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轿顶山
曹志光
我生于大山，长于大山。群山既是赖以生存的土地，亦是供养我的衣食父母。童年天真烂漫，只觉大山处处藏着新奇，随母亲劳作奔走山野，满心欢喜，自然而然与青山亲近。及至少年，迫于生计常常上山砍柴，汗水浸透衣衫，扁担反复磨破肩头一层又一层皮肉。那时候，我畏惧大山，心底甚至生出怨怼，一心向往坦荡平原；无数次期盼走出群山，只求能吃上一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待到晚年，生活安稳无忧，不曾想，心底又重新眷恋起这片大山。原来家乡是根，大山亦是我的根。世事流转，心境更迭，想来耐人寻味。人对一物或爱或憎，从来与时局境遇相伴，和人生苦乐紧紧相连。
在家乡连绵起伏的群峰之间，轿顶山巍然矗立。海拔3019米，为鲁甸第二高峰。山名源于峰顶形似轿顶，若整体远眺，整座山峦又如一把形制不规则的躺椅，坐东朝西。椅背便是一壁万丈悬崖，岩壁历经千年风雨侵蚀，色泽苍褐斑驳，沟壑纹路纵横交错。崖壁层层叠叠，形成天然台阶，源自亿万年前地壳板块运动。远远望去，宛若神明垒砌而成，岩脉线条舒展，每一层岩石自成一方平台，下临直立绝壁，层层向下延展，宛如一道通天石阶，静默横亘于苍茫天地。岩石深浅色泽交错，台面上积着薄薄土层，滋生野草、山花与低矮灌木。放眼望去，阶梯状崖壁绵延山谷，这大地运动造就的自然奇景，雄浑壮阔，动人心魄。
轿顶山西坡地势平缓，“躺椅”位置有一处垭口。这片高寒贫瘠的土地上，兀自生长着高山杜鹃、榛树、碎米花与各种灌木。万物于逆境扎根生长，蕴藏生生不息的生命韧性。
我曾三度登临轿顶山。初夏时节，正是杜鹃盛放之时。虬曲老根紧紧攀附嶙峋岩石，苍劲短枝托举簇簇繁花。山间杜鹃分粉红、素白两色，粉色温润柔和，白色清雅淡然。花团紧紧相拥，花瓣厚实坚韧，任凭山风呼啸、冷雾萦绕，兀自挺立。云雾漫过山脊，繁花半隐半现，瓣尖凝着晶莹清冷的山露。行至一片茂密杜鹃丛前，有的肆意盛放，有的含苞待放，醇厚花香扑面而来。花香质朴厚重，独一无二，世间难寻相似的气息。我沉醉其间，静静伫立，深深呼吸，任由清冽花香充盈肺腑，洗去尘间烦扰，心底满是安宁与满足。
周围荒草漫野，群峰苍茫，唯有杜鹃热烈绽放，将沉寂山野晕染成流动的云霞。没有园林悉心浇灌照料，它们只凭一身韧劲，与山石云雾朝夕相伴，在群山深处铺展一片惊心动魄的烂漫。远山静穆，近处繁花灼灼，冷峻山川，因这一山杜鹃，平添无限柔情，令人心绪激荡。随着美景渐渐为人知晓，轿顶山杜鹃声名渐起，四方游客接踵而至，奔赴山野寻芳。
冷峻厚重的山石，遇上烂漫盛放的山花，刚柔在此相融共生。高山杜鹃扎根岩缝薄土，在高海拔凛冽寒风中静静生长。长年抵御寒霜，安于贫瘠，不向往平川沃土，独择险峰高寒之地绽放。这草木昭示着朴素的生命哲思：纵然身处逆境、饱受苦寒，依旧守住本心，向下扎根，拼尽全力吐露芳华。人生亦是如此，前路难免崎岖坎坷，唯有不惧磨难、执着前行，历经风雨磨砺，方能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彩。
每一次登临轿顶山，内心都会受到深深触动。层叠如梯的绝壁、漫山盛放的杜鹃，久久萦绕脑海，数日难以消散。轿顶山自带一份厚重，又裹挟着淡淡的神秘。山体右侧与猫猫山相依，前方遥对牛栏江，立足此处，乐红镇万千崇山峻岭尽收眼底，隔江可望巧家新店连绵无际的山峦。无论望向何方，目之所及，尽是此起彼伏的群山。登上轿顶山之巅，方能真切体会“一览众山小”的壮阔意境。眺望奔流不息的牛栏江，方才读懂李白笔下登高望远、大江奔涌不复还的诗意与苍茫。
登临轿顶山，纵使孤身一人，也不会感到孤寂。四周群峰环伺，静静相伴，仿佛无数目光默然与我相望，内心充实安稳，何来空虚与惶恐？轿顶山雄峙群峰之间，堪称我心中的神山，汇聚千山灵气。立身于此，只觉神清气爽，生出几分超凡脱俗的庄重之感。放眼当下，无数人不辞路途遥远，不惜耗费心力钱财，携家人奔赴此地，只为一睹亿万年风雨雕琢的层叠崖壁，观赏凌寒盛开的高山杜鹃，领略这份未经雕琢的山野风光。
又怎会寂寞？抬眼便是蓝天白云。群山之上长空澄澈如洗，团团白云蓬松洁白，悠然浮在湛蓝天幕。清风徐徐游走，云影缓缓漂移，时而笼罩峰尖，时而四散开来，明暗光影交替，缓缓拂过层层崖壁。
又怎会寂寞？山野自有鲜活烟火。缓坡之草地上，牧人悠然驱赶牛群，牛羊低头啃食青草，清脆的铜铃随风飘荡，为寂静群山添上灵动生机。
我倾心于轿顶山，这份情愫终生难以释怀。它恰似一卷厚重的古册，每一次登临，便是一次开卷品读，次次观景，感悟皆不相同。“躺椅”靠背的断崖绝壁，是游人摄影绝佳景致，雄奇壮阔，动人心魄。四季的轿顶山各有风姿：初夏寻访杜鹃花海，秋日静观层林尽染，冬日踏雪赏冰封群峰。大多数游人总会趁着暮色匆匆返程，我却偏爱逗留至夜幕降临。
喧嚣散尽，群山归于静谧。夜色缓缓铺展，湛蓝天穹渐渐褪去光彩，亿万星辰次第点亮，疏密错落，缀满浩瀚天际。星河横亘长空，清辉遍洒山峦。白日的崖壁、山花与牧牛的剪影，尽数消融在苍茫夜色之中。星辰亘古高悬，静静俯瞰人间聚散、岁月浮沉。立于广袤天地间，方才知晓个体何其渺小，可渺小生命依旧执着扎根、奋力绽放，在苍茫世间坚守心底的光亮。
沐浴在如此壮阔的夜色之下，日月轮回，照耀千山，辽阔天地拓宽了高山的胸襟。谁又忍心辜负这一轮明月、漫天星河？深邃浩瀚的星空，便是宇宙宽广无垠的胸怀。在星光温柔映照之下，人唯有满怀热爱，静心沉思，思索浩瀚时空蕴藏的无尽奥义。这片无边无际的光海与时空之海启迪着心灵：唯有修得一颗澄澈崇高之心，方才不负这片璀璨星空。
山河气象朝夕变幻，赋予山岳灵动气韵。千山屹立千秋不倒，任凭世事流转，象征着恒久坚守。山野牧人世代相守群山，放牧牛羊，与山川朝夕相伴，日子朴素安然，为冷峻峰峦添上脉脉温情。风声、牛铃、鸟鸣交织回响，勾勒出恬淡鲜活的山居画卷。白日流云漫峰，夜晚星河垂野，日月往复照耀大地，成就高山博大的格局。
轿顶山早已牵走了我的灵魂，这片热土，便是我永恒的精神原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