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丰
一夜细雨绵绵,把群山浇透。山林缓缓醒转,空气潮润。裹着草木泥腥的风穿过枝桠,漫过村口田垄。盛夏雨歇,正是采菌的时节,也是我童年里,念了几十年的一桩山野旧事。
天刚蒙蒙亮,薄雾罩着青山。我挎着那只旧竹篮,约上邻里伙伴进山。竹篮经年经手,篾面磨得温润,篮沿弯出软和的弧度。步子一晃,晨光便在篮身轻轻跳动。山路被雨水浸得发软,草叶上满是露水,沾在凉鞋上,凉意顺着鞋洞钻进来,一步一履,都是山里独有的清味。
菌子是大山藏起来的好物。它们不喜喧闹,专寻松针厚积的树根下、腐叶淤集的洼地,或是交错的矮灌丛里栖身。一场透雨过后,悄悄拱开落叶,撑起小小的伞盖。有莹白的,有褐黄的,还有嫩黄如落日碎光,散在幽暗林下,安静,却鲜活。
山里多见樟树菌,橘黄厚实,像一盏盏小小的橘灯。榛蘑一簇簇挤着,细柄圆伞,长势蓬勃。运气好方能遇上肉蘑,肉厚紧实,自带一股清鲜,算得上山林难得的厚赠。长辈常叮嘱我们,找菌子急不得,要耐下心慢慢寻,方能寻见它们的踪迹。
采菌最忌毛躁,要有耐心。伸手轻轻拨开枯枝败叶,指尖抚上菌盖,捏稳菌柄缓缓旋下,一朵菌子便完整落在掌心,不带泥污。若是硬扯,极易扯碎,白白辜负山的心意。寻到一朵品相周正的,心底便漾开一点欢喜,小心放进篮中,听菌子落篮轻响,心里安稳踏实。
深山静极,只有风扫树叶沙沙作响,偶尔几声鸟鸣,在山谷悠悠荡开。晨雾慢慢散去,阳光穿过林隙,投下斑驳光影,落在腐叶上,落在菌伞上,也落在我们弯腰搜寻的身影上。深吸一口混着草木与菌香的风,心头积攒的烦扰,顷刻消散。
儿时的欢喜,一半是山野嬉游的自在,一半是清贫年月里,采菌补贴家用的踏实。当年乡下日子清苦,桌上少见荤腥,山林自生的菌子,便是寻常人家易得的鲜,给粗茶淡饭添几分滋味。于我而言,进山采菌不只是孩童玩耍,也是力所能及,帮家里改善伙食。路上常被蝴蝶草虫勾去目光,稍作逗留,又低头在落叶间细细翻找。若是遇上成片丛生的菌子,密密铺在林地,心里便分外欣喜,一朵一朵摘尽,不愿辜负大山的慷慨。竹篮渐渐沉下去,这沉甸甸的收获,是盛夏山野朴素的馈赠,也是苦日子里一点温软的慰藉。
日头升到中天,满山暖融融的,我们才提篮返程。篮里菌子水灵,还带着山间露水与山风。回家先分拣,剔除杂草朽叶,仔细淘洗。当日新采的菌,清炒或是炖汤,无需过多佐料,自有本真鲜甜,给清淡饭桌添一抹亮色。采得多了吃不完,便跟着长辈,摊在竹晒席上晾干。脱水之后色泽暗沉,香气反倒凝得更浓,装袋封好,可以存许久。待到秋冬,鲜蔬稀少,山林不再长新菌,取出干菌泡发炖煮,鲜香依旧绵长,凭这一点山味,暖过漫长寒冬。
年岁渐长,定居闹市,朝夕车马喧嚣,霓虹扰眼,再难寻这份山野自在。只是每逢夏雨过后,依旧会想起年少采菌的光景:湿滑的山路,磨得光滑的竹篮,还有藏在枝叶底下,不期而遇的惊喜。
后来慢慢懂得,当年俯身拾取的,何止一篮菌子。是雨后穿林的清风,是大山沉默的温厚,是童年那段辛苦却甘甜的劳作,是物资匮乏之时,靠山自给的安稳,是山野馈赠与人间烟火相融的朴素欢愉。那些蹲在林间寻菌的晨昏,鲜菌入碗、干菌存冬的细碎日常,早已沉在心底最软处,时时念想。如今身在尘俗,琐事缠身,这份来自乡土山林的记忆长久相伴,岁岁年年,消解行路的浮躁与匆忙。
【作者简介】刘丰,湖南省洞口县人。洞口县作家协会、诗词楹联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品散见于《雪峰文艺》《邵东作家》《邵阳诗词》《诗人诗刊》、《法治日报》、江西作家网、中国散文网、中国诗歌网、中国作家网等。现为广东卓建(光明)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高级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