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彩文
暮色温柔,晚风轻轻吹拂。吃过晚饭,我像往常一样走出小区散步,心境平和安稳。本以为只是一个惬意寻常的黄昏,我全然未曾预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在转瞬之间骤然降临。
行至小区外的街边,一阵莫名的失衡感毫无征兆地袭来。脚下的地面陡然晃动,脚步轻飘飘的、轻重错乱,任凭我如何用力,都始终站不稳身形。我下意识绷紧身子,努力调整重心,双脚却落不到实处,整个人如同悬空一般,无根无依。抬眼远眺,天边流转的晚霞、路边摇曳的树木、远处林立的高楼,全都在眼前不停摇晃、翻转。原本温润美好的黄昏景致,瞬间变得扭曲混乱,一股浓烈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我急忙低下头,试图稳住身形、平复状态。可胸口闷堵压抑,视线渐渐模糊,脑袋昏沉发胀,我的身体彻底不受意志支配,成了一具失控的躯壳。大地、草木、楼宇尽数飞速旋转、倾斜,巨大的失重感将我紧紧包裹,四面八方皆无躲避之处,无助感层层蔓延。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抱住路边的大树,想借着树干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可身躯剧烈晃动,根本不受掌控,终究重重摔倒在地。天地依旧不停翻转倾斜,我只能紧紧箍住树干,紧闭双眼,哪怕一丝微光,都会加剧眩晕的剧痛,让人备受煎熬。
那一刻,我浑身彻底脱力,瘫软在地,连弯一下手指都做不到。腹中翻江倒海,阵阵恶心不断上涌,控制不住地呕吐不止。肉身彻底沦陷、深陷绝境,可我的神智却异常清醒。这种清醒的意识与失控的身体形成的强烈撕裂感,让心底的惶恐与绝望无限放大。我清晰感知着自己的状态持续恶化,却没有半分力气自救,就连抬手求救都做不到。
心底最深的牵挂,全是远在广东任教的儿子。平日里我总习惯报喜不报忧,只盼他安心工作、踏实生活,让他知道我在长沙一切安好。可此刻我深陷绝境、动弹不得,连拨通一通电话、道一句平安的力气都没有。无尽的遗憾与酸楚填满心底,身边无人可依、无人可援,我孤零零匍匐在地,任由绝望层层吞噬身心。这一刻,我真切体会到生命悬空、束手无策的极致无助,心底甚至生出念头:或许,这就是人生最后的归途,此生就要在此落幕告别。
我瘫倒路边,神志清明,躯体却彻底动弹不得,深陷孤立无援的绝境。不知熬过多久,妻子闻讯匆匆奔赴而来。看见我狼狈倒地、痛苦不堪的模样,她急忙握住我的手,一遍遍急切呼唤我的名字。我听得见她焦急的声音,却无力做出任何回应,唯有手心传来的温热,清晰而真切。我拼尽全身仅剩的气力,微弱吐出三个字:“幺幺零”。身处绝境,我心底无比明晰,相较于辗转驰援的救护车,人民警察的奔赴更为迅疾可靠,是我当下唯一的求生希望。
片刻之后,远处的警笛与救护车鸣笛穿透沉沉暮色,声声入耳,瞬间驱散了缠绕周身的绝望与惶恐。民警火速驰援、高效接应,医护人员细致检查、悉心照料,一路护送我前往省中医院救治。
老话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经过一周的专业治疗与静心休养,我的身体逐渐康复,顺利出院。一纸诊断,为我解开了这场突发急症的谜底:中医诊断为眩晕、肝阳上扰证,西医确诊为耳源性眩晕。后来我才知晓,此病发作迅猛、体感凶险,天旋地转的窒息感让人仿若直面生死,实则并无生命危险。但这场猝不及防的意外,让我真切亲历了一场近乎生离死别的绝境,也让我对生命的可贵、陪伴的温暖与人间的善意,有了更为通透深刻的体悟。
这场病痛之外,我还收获了一份默默无闻的人间暖意。当晚急症突发、狼狈倒地,慌乱之中我不慎将手机遗失在路边。住院休养期间,夜深人静之时,我猛然想起丢失的手机,心中焦灼不已,家人当即再次拨打110求助。
彼时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无人。执勤民警接到求助后,连夜赶赴我当晚摔倒的路段,细致排查、反复搜寻,终于在沉沉夜色中找回了我的手机。我彼时身在医院救治,只能想象警员深夜辛苦奔波的身影。康复出院后,我专程前往派出所认领失物,看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心底满是滚烫的感动。只是夜色遮掩、境遇仓促,我始终不知是哪位警员深夜奔赴、默默相助,这份藏于黑夜、不求回报的善意,我至今无缘当面道一声感谢。
岁月温良,人间有情。我永远铭记2003年10月30日的那个黄昏,铭记妻子在我绝望之时紧握我手的温暖,铭记悉心照料、护我安康的医护人员,更铭记那位深夜奔波、匿名相助的人民警察。我也始终记得,绝境之中,我心底藏着对远方儿子最深的牵挂,还有那一通终究没能拨出、只想告知他一切安好的平安电话。
一场黄昏的猝然考验,一次生死边缘的深刻体悟。于我而言,这不仅是病痛的磨砺,更是人间善意最温柔、最厚重的礼赞。平凡烟火人间,因相守而温暖,因善意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