下批阅稿件，在文联的会场上谈文论道——他走到哪里，故乡的海就跟到哪里。而如今，他将九十篇散文结集成册，送给这世间的读者，也送给自己的内心。这是一种怎样的赤子之心！

　　夜风渐起，长安街上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我合上书，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忽然间，石英老师讲座里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文章要扎根大地。”我想，文学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吧。它让我们在喧嚣中找到宁静，在浅薄中找到厚重，在短暂中找到永恒。

　　而我们这些后来者，能做的，便是接过这根笔杆，像他那样，用一生的光阴，在大地上写下属于自己的诗行。

　　—— 写于2026年4月25日晚，北京

　　作家简历： 黄菁华，男，1963年生，高级工程师，享受武汉市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现任湖北大学校外硕士生导师。长期致力于固体废弃物的无害化与资源化利用研究，在纳米地聚合物技术领域取得重要突破，并积极探索该技术在道路基层建设中的实践应用，有力推动了环保理念与工程建设的融合发展。凭借持续的科技创新能力，已累计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授权专利50余件，展现出扎实的科研功底与显著的技术贡献。科研工作之外，倾心于文学创作，其散文集《一路风景一路歌》以真挚笔触记录所见所思，在理性探索与感性书写之间，勾勒出一位科技工作者丰富而温暖的精神世界与人文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