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臣维泰西各国所以纵横海上难与争锋者,船坚炮利而已。二十年来,中外既通商定约矣。而各国钢船钢炮,制作日新月异。其鹰?寺狼贪,注目垂涎于亚洲之心,固路人所共知也。国家即令大治水师,犹惧不敌。若复?徨审顾,不为自强根本之计,诚恐海上之警,殆无已时。
查中国海岸,东暨奉锦,南讫琼廉,延袤万有余里。各省海口,多者数十处。本属防不胜防。而俄据海{艹侵}崴,以睨混同,倭袭琉球,以伺台澎。英取香港,法取越南,葡萄牙取澳门,以逼粤三路。此为大海之险,与彼共之矣。西洋各国,复辟红海以趋捷径,设海线以达军书。一旦有事,彼航海三万里,而征调应期,馈输不绝,排重溟之险,可以直叩门扃。我惟自扼海口,集陆路以御之。进则有利,退亦无害。客之势转逸,主之势转劳。此固论兵者所深忌,而筹海者所宜知者也。
自粤捻既平,中国稍稍治船厂,购机器,以立兵轮水师权舆。饷力之不充,人才之不出,水旱灾?之不时,内外议论之不一,至今外海师船,未改旧章,各省轮船,未垂定制。无警则南北洋之经费,关关欠解。有警则南北洋之经费,省省截留。仍此不变,而欲沿海水师,足备攻援,足资战守,亦已难矣。同治年间,丁日昌请设三洋水师提督。左宗棠谓洋防一水,可通轮船,闻警可赴,北东南三洋,各驻师船,常川会哨,自有常山击蛇之势。若兼分三洋,转生畛域。李鸿章亦谓沿海口岸林立,处处宿以重兵,所费浩繁。意在以全力扼要害,而尤戒散漫分防。其后沈葆桢乃有轮船聚操上海之奏。臣考之西洋兵制,水师均专设海部,兵柄极重。英人赫德曾在译署献议,亦以请设总海防司为言。深惟二三老成之筹谋,参以五六海国之新制,水师之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利弊亦略可睹矣。
然则,欲求制敌之法,非创设外海兵轮水师不可。欲收横海之功,非设立水师衙门不可。水师政要,约有四端:曰审形势,曰练将才,曰治师船,曰考工用。海防之事,督抚不能不问。而各省既分疆域,即不能尽化町畦。若责成重臣,举沿海口岸,分别要冲次冲,何处可屯铁船,何处可建炮台,何处可修船坞,何处可伏水雷,将帅一家,水陆一气,始能血脉贯注,骨节灵通。虽海口之?狭,潮汐之往来,泥质之韧软,礁沙之厚薄,断非一耳目所能周,一手足所能举。而备多用分之弊除,斯集思广益之效著,则相地之任宜专也。陆军宿将,强令巡海,固恐迁地勿良,即向带内江长龙舢板之楚将,不习风涛海迳;向带红单艇船之粤将,不习机器测量理法,亦未敢轻于相委。南北洋轮船,近多募用洋员,延以重资,临敌请退,终难收客卿蕃将之益。欲求水师将材,惟出洋学徒,庶几中选。然非师船时时游戈,时时聚操,则技艺日就荒嬉,心志亦终归骄惰。无能者或以奔竞而猎迁,多艺者或以朴拙而淹滞。陶?鼓舞,胥赖帅臣,则驭将之任宜专也。
海上战守,莫要于师船。粤省之船,河海两绌,闽厂之船,兵船两绌。即赫德订购之船,机露炮重,底平行迟,长于守港,难于涉海,亦非水师利用。今定远、济远、镇远等铁舰,既未来华,惟北洋超勇两艘,南洋开济五艘,号称新式耳。然而中外条议,或谓艇船仍不可裁,或谓帆船亦不可去,或谓中国安置铁船之口岸甚多,或谓南洋水性过热,海虫水草足为铁船之害,非有深谙军事,熟悉洋情者,详为考核,购船既受其欺,驻船未得其地,皆足启侮损威。至于罗经海线,考查宜精,鱼尾雁行,阵法宜讲,尤非专心一志,不能日起有功,则治船之任宜专也。购外洋军火有年,惟南洋北洋有克虏伯炮及各种精枪,而滇粤各军,求?云?者士得士乃得之枪,尚为奇货可居,则各省之风气未开也。置外洋机器有年,而因陋就简,与规矩不能与巧,至今造船之材料,造枪炮之钢铁,均须购自外洋,则机器之大原未立也。诚得专员,经理南北,采木之法,别其性质,以代洋木。炼铁炼钢之法,宜先探其本,然后轮机配定何式,枪炮择定何种,用不杂而兵精,工不杂而艺精。
其他水雷鱼雷,行军需用之器,择地择人,通筹兼顾,军火既免于缺乏,饷需亦免于虚縻,则简器之任宜专也。惟是七省水师,特派重臣经画,创办之始,必须持款千余万,办成之后,必须有经费数百万。统筹国用,亦知财力难胜。然以水师一军,应七省之防,即以七省筹水师一军之用。各督抚通力合作,挹彼注兹,当不致束手坐视。而水军以渐扩充,远或七年,近或五年,积蓄经营,殚精竭虑,或可有成。夫以中国之大,圣诏之宏,畏天恤民,讲信修睦。苟彼族渐濡德礼,岂不宜诈虞悉泯,怀我好音。乃十年之中,丰大业之案甫定,而日本构兵,马嘉利之案甫弭,而俄人要约。东失中山,而南又挫于交海,何哉?彼以水师火器为长技,挟兵以卫商,挟战以要和,而我犹狃于旧船旧炮,不知改弦更张。徒欲将士以血肉相薄,文臣以口舌相穷,亦常不及之势矣。
反复思维,自今遴选将帅,经画水师,在法事为后事,在海防为先著。应请专派大臣,将沿海七省水师,改为兵轮,垂为经制。俾各省船厂机局,均归调度,以专责成。内政作而外御纾,庶几收惩病蓄艾、尝胆卧薪之效乎?应如何筹定饷项,建立衙门,请派大员之处,伏恳敕下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会同户部妥议具奏。
译文
臣以为,西方各国之所以能够在海上横行霸道、难以与之抗衡,无非是因为船坚炮利。二十年来,中外已经通商定约。然而各国的钢船钢炮,制作工艺日新月异。它们像鹰隼般贪婪、豺狼般凶残,对亚洲腹地虎视眈眈,这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实。国家即使大力整顿水师,仍恐难以匹敌。如果再犹豫不决、观望不前,不从根本上谋求自强,恐怕海上的警报将永无休止。
查中国海岸,东起奉天、锦州,南至琼州、廉州,绵延万余里。各省海口,多的有数十处,本就防不胜防。而俄国占据海参崴,窥视黑龙江流域;日本偷袭琉球,伺机染指台湾、澎湖;英国夺取香港,法国侵占越南,葡萄牙占据澳门,从三路逼近广东。这是大海的险要,已与敌人共享了。西洋各国又开辟红海航线以抄近路,铺设海底电缆以传递军情。一旦发生战事,他们从海上航行三万里,却能按期征调,粮饷运输不断,跨越重洋之险,可以直接叩击我国门。我方只能扼守海口,集结陆军抵御。敌人进则有利可图,退也无损分毫。客军反而变得安逸,主军反而变得劳顿。这本来就是用兵者深为忌讳、筹办海防者所应当知晓的道理。
自广东、捻军平定后,中国渐渐设立船厂,购买机器,开始建立兵轮水师。但因军饷不足、人才匮乏、水旱灾害不时发生、朝廷内外意见不一,至今外海师船仍未改变旧制,各省轮船也未形成定制。无警时,南北洋的经费被各关拖欠;有警时,南北洋的经费又被各省截留。如此状况若不改变,却想依靠沿海水师足以进攻、防御、作战,实在困难。同治年间,丁日昌请求设立三洋水师提督。左宗棠认为,海防一体,轮船可通,闻警可赴,北、东、南三洋各驻师船,常川会哨,自然形成常山蛇击之势。若再分为三洋,反而产生隔阂。李鸿章也认为,沿海口岸众多,处处驻扎重兵,耗费巨大。他的意思是以全力扼守要害,尤其戒除分散布防。其后沈葆桢又奏请将轮船集中到上海操练。臣考察西洋兵制,水师都专设海军部,兵权极重。英国人赫德曾在总理衙门建议,也提出设立总海防司。深思几位老成之臣的谋划,参考五六个海军强国的制度,水师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的利弊,已大致可以看清。
既然如此,要寻求制敌之法,非创设外海兵轮水师不可;要取得海上功绩,非设立水师衙门不可。水师要务,约有四项:审视形势,训练将才,治理师船,考究工用。海防之事,总督、巡抚不能不管。但各省既有疆域之分,就不能完全消除隔阂。若责成重臣,将沿海口岸分别确定为要冲和次冲,何处可屯驻铁甲舰,何处可修建炮台,何处可建造船坞,何处可布设水雷,使将帅如一家,水陆成一体,才能血脉贯通、骨节灵活。虽然海口之宽窄、潮汐之涨落、淤泥之软硬、礁沙之厚薄,绝非一人耳目所能尽知、一人手足所能独办。但消除备多力分之弊,才能收集思广益之效,因此勘察地势的职责应当专一。陆军宿将勉强令其巡海,固然担心环境不适;即使是熟悉内江、擅长驾驶长龙舢板的楚地将领,也不熟悉风涛和海路;向来带领红单艇船的粤地将领,也不熟悉机器、测量原理和方法,不敢轻易委任。南北洋轮船,近年多用重金招募洋员,临敌时他们请求退出,终究难以得到客卿、蕃将的益处。要寻求水师将才,只有出国留学的学徒或许可选。但若非师船时时游弋、常常集中操练,则技艺日渐荒废,心志也终将骄惰。无能者可能通过钻营谋取升迁,多才者可能因朴拙而被埋没。培养激励,全赖统帅,因此驾驭将领的职责应当专一。
海上攻守,最要紧的是师船。广东的船,河海两用皆不足;福建船厂的船,兵船两用皆不足。即使是赫德订购的船,机器外露、炮位过重、船底平坦、航速迟缓,长处在于守港,难于涉海,也不适于水师作战。如今定远、济远、镇远等铁甲舰,尚未驶来中国,只有北洋超勇两艘、南洋开济五艘,号称新式。然而中外议论,有的说艇船仍不可裁撤,有的说帆船也不可去掉,有的说中国可安置铁甲舰的口岸很多,有的说南洋水性过热,海虫水草足以危害铁甲舰。若非深谙军事、熟悉洋情者详细考核,购船既易受骗,驻船又不得其地,都足以招致羞辱、损毁国威。至于罗盘、海图,考查应精细;鱼贯、雁行等阵形,阵法应讲究。尤其非专心一志,不能日见成效,因此治理船只的职责应当专一。购买洋枪洋炮已有多年,只有南洋、北洋有克虏伯炮和各种精良枪械,而云南、广东各军,想得到毛瑟枪尚且视为奇货,可见各省风气未开。置办洋机器已有多年,却因陋就简,无法与规矩结合达到巧妙,至今造船材料、造枪炮钢铁,都需购自国外,可见机器根本尚未建立。若能派专员经营南北洋,采用采木之法,辨别木材性质以替代洋木;炼铁炼钢之法,先探求根本,然后确定轮机式样,选定枪炮种类,使用不杂则兵精,工艺不杂则艺精。
其他如水雷、鱼雷等行军所需器械,选择地点、人员,统筹兼顾,军火既免于缺乏,军饷也免于虚耗,因此简选器械的职责应当专一。只是七省水师,特派重臣经营筹划,创办之初,必须筹款千余万两,办成之后,又必须有数百万两常年经费。统筹国家财政,也知财力难以承受。然而以水师一军,应对七省海防,即由七省筹办水师一军的费用。各总督、巡抚通力合作,调剂余缺,当不至于束手坐视。而水军逐渐扩充,远期七年,近期五年,积蓄经营,殚精竭虑,或可成功。以中国之大,圣诏之宏,敬畏上天、体恤百姓、讲究信义、修好和睦。若洋人渐渐感化于德礼,岂不应尽除欺诈,归向和好?然而十年之中,丰大业案刚了结,日本就挑起战事;马嘉理案刚平息,俄国就提出要约。东边失去中山,南边又在交趾海上受挫,这是为何?他们以水师火器为特长,挟武力以保护商船,挟战争以逼迫和议,而我方仍拘泥于旧船旧炮,不知改弦更张。只想让将士以血肉相搏,文臣以口舌应付,实在是势所不及。
反复思考,从今往后,选拔将帅、筹划水师,就法制而言是后续之事,就海防而言则是当务之急。应请朝廷专派大臣,将沿海七省水师改为兵轮,确立为永久制度。使各省船厂、机器局,均归其调度,以专责成。内政振兴则外患缓解,或许能收治病蓄艾、卧薪尝胆之效。至于如何筹定军饷、建立衙门、请派大员等事宜,恳请下旨命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会同户部妥善商议后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