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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王松:柳爷(中篇小说)(节选)

2026-07-10 11:4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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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爷姓刘,叫刘鸿升,柳爷,是在春花小区的官称。

当初是因为物业管理员田小璐。柳爷刚搬到春花小区时,来物业管理处办小区的门禁卡,当时田小璐值班。田小璐是个漂亮丫头,不光长得精神,嘴也甜,一边办着登记手续一边一口一个“刘大爷”地叫。但叫到第三声时,柳爷就不爱听了。柳爷本来不是好脾气,实验京剧团的人都知道,平时接触,好说好道怎么都行,可别招惹,一旦招惹了,用天津的土话说,就是皇上二大爷来了该戗也戗。但人都会变,一到60岁,再一退休,虽然还这脾气,硬话也就软着说了。这时瞄一眼田小璐,哼一声,不轻不重地问,我有这么老吗?

田小璐是何等聪明,立刻一吐舌头,知道自己说的话扎人家耳朵了。跟着,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旁边的丁一不动声色地发过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哪把壶不开,单提哪把壶。显然,意思是说田小璐不长眼眉,专拣人家不爱听的说。

田小璐使劲剜他一眼,才转过脸,冲柳爷嘻嘻地笑了。

人到60岁,确实是个尴尬的年龄,说老不老,说年富力强又明明已经退休,有身体不好的已经拄棍儿了。这时,丁一凑过来问了一句,今天不是双休日,刘爷没去上班啊?

这话问得就太有学问了。丁一是天津土著,上大学时学的是历史专业,没事的时候又爱看闲书,所以对天津当年的“老例儿”“老礼儿”这些事,包括从北门外的侯家后到南门外的“三不管儿”,怎么来怎么去就都装在心里。他问的这话听着简单,其实包含了两个意思。天津老话讲,“逢人减寿,见货添钱”,意思是见谁买了东西,价钱得往多里猜,明明一百块钱一双的皮鞋,成心说,得值四五百,对方一听买便宜了,自然高兴。猜岁数正相反,看着70多岁的人也得说像六十来岁,真说多了,人家不急心里也别扭。这种老天津的人情世故倒不是虚与委蛇,只是一种礼貌。所以,丁一这样问柳爷,意思是以为柳爷也就50来岁,还正当年。至于叫刘爷,就更有学问了。老天津人说的“爷”和“大爷”不是一回事,听着好像爷比大爷的年岁大,其实不然,大爷是上了岁数的真大爷,而叫爷,只是一种尊称。当年在街上,只要50岁往上的男人一见面,彼此打着哈哈儿都可以叫爷,张爷、王爷、李爷、赵爷,后面的这个“爷”字还得是轻声,对方听了也得回一串儿,爷爷爷!意思是彼此都是爷。也正因如此,丁一的这一声“刘爷”,就把田小璐刚才叫的刘大爷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当然,也就把柳爷的心里叫顺溜儿了。

但后来有一次,团里做道具的老晁来找柳爷。老晁是东北人,有口音,来物业处打听刘老师,不知道的以为是“柳老师”。这以后,“柳爷”这官称也就在小区里叫开了。

当然,柳爷自己知道,其实这“柳”字还有一层含义,过去江湖上,“柳”也是“唱”的意思,至今搞曲艺的人偶尔还这么说。自己这辈子,说起来也跟“唱”沾边儿。所以心想,“柳”就“柳”吧。

柳爷起初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只听父亲说,这“刘鸿升”是祖父给取的。后来进了市里的实验京剧团,跟老先生一聊才明白,清末民初时,京城有个京剧名角儿叫刘鸿升,是个唱老生的,当时最拿手的四出戏是“三斩一碰”——《斩黄袍》《斩马谡》和《辕门斩子》,一碰是《碰碑》。显然,祖父为自己取名叫刘鸿升,应该是冲这个人。

柳爷的上辈是北京人,听父亲说,祖上在旗。父亲说,当年他爹,也就是柳爷的祖父在京城唱“全堂八角鼓”很有名,而且最擅“腰节儿”,唱《四季黄鹂调》《大八仙》和《万寿香》最拿手。后来又唱京戏,也是名票。当年,京城的旗籍人家每月都有朝廷给的饷银禄米,不愁吃喝,当时戏称是“铁杆儿庄稼”。旗籍子弟不用为衣食奔波,闲着没事,就聚在一起唱戏玩儿票。后来大清倒了,铁杆儿庄稼没了,有的子弟为糊口也就索性以唱戏为生,当时叫“下海”。柳爷的祖父也就这样下海了。但当初唱着玩儿行,真指这个吃饭就是另一回事了,不光苦,也难。再后来,眼看京城实在混不下去了,一家人才来天津。这时,很多旗籍人家都改了汉姓,柳爷上辈的满姓是宁古塔氏,满语是“六”的意思,于是也就取谐音姓了刘。其实后来,柳爷的父亲也爱唱,不过不唱戏,是唱铁片大鼓,最拿手的是《王二姐思夫》。那个酸劲儿用内行人的话说,能把牙都听倒了。但在柳爷祖父的坚持下,没唱专业,进工厂烧了锅炉。起初柳爷的父亲不服气,嫌父亲管得太宽。但后来出了一件事,用柳爷的父亲自己的话说,才知道锅是铁打的了。起因是要唱一段新编的铁片大鼓。传统的大鼓唱词虽然都是固定的,行话叫“死钢死口”,但为了俏皮,有的地方也为“赶板闪眼”,经常会加一些虚字儿,也就是唱词之外的字,比如《王二姐思夫》:“八月里(个)秋风(啊),阵阵凉,一场(那个)薄露(呀),一场(呀个)霜……”其中括号里的字就都是虚字儿。一次柳爷的父亲正烧锅炉,被厂里的文艺宣传队喊去帮忙,说有一场文艺演出,节目不够,让他临时给凑一个。柳爷的父亲一听有这机会,当然高兴,想想说,就唱一段《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吧。宣传队的人一听正当令,立刻同意了。这在当时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毛主席诗作,前两句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但也就是这两句,让柳爷的父亲用铁片大鼓一唱,再加上虚字儿,差一点儿就惹祸了。当时在台上三弦儿一响,敲着鼓板一唱:“钟山(那个)风雨(呀)起苍黄,百万(那个)雄师(呀,怎么能够)过大江……”这第二句的“怎么能够”本来是为俏皮,也为赶板凑的虚字儿,但把上下句连起来,再一听味儿就变了,合着“百万雄师过大江”,根本就过不去。当时坐在台下的领导脸一下变了,立刻示意,拉大幕。幸好宣传队里有几个懂行的,事后一再为柳爷的父亲解释,说加的这虚字儿只是为了凑字眼儿,没任何实际意义,这事才没再追究。

但有这一回,柳爷的父亲也就彻底告别舞台,再也不敢唱了。

柳爷上中学时,祖父还在世。平时在家耳熏目染,也就无师自通地会了几段岔曲儿和腰节儿。祖父听了几回,板眼竟然都对,于是摇头叹息,这是天性,遗传啊。

再后来,柳爷就对京戏有了兴趣。

当时一共有八个“革命样板戏”,拍了电影,收音机里也从早到晚播放,街上的男女老幼都会哼唱几句。柳爷已经烂熟于心,就在学校里带着同学排了几个“样板戏”的折子戏,自己扮演《红灯记》里的“鸠山”,《沙家浜》里的“胡传魁”和《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同学都笑他,说他专爱演坏蛋。但柳爷的父亲说,这三个人物按传统京剧的行当都是净角儿,也就是“花脸”。父亲告诉柳爷,当年他祖父就唱花脸,学的是侯喜瑞的“架子花”,唱《丁甲山》《盗御马》和《连环套》最拿手。所以父亲说,柳爷爱唱花脸,应该也有渊源。后来,临近初中毕业时,柳爷就让戏校看中了。那时戏校招生不是考,是每年下来到各中学挑选,当然,也要学校推荐。于是,学校就推荐了当时最活跃的文艺骨干刘鸿升同学。果然,戏校的人一眼就看中了。但柳爷回家一说,父亲立刻就急了,当即找来学校,对老师说,不同意刘鸿升去戏校。老师一听很意外,这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事,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柳爷的父亲并没具体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晚上回到家,才对柳爷说,当年他祖父曾留下话,这唱戏就是个玩儿,真当饭吃,在过去叫“吃张口饭的”,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行不是想象得那么容易,所以当年下海的人才有句话,“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父亲对柳爷说,你既然喜欢这个,平时唱着玩儿也就罢了,不过,千万别当真。柳爷想跟父亲矫情,现在是新社会了,跟过去已不是一回事。但还没说出口,父亲就先堵回来,说,眼下虽跟过去不一样了,可情理还是一样的情理。

父亲这一说,柳爷就没话了。

但后来,到毕业时,柳爷还是让一个剧团看上了。那时已不叫剧团,叫“文艺宣传队”,也就是后来市里“实验京剧团”的前身。起因是柳爷模仿当时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写了一出叫《智取海河楼》的小戏。这在今天,肯定有抄袭之嫌。但在当时,这《智取威虎山》既然叫“样板戏”,也就应该允许大家按这个样板照葫芦画瓢。这出小戏写的是当年解放天津的事,一个解放军侦察员,也是“杨子荣式”的英雄人物,在大部队准备攻打天津之前,先化装成土匪,打入天津城里一个叫“海河楼”的土匪窝,消灭了这伙土匪,然后跟大部队里应外合,解放了天津。这显然是胡编乱造的,没任何历史依据。但柳爷编得很巧妙,所有唱段都是套用《智取威虎山》的唱腔,重新填了唱词。学校对这个戏很重视,还专门从市里请来“准专业”的导演和乐队。这个小戏先后参加了区里和市里的中小学生文艺汇演,后来导演觉得这个本子基础很好,就带回去,经过修改让市里的文艺宣传队正式搬上舞台。这时,这导演已发现,这个叫刘鸿升的学生是个文艺人才。于是毕业时,就把他要过来,正式进了市里的文艺宣传队。当时还没有专业编剧的编制,也就一直做些文字工作。

后来,这个文艺宣传队正式改为实验京剧团。这时,柳爷当初把《智取威虎山》套改成《智取海河楼》的这一套显然已用不上了。但他从小受家里熏陶,而且从祖父到父亲,收藏了很多京戏的老唱片,所以,对当年的京剧传统剧目也就很熟,一些濒临失传的老戏也都装在心里,于是,就被调到团里的资料室,专门负责这方面的整理工作,加上手头又有丰富的唱片资料,也就越来越显示出权威性。柳爷到临退休时,已经出版了一套《京评梆传统剧目索引》,也陆续整理了一些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传统老戏。

柳爷虽然不是好脾气,但这些年在团里,跟谁都没红过脸。人跟人接触,说话都有个爱听不爱听,平时遇上谁说了不中听的话,大不了不吭声,也就过去了,这两年退休,闲在家里,很多事静下来再想,也就更明白了。自己所谓的脾气不好,其实说到底,就是太较真儿,而较真儿说到底也就是想求个圆满。头年刚退休时,他到杭州的女儿家住了些日子,一天闲走到灵隐寺,见山门上有一副对联“人生哪有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站住端详了一会儿,一下就顿悟了,是啊,这世上没有绝对圆满的事,月亮不圆,一圆也就缺了。

所以,半称心也是称心。真有这一半,已经很好了。

2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这个上午开始的。

柳爷有个习惯,每天吃完早饭,要出来走一走。春花小区的外面有一条小河,河边是一片柳树林。尤其春深季节,这时阳光最好,林子里的嫩枝绿叶衬着蓝天,听一听鸟叫,每到这时就会想起京剧《洛神》里的一段唱词:红日初升景色新,罗袂轻飏乘彩云……

但这个上午,柳爷有点儿没心思,在林子里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到小区对面过马路时,兜里的手机“仓七台七”地响了一声。这是有微信。柳爷特意把微信的声音设置成京戏的“长锤”,这样听得清楚。但这时柳爷正走在斑马线上,一下把自己气笑了。平时刷手机,曾看到在生活中有一条“倒霉定律”,大概的意思说,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偏偏总会发生,比如在一片面包上抹了果酱,不小心掉到地上,果酱的一面准挨着地。这会儿就想,这个微信早不来晚不来,单赶在自己过马路的时候来。儿子曾郑重其事地为柳爷定下三条基本原则,其中第一条就是,走在马路上不能看手机。

柳爷知道,既然是原则,就得遵守。

柳爷的母亲也是满族,参加工作时,就随母亲又恢复了满族身份。他婚后按当时的政策,少数民族可以生二胎,也就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文昶,儿子叫武昶,是京戏的场面“文场”和“武场”的谐音。但女儿觉得这个“昶”字太生僻,也不像女孩儿的名字,上大学时就擅自改了,叫文畅。文畅去了浙江读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那边,当了中学老师,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中学老师的工作很拴人,平时离不开,这几年只在寒暑假,才偶尔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看看。两个都是男孩儿,柳爷每次见了就很感慨,一般都要半年甚至一年一见,看着明显长了一大节,于是想,那些把孩子送到国外去的,多少年才见一次,明明是自己的孙子外孙,一见面却像陌生人,是什么感觉。这一想也就感到安慰了,好在他们还在国内,现在飞机高铁很方便,实在想了,还可以去看他们。

儿子武昶高中毕业时,本想去国外读书,但柳爷没同意。倒不是没钱,在剧团这些年虽然薪水不算太高,但一直整理传统剧目的剧本,有的剧本已近乎失传,要凭记忆和手头仅有的资料重写,现在是注重版权的时代,所以收入还可以。当初老伴病重,临去世时留下话,千万别让孩子出国,说,一出去,这孩子也就等于没生,你一个孤老头子就可怜了。现在想想,倘真让儿子出去了,眼看年岁越来越大,有个病灾儿的不在跟前,真指不上。这一想,也就不得不佩服老伴,虽然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但确实有见识。团里做道具的老晁退休那年,老伴儿突然得了脑出血,做手术时,虽然有两个儿子,但一个在国外,另一个虽在国内,在外地也赶不回来,手术室的外面只有老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跟没儿没女一样。换句话说,孩子真有远大志向,也未必非得出去,远大志向不一定是“远”,关键是“大”,在国内照样可以发展。儿子还算听话,不让出去就没出去。当然,儿子坚持也没用,不给他钱,他哪儿也去不了。最后报考了本地学校,但没跟家里商量,学的是数据计算与应用专业。柳爷本来想,这两个孩子总得有一个把上辈的戏脉承接下去,这下彻底完了,跟京戏一点都挨不上。武昶倒有话,对父亲说,一个人爱戏,也能搞戏,多半是天生的,一般这种人右脑比较发达,因为右脑在艺术创造和情感表达,包括空间感知方面,都起着主导作用;再有就是小脑和颞叶,特别是左侧颞平面区域,都跟音乐感知和音高识别,以及语言的处理密切相关。武昶对父亲说,我不行,我的顶叶皮层和前额叶皮层发达,数量直觉、基本计算、高级思维和逻辑推理,这都是强项,颞叶虽然也行,不过是左侧角回和颞中回,别的区域就不行了。

柳爷一听,差点儿给气乐了,问儿子,你说得这么明白,打开自己脑袋看了?

儿子很认真地说,不用打开看,分析一下就能知道。

儿子从小就爱钻究事,现在有了电脑,只要一上网各种奇谈怪论都看到,真不知他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歪理邪说”。于是柳爷赌气说,我看你学这个数据计算也错了。

见儿子没反应过来,就哼一声又说,你该去上医科大学。

儿子不愧是学数学的,想事很有条理。现在,在一个研究所工作,搞人工智能,虽然整天跟机器人较劲,不能经常回来,但父亲毕竟已上了年纪,平时又一个人在家,就专门为父亲定下几条不能逾越的原则,也就是所谓的“红线”。其中第一条就是,走在马路上,尤其横穿马路时,不能低头看手机。儿子对父亲说,原则是做一切事的底线,苏联有一个叫邦达列夫的作家,写过一部作品,叫《瞬间》,其中有句话“瞬间等于永恒”,这部作品的内容且不去管它,单看这句话就很深刻,您在马路上低头看手机的一瞬,如果开来一辆车,这一瞬也许就是永恒了。

柳爷心里正想着,突然听到“吱——”的一声。

回头一看,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跟前,离自己只有不到一米。

柳爷朝车里看一眼,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心想,甭问,这小子准是一边开着车一边打电话,或只顾低头看手机了。但这时没心思找事,只瞥了一眼,刚要朝马路对面走过去,这年轻人却放下车窗,歪出脑袋喊了一声,大爷,想嘛哪,过马路看着点儿车啊!

这一下柳爷的火儿上来了,转身走过来说,你刚才,叫我大爷?

小伙子乐了,是啊,不叫您大爷,还叫大哥啊?

柳爷点头说,行,那今天,我这大爷就给你上一课。你是在驾校学出来的吧?说着一指头顶的摄像头。这可都录着呢,你刚才开车过来时,我是绿灯,对吗?

接着就问,如果我是绿灯,你是嘛灯?

年轻人吭哧了一下,没说话。

柳爷又说,就算没灯,开车经过斑马线时,如果有行人,按规定也应该停车,对吗?

年轻人张张嘴,扑哧乐了,抬手给柳爷敬个礼说,得嘞大爷,算我错了。

柳爷看着他,算你错了?

年轻人赶紧又说,是是,就是我错了。

柳爷没再理他,转身朝马路这边走过来。

到小区门口,兜里的手机又“仓七台七”地响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刚才有微信。掏出手机一看,是物业的田小璐。田小璐刚才发了一条文字信息,问柳爷在不在家,说按楼下的对讲没有回应。这时又用语音说,我在您楼下呢,您啥时回来?

显然,她已经等了一会儿。

柳爷用语音说了声,马上。

然后合上手机,就走进小区。

柳爷已经猜到,田小璐找自己,应该是为对面11号楼1门502室业主的事。尽管自己没对丁一具体说,看来他还是已经猜到,回去对田小璐说了。

这几天,柳爷正为这事儿生气。

柳爷住10号楼的1门502室,跟北面11号楼1门502室的窗户正对着。现在的小区楼间距一般是20到25米,不算近,也不算远,虽然中间的绿地种了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但窗户对窗户,就算拉上窗帘,彼此的声音也能听到。柳爷这502室的户型还比较特殊,据说在整个春花小区只有几套这样的房子:因为在顶层,是复式结构,楼下厨房的屋顶,正好是楼上北面的露台。柳爷在这露台上种了一些花草,就如同一个空中的庭院。每到下雨时,闻着植物青涩的气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很舒服。所以,柳爷就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晨起来收拾利落,吃完早饭,大约8点,就在露台上浇花。最近,儿子武昶用家里的旧唱片机把所有的老唱片都录入电脑,然后转到父亲的手机上,又特意买了一对蓝牙音箱。这一来,柳爷早晨在露台上浇花,只要打开手机,也就可以用音箱听戏。浇完了花,再下楼去小区外面的河边树林转一转,拉几个云手,回来打开电脑,就开始工作。柳爷这时虽已退休,但仍保持着上班的习惯,在家里整理一些传统老戏的资料。可最近几天,每到这时,对面11号楼就有人弹钢琴。柳爷起初不知是谁家,后来实在觉着干扰,索性把露台的门关上了。但还是不行,这种声音有个特点,你越是觉着干扰,耳朵偏还一直追着,越不想听越听,关上门声音小了,耳朵还找。柳爷起初以为是谁家的孩子练琴,但后来觉着不对,小孩子练琴都有时有会儿,不会这样一弹起来就没完没了,况且这个时间孩子们都去上学了,也不可能还在家里弹琴。柳爷来到露台上,仔细一听才发现,就是正对着的窗户里传出来的。

柳爷退休以后,心态并没退休,也就从不去小区的中心花园跟晒太阳的老人们闲聊。小区里的事,只是从物业的丁一嘴里知道一些。丁一对天津的老事儿感兴趣,也喜欢传统的老戏,知道柳爷是从市里的实验京剧团退休的,而且搞文字工作,平时借着收物业费或到10号楼这边办事,就来跟柳爷聊一会儿。柳爷挺喜欢这个年轻人,聪明,好学,而且他的名字也很别致,说相声的还拿这“丁一”找过“包袱儿”。丁一告诉柳爷,他这名字有些来历,他父亲属龙,当年祖父给取名叫丁龖,意思是望龙腾飞。但这个字太难写,也没几个人认识,后来大家见他父亲长得五大三粗,图省事,就都叫大丁。可叫来叫去就叫歪了,听着像“大腚”。更要命的是,这个字的笔划太多,遇到按姓名笔划排序的事,永远排在人家后头。所以生了儿子后,他父亲也是赌气,就给取名叫丁一,笔划不能再少了,永远排第一。

现在喜欢京剧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一句唱词咿咿呀呀地唱半天,都嫌节奏太慢,像丁一这样的年轻人已不多见。于是一来二去,柳爷跟他也就成了忘年交。

柳爷本不想跟丁一说对面502室这事。只要一说,就是事儿,丁一肯定去找这业主,说10号楼这边有人提意见了。但公允地说,人家弹钢琴是在上午9点多钟,并不是休息时间,而且在自己家里,也没什么不对,倘真提出来,倒显得自己多事了。于是,只是不动声色地问丁一,住在对面502室的是什么人。丁一不知柳爷这样问是什么意思,说,是个中学的音乐老师,都叫她琴老师,钢琴的琴,最近也刚退休,家里只她一个人。

说完看看柳爷,又问,怎么了?

柳爷“嗯嗯”了两声,没再说话。

……

(全文请阅读《天津文学》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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