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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8期 | 李蔷薇:偶遇(选读)

2026-09-09 09: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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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蔷薇,1979年生,江苏江都人。毕业于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文学硕士。2014年开始小说创作,中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作家》《山花》《上海文学》《长江文艺》《作品》《广州文艺》等刊,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中国中篇小说排行榜》。


中年以后回到出生地,是这世上最乏味的事情之一。

意识到这一点时,女人正在田野散步。时值夏末,白天的溽热还没有消退,夕阳如琥珀陷在灼热的霞光中。她走在一条灰白色的田埂上,四周除了森绿的静寂,只有极细小的黑色飞虫在耳边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多么可笑,就像你此刻在田埂上跌倒,却要重新回到家里再出发!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浑厚、恼怒,又略带讥讽。时光如滔滔江水,那些从中奔跑而过的人,那些浮沫般的往事,早已不知被冲刷到了哪个时空。回到起点,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与痴人说梦、刻舟求剑何异?

想到这里,她立住脚,朝苍翠的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座石桥,桥边紧挨着一片零星散落的墓碑,她父亲就葬在那里。

可问题的症结不在这里。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难道我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这样做没意义?可那又怎么样?一切都太晚了,我又太累了。回到这里,不过是因为这里是熟悉的,我又没有别处可去。

回答她的,只有四合的暮色与渐起的晚风,它们像一簇簇温柔连绵的波浪,涌向她的眼睛、侧脸和后背,轻轻敲击着、拍打着。

依你又怎样呢?烂在那里生沤,将自己和孩子活活耗死?还是像你一样咬紧牙关,永不回头?可最后你不也后悔了,又回到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不知不觉,她用手掩住耳朵,闭上眼睛,蹲下身去。

一阵幻觉——脚下嗡嗡作响的飞虫,好像闹哄哄的蜜蜂,带着她在四十年的光阴里缓缓穿行。那些逝去的田野、河流,渐渐与眼前的暮色融成一张画卷。她看见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了,看见她如何牙牙学语,如何在上学路上的竹林里放歌,如何在一个微雨的早晨离开冒着炊烟的红房子走向田野;她还看见了她的家,看见年轻的母亲与暴躁的父亲如何歇斯底里地争吵、摔东西、大打出手,她又如何在激愤中跑出家门,跑到三三两两、孤零如野花的墓碑旁,像只大大的蚂蚱,摊开手脚满不在乎地往地上一躺……

都过去了,那些悠长、恐惧,如同在针尖上涂抹蜂蜜的日子,可竹林、炊烟、菜薹、蜜蜂,以及蜷成线圈的菜花蛇,却像一封封美丽的明信片,在记忆中封存了下来。

她是为了这些“明信片”才回来的。可她忘了它们终究只是明信片,连化石都算不上。随着岁月的沉淀,那些画面背后的记忆,早已风化得面目全非。你怎么能确定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臆想出来的?如果是前者,怎么证明,又由谁来证明?

没人能证明。她悲哀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背后的红房子。此刻在房前站着的,她的两鬓花白、十指龟裂的母亲不能,更不要说此刻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的女儿了。女儿刚满十五岁,在城市丛林中长大,又如何能越过时空,对面目日渐可憎的自己感兴趣?

只有风和田野还认得她,如果它们还是之前的风和田野的话。

夜里,白面筋似的雨从天上倒下来时,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在田野里走着了,但和白天不一样的是,前面多了一个少年,他正吃力地推着一辆很大的黑色自行车。为什么是黑色的?她不知道,也许因为梦境都是黑白的吧。因为是梦,她能清晰地从旁观察自己。她是七八岁的样子,小圆脸,细长眼睛,大大的脑袋上扎着两只羊角辫,一只已经摇摇欲坠。少年略大一些,约莫十一二岁,眉眼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股刚健的少年气。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直到遇见一座破旧的石桥,少年一声不吭地将车身靠在桥头的栏杆上,她默默地走过去,顺着栏杆爬上后座。自始至终,他没有转头看她一眼。她闭上眼睛,不自觉地蜷起两条小短腿。很快,一阵微风扑面,车轮如巨石骨碌着朝桥下滚去,一阵兴奋夹杂着些微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伸手握紧后座与座垫之间的连接条。可是等一等,她不知道——准确一点——她忘了少年的名字!他是谁?她在心里嘀咕着,直至车子载着她冲进田野。可能是刚下过雨,田野十分泥泞,渠沟亮汪汪的,可少年不管不顾,只是埋头蹬着踏板,让车轮在巴掌宽的田埂上不断飞驰。她吓坏了,尤其是经过田埂间一道道缺口时,连人带车还发生了一连串可怕的蹦跳。等等——让我下去——她大喊,但不知为什么,少年根本没有理睬。结果,她只能胆怯地伸出双臂,将他的腰轻轻搂抱住。当她这样做时,他先是后背颤动了一下,然后,突然一下子转过身。这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是彬。

惊醒她的不仅是雨声,而是雨声、说话声和啜泣声交织起来的复杂声响。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后来才看清是女儿蜷缩在黑暗中打电话。白色的雨透过白色的木窗打湿了床上的被褥,可女儿那样投入,根本没有发现。她想提醒女儿,黑暗中蓝光会伤眼睛,雨天打电话还可能会触电,可发现女儿将话筒握得那样紧,还拼命压抑着令人心碎的哭声,她就强迫自己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未动。

她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临睡前,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如果继续对女儿漠不关心,她将告诉女儿他害怕让女儿知道的一切。然后,她就拉黑了他。

天亮时雨停了。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女儿的木床上,她们的脸都朝向窗外迎着阳光的方向。女儿蜷缩在她怀中。因为悲伤,她将眼泪流在了女儿的头发上。

她是在从镇上回家的路上看见彬的。她那时是替她母亲去镇上买尼龙绳、剪刀和治虫的农药。

那张礁石般黄硬的脸在田野中出现时,她以为是稻草人或人形木偶。直至那脸上的眼珠轮了一下,朝她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个憔悴的人。一种不忍让她立刻低下头,也许在潜意识里,除了残存的记忆,她不想在此地见到任何新的活物。

但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发现那礁石般的脸竟突然活泛开来,散发出一圈微笑的涟漪。

难道是幼年时走动过的远房亲戚?她离家太久了,不大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她。

“你是——小君?”

陌生的男中音。她迟疑着,在心里默默抚平那张脸,那布满皱褶的、耷拉下来的眼睛,若干年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形状。

“你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忽然,一道异彩从她脸上闪过。

“彬。”

他替她说了出来。

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呀,一眨眼,都老了。”她说。

“是呀,要是在外面,肯定认不出了。”他说。

那笑意是从心底发出的,这一点她能感觉到。可同时她也能察觉到一阵仓促与尴尬。她想到之前她母亲告诉过她,他一直在东北混,先后结了三次婚,现在因父亲得了重病,回来服侍。她也无法不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留在了大城市,做起了大学教授(其实是副教授),不过是个书呆子,有点运气。她母亲就是这样对村里人说的。

“你——父亲怎样了?”

她提起他父亲,是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别的话题。她只记得他父亲是个方脸、眼睛像青蛙一样鼓出的男人,个子很高,也很瘦,好像一直在外打工。

他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下来。

“不好。顶多还有半年,也许是个把月。”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在一个四十年前的玩伴面前。他甚至眼眶泛红,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那里面进了沙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不出该如何安慰他,只得也说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父亲曾经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教过这里几乎所有的孩子。她父亲还非常喜欢他,说他的字写得漂亮,是自己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她说她父亲去年这个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每次她回来,他都从早到晚喊疼,还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鼓胀得如同硬球的肚皮上,问她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最后的最后,到了连打两支杜冷丁也无济于事的地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疼死。那句话怎么说的?油尽灯灭。他默默听着,脸上露出惨然的神情。

“顺其自然吧,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最后她说。语气冷静又克制,和她的大学教授身份十分相符。

他依旧沉默着,像发黄的瓷釉。

“生命是什么?生命什么也不是。生命只是生命本身。生命没有意义或价值,就像我父亲说的。”

她边说边纳闷自己怎么会说这么多。

“可我只有这一个父亲。对我来说,他的生命具有唯一的价值。”他说。

她愣住了,立刻想起她母亲告诉她的,他是为了他父亲的病才丢的工作,为了给他父亲手术、买进口药,已经耗光了所有的积蓄。他现在的妻子正为此跟他闹离婚。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在整个村庄传为奇谈了。

她愧悔交加,恨不得趁他不注意立刻走掉。

“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像你父亲。”

他丢下这一句就转过身,走上了眼前一条灰白色的田埂。就是那种比巴掌宽不了多少,前几天还出入过她的梦境的田埂。

她在原地又站了会儿,直到那阵懊恼与刺痛钝化,至少从神色上看不出一星半点,才抬脚往前走。渐渐地,她意识到和前几天的梦比起来,此刻更像一场真正的梦境。就像弗洛伊德在《释梦》里所说的,和现实相比,梦总是更加复杂、真实、缺乏逻辑。

太阳爬到银杏树头顶时,她和母亲去一里外的自留地背芦苇。母亲说天太热,门口菜园子里的蔬菜会晒死,得赶紧搭架子,让那些黄瓜、丝瓜、茄子爬到该爬的地方。她说爬得更高不是更容易晒死?而且怕晒不是该浇水?母亲说不需要浇水,这两天就会有雨。和很多时候一样,她听不懂母亲的逻辑,可她明白,如果不按母亲的要求来,后续发生的事会更加没有逻辑。于是她只得戴上草帽,穿上防晒衣和护袖,跟在她母亲后面。

她们走的是她小时候上学的路,村巷、田埂、竹林、土地庙,天还是这样蓝,风还是这样闷热,麦浪依然是金色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一切又似乎早已不复存在。记忆中的明信片,那些蜜蜂、炊烟、菜薹、菜花蛇,早已无影无踪。到处都静悄悄的,自留地里长满了杂草,还有各种塑料、碎玻璃和旧电池。整个村庄就像一个废弃的战壕或集市,所有人都走了,除了她,和彬。她现在不愿想起彬,可没办法,那些儿时的小伙伴,她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彬。

她们背着芦苇往回走时,在竹林边的岔道口遇见了一个穿白底红花衬衫的老太太。老太太头上只剩一圈白发,腰背弓得像只虾米。她叫了声赵奶奶,她母亲却说错了,是赵嬢嬢,赵奶奶的女儿,赵奶奶已经作古十多年了。老太太没搭理,只摇头朝她母亲嬉笑着,说:“怎么让姑娘为你做这种粗活,人家可是大先生!”她母亲故意用大嗓门回应:“她不做谁做?以后我老了,还全指望她呢!”她觉得纳闷,难道母亲还没老吗?后来想到她说的老可能是另一个意思,于是也在一旁赔笑。她知道这时该怎样表现才能让母亲长脸。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个村里,人们靠什么活着。

她和她母亲一前一后背着两堆小山似的芦苇,像两只芦花鸡一样走到村口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一阵震耳欲聋的《命运交响曲》旋律在烈日下响起。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停下。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事,值得她放下背上的芦苇,抽出手来接听电话。于是,那亢奋又可怕的“命运”,就由东到西、走街串巷地陪着她一路到家。

她卸下芦苇时,发现她母亲已脱下草帽,站在一株膝盖高的青椒旁,用询问的神色看着她。让她没有料到的是,一朵苍老的红花——那个竹林边的老太太也在,此刻正坐在门廊边的一张塑料椅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低头打开手机,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是他打来的。于是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卧室的窗户。女儿依旧悄无声息地躺着,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今天会下床。又是毫无希望的一天。

“银行打来的,广告,”她对母亲说,“想让我存钱。”她现在撒起谎来又真又快。她确实经常收到银行的广告,不过是让她贷款。她很奇怪,他们怎么会觉得她已堕落到了需要借钱的地步?

“孩子爸爸怎么没来?有好几年没看见他啦。”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门廊上的老太太蠕动着干枯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头太热,她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没人回答。也许,本来那老太太也没问,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呃——”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怪音,勉强握了一下老太太坐的椅子背,转身走进家门。

一个闪烁的长方形,黄色的,上面还缀有显眼的标记——未读邮件。打开网页之前,她以为是他(因为她拉黑了他的微信,电话也没接),结果却是个不小的意外。她心里堵得更厉害了,如果之前心里的是泥土,现在则加入了水泥,变成了混凝土。是学院副院长,那个整天将波伏娃与上野千鹤子挂在嘴边的老太婆发来的。“课题的后半部分什么时候完成?”副院长在邮件中开门见山,“不会就这样放弃吧?他是放弃了,可何必管他呢,再说他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想想真正需要这个课题的人是谁,何必意气用事?”总共三行字,倒有两行在质问。自以为是的郑重语气,好像锋利的刀刃,在她累累的伤痕上再来上一下。

确实,在权力面前,她习惯了顺从。可让她痛苦的是,这种顺从从来都不是她的本意。她不喜欢这个用真诚包裹虚假的老太婆。老太婆的把戏她一望即知。

她怎么好意思说他的放弃是为了自己?换作谁不会这样做?一边是新婚燕尔的年轻妻子,一边是经年累月的丑恶压榨。这么多年,他们为这个老太婆写了多少万字?不错,那些共同署名的课题——当然,老太婆的名字挂在最前面——将他们从刚刚毕业的毛头博士变成了堂堂副教授(她是这么对他们说的),可问题是,也仅此而已。谁会满足于一个副教授的头衔?当他(她)已耗费整个青春,在破旧的电脑屏幕前,磨平十指的指纹。

她甚至觉得,他之所以毅然决然地要求离婚,也与此不无干系。学术上的不如意,让他误入了情色的迷途。

她早就决定不再想这件事,就像一棵已经死去的树,不愿再回忆倒下的瞬间。很难说不是出于同样的考虑,他才选择了放弃。她需要这个课题,他这样认为,臭老太婆也这样认为,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可在女儿起不来床的瞬间,她却不这样认为了。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不是心。心只是一个外壳,没人知道这壳的内部是什么,在它被摔碎之后,也同样如此。她失去的好像是光或者热之类的东西。她当然还能看、听、说、想,她的脑子和之前一样正常,可不同的是,她和她所在的世界之间突然多出一层屏障。她失去了作用于这个世界的力。

她不知该怎样回复邮件。不回复也是一种回复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拖到最后,老太婆肯定会失去耐心,找到新的枪手(现在可能没那么容易了),事情也就自然而然解决了,不劳她操心费心。

她无法确定彬是不是专门在那里等她。

那天下午,她带着女儿刚靠近那个村子,就看见一个穿着看不出颜色的外套的男人站在一栋灰色的楼房前。她已经忘了那是他的家,至少当时忘了。是他喊住她的。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电瓶车上下来。她本来很讨厌骑这种车,她宁愿走路,但那天女儿竟破天荒地起来了,说要去镇上买零食。她已经知道,她和彬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想着不过是脚点地说句话的工夫,不料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女儿突然从电瓶车的后座上跳下来,追着一只漂亮的小橘猫进了他身后的院子。

“进去坐坐?”他说。

看见院子里那两株一抱粗的水杉时,她想起之前来过这里。那时,那两株水杉刚栽下去没多久,她和一群孩子在水杉旁玩扑克,彬总是输,他的母亲在楼上喊,“彬,别玩了啊,你玩不过他们的,他们都是整天玩牌的坏孩子。”——她记得曾经听人说过,彬上面有两个哥哥,都是不出五岁就病死了,就埋在这两棵水杉下面。

“要不要——去看看你父亲?”

当他将她引入院子西侧的一间耳房时,她有点疑心他请她进来的目的。她知道,这里有许多人还保留着古老的虚荣心,希望有头有脸的客人上门看望病人,当然,最好是带着礼物。她发现一楼几个黑洞洞的窗口依稀有人影飘过,她疑心有人正在窗内窥视他们。

“不用了,他刚睡着了。”他说。

她走进那间确实像耳朵般狭小的耳房。那房间十分简陋,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剩下的就是谷仓和农具。她有点纳闷,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但脑中随即闪过一道记忆,小孩子都喜欢找个阁楼或者角落待着,好像越小的角落越让他们觉得安全。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

“随便坐!”

他说着从椅背上取下脏兮兮的外套,又忙着收拾桌子,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桌子,乌黑、笨拙,榫卯结构的。她注意到桌上散乱地叠着几本书,一张临帖,还有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你每天都练字?还读书?”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她打量那几本书,斯宾诺莎的《伦理学》、齐奥朗的《苦论》、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哲学研究》,还有一本印度的《吠陀经》。都是旧译本,看上去又脏又破,像是从二手书市场淘来的。

她是学哲学的,但在这里,她从未和人说过,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人会懂。

“谈不上。打发时间吧。”他说。

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一种特别拘谨的气氛,让她明白他就是每天在这里认真地读书、写字。她甚至怀疑他在那些书上做了笔记。那几张他匆忙收起的宣纸,让她注意到他的字圆润敦厚,笔锋飘逸清健。看得出来,没有一番苦功夫是做不到的。

“你读维特根斯坦?你喜欢他的书?”

“也谈不上,随便看看。”他说。

这时她忽然有种感觉,让她感到不适的不是他的坏脸色和旧外套,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有点像当下年轻人说的“丧”,但显然又比它更厚重。她不知该怎么形容。

她想告诉他自己就是研究维特根斯坦的,她依靠反复阅读维特根斯坦的几本早期著作,不断发表看似新颖其实没有多大价值的观点,在僵硬的体制中存活了下来。像一个病毒或细菌,她是维特根斯坦哲学的寄生者。

“毛姆有本书叫《刀锋》,据说讲的就是他的故事。”她说,心想他估计不知道这个。

“是的。你小时候讲过的。一个经历过二战的飞行员,不肯和富家女结婚,只愿意晃膀子。”

她有点吃惊。她没想到他不但知道,还记得那么清楚。这是她幼年时最着迷的一本书,不仅自己看,还总给别的孩子讲。当然是一知半解,那么小的年纪,不可能了解其中的深意,但她已经本能地被吸引了。事实上,她一直隐隐觉得,是这本书让她开始对哲学感兴趣,从而走上了现在的道路。

“你觉得他的哲学有意思?”她问。

“没啥意思。”他说,“就是有,意思也不大。”

“其他哲学家的书你看过吗?比如叔本华、尼采、海德格尔?”

“看过一些,也就那样。至少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她稍稍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是什么新题目了,经常有人这样说。以前,她听到人家这样说时会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有多特殊么?你的问题会超出哲学范畴?无非是灵性不够读不通罢了。但奇怪的是,今天她没有想起这些。不知为什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这个原本没意义的观点好像突然有了某种质朴的生命力。

无论如何,他曾经是个特别的男孩,至少在她的记忆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要开口问他的问题是什么?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有什么可问的?借用一下哲学思维,无非是一棵树上的不同树叶,或者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还记得吗?那时候放学回家,你骑那种很大的自行车,我坐在后面的书包架上。”

他勉强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

(全文请阅读《山花》202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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