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远方 | 李建明游踪诗探秘
李建明游踪诗探秘
◎ 施远方（云南）
中国地大物博，文化厚重，任何地域都有不少山水佳景、人文胜境，历来是文人吟咏的对象。自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发中国山水诗之先声以降，历代文人墨客在祖国大好河山行吟，留下了无数游踪诗。
《管子·水地》说：“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也。”自然孕育文化，人文促进发展，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是在中国错综复杂而又丰饶的地理环境基础上生成、发展起来的。且不提谢灵运、李太白、王摩诘、苏东坡、刘伯温等历代山水诗大家，单是《水经注》《徐霞客游记》等地理学著作中那些充满山情水韵的文字，就足以勾起人们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热爱和渴望。
在教育不能普及，印刷、出版条件有限的古代，古人尚能写下那么多流传至今的山水旅游诗，为当代乃至未来旅游业和地方文化的发展提供助益，那么，在当代，全国上下对旅游业无比重视、传媒高度普及、交通空前便利、出版业高度发达，诗人们更应游目骋怀，书写心中胜景，将眼中最美的风景书写、记录下来，将内心最真实的感想表达出来。李建明诗集《开在春天里的莲》中，文化旅游诗（游踪诗）计20首，依次是《一锅煮三省》《那琴半岛》《写在小榄菊花展》《游莽山五指峰有感》《游千年瑶寨》《普达措山顶的步道》《纳帕海，高原上的天堂》《我与洱海》《请你在滇池长驻》《游昆明石林（两首）》《写在巴马长寿村》《题德天跨国大瀑布》《神奇的都江堰》《问道青城山》《高楼里的灯光》《澳门印象》《增江画廊》《观圆明园遗址》《游颐和园》。
这些诗，不是他游踪诗的全部。在诗集《心中的歌》和《我和银杏有个约会》中，还有不少可归类为游踪诗的作品。在此，我们暂且以这20首为研究对象。这20首游踪诗，诗人踏足湖南、广西、四川、北京、云南和粤港澳等八省区。
游湖南，写诗两首。在《一锅煮三省》中，诗人书写湘西边城著名美食“一锅煮三省”，没有像美食博主那样极力描绘美食本身，而是开宗明义地说，“把三省的故事/放到一口锅里/不仅煮出了鲜美/也煮出了游情”。“游情”突出的是一个“情”字，而最突出的点，就在于让游客们“念念当年的小翠/当年的边城”。诗人将沈从文《边城》为底本的故事，由小说情节联系到了游客们自身的生命体验、情感经验中。他乡风景，就成了触动生命记忆的因子。同时，诗人不忘扦插边城的历史与现状。最后一节“曾经三不管的地带/在一口锅里/如今正溢着美味/溢着幸福，溢着祥和”，与其说诗人是在赞叹《边城》的文化贡献，毋宁说这是对时代变迁、治理向好的赞美。这首3节12行的小诗尽管短小，却内容丰富，每个触点，都能给人以触动，无一处在细写湘西之美，却无一字不是对自然、人文之美的礼赞。《游莽山五指峰有感》一诗，同样是3节12行，但依然一波三折。首节，“用五根手指/撑起一片天空/让人们经过平坦的栈道/实现登顶的愿望”描述湖南郴州莽山五指峰景区对景观的改造、再造方便了游客，让自然奇观变得容易征服。第二节却以批判的口吻，指出这样的改造“少了崎岖的山路/也少了攀登的激情”，实为遗憾。第三节，诗人思辨地写到，“站上山顶，不同的路径/也有不同的感觉”，跳出了主观的、自我的想法，站在大众立场思考景点、景观的打造，化“独乐乐”为“众乐乐”。
游广西，诗人写下《写在巴马长寿村》《题德天跨国大瀑布》两首诗。“为了在这个世界/能够做更多的停留”，是人们到广西巴马长寿村旅游的动因。《写在巴马长寿村》中，诗人书写游客们“将所有的杂音屏蔽/让心静下来/听风，听雨/听盘阳河真情的流露”“坐在百魔洞里/感知从地底传来的能量”，看似诗情画意、闲情逸致，其实不难看出诗人的态度。风雨人生路上，不是谁都能如此惬意地旅游休闲的。但，屏蔽所有的杂音，平心静气享受浮生半日或一息的闲暇，却是诗人开出的良方。气静神闲，才是长寿的秘诀。而《题德天跨国大瀑布》中，诗人的心态却又不同，“纵使前面是断崖绝壁/我也会毫不犹豫//因为，前方就是我的故乡/我要回家/为此，哪怕粉身粹骨/也绝不回头”，诗人为了达成人生目标义无反顾的奋斗精神，通过瀑布奔腾、奋进的姿态完美地体现出来了。可见，景心常相照，不同的景致会给人以不同的心境。然而，每一首诗，都是诗人心景的诗意造影，李建明的静处与跃动的状态，都是其心境所决定的。
游四川，诗人的游踪与我初到四川一样，直奔都江堰、青城山，并写下了《神奇的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两首诗。写都江堰，诗人说“站在岸边/望着涌向宝瓶口的水流/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一颗颗沸腾的心/而后一张张灿烂的脸”，跨越2270余年的场景被诗人长焦拉近，还原了公元前256年修建都江堰的栉风沐雨和建成后人们的欣喜之情。建造者的初心和民心，在诗人笔下叠影对焦了。写青城山，诗人起笔即书“在云雾缭绕的山中/每个人都在寻找”，末尾道出问道真谛，因为山顶“少了人间烟火”，而远离人间烟火，就是人们问道的本心，旅游的本旨。
游北京，诗人写有《观圆明园遗址》《游颐和园》两首诗。圆明园、颐和园，都是世所罕见的园林景观建筑。圆明园早已毁于兵燹，只留遗址。面对遗址，诗人号召人们聆听“乱石堆里所发出的声音”，和游客们一起“缅怀/遗址背后昔日的辉煌”，其实都是要人们铭记历史勿忘国耻。《游颐和园》中，“庭院里的龙爪/都可以随意触摸”“金碧辉煌的殿堂/也可任意出入”等诗句，大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历史苍茫感。诗人以这些真实、细致的观察和细腻的感受，写出了晚清衰落的凄凉。这两首诗，前者写遗址，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教人怎能忘记；后者以讽刺的口吻对统治者挪用军费修建的“军备花园”的细刻，依然是对清朝亡国根源的思考。这两首短诗，颇有历史的厚重感。
游云南，诗人写下了6首诗，游踪涉及云南迪庆、大理、昆明三州市。云南是一个自然环境得天独厚的省份，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诗人游三地留下6首诗作，也在情理之中。大旅行家徐霞客的《滇游日记》25万字，占据《徐霞客游记》60万字篇幅的40%。可见，云南对旅游爱好者们的强大吸引力。游香格里拉，诗人在纳帕海“成了水的一分子”（《纳帕海，高原上的天堂》），在普达措山，一条步道看尽“想要的风景”，诗人顿感“这世上/也就没有什么了不了的了”（《普达措山顶的步道》），身心彻底放松。游大理洱海，诗人站在岸边，“感觉自己很是渺小”（《我与洱海》），拍照留念的想法都放弃了，这是与大自然交谈后的彻悟。游昆明，在滇池之滨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红嘴鸥，诗人写下了25行的诗篇表达遗憾之情，最后一节写下“希望下次/在春暖花开的季节/你能来到滇池长驻/因为，候鸟也要有个家”（《请你在滇池长驻》）的诗句，诗人希望候鸟都能有个家，何尝不是在写自己渝人粤居的颠沛流离、辛苦辗转呢？天底下那么多候鸟一样的人，何尝不是为了有个家背井离乡、艰苦奋斗呢？这首诗虽然写的是没有见到的红嘴鸥，却能引起了无数羁旅者的共情、共鸣。《游昆明石林（两首）》第一首，诗人以石林的口吻向游客倾诉，第二首则是自己对石林的倾诉，形成了互诉衷肠的跨时空对话，这是两首诗有创意的地方。人与自然，需要这样的对话和交流。石林说“我把岁月积攒下的所有美好/都留给有缘的你”，这是大自然对人类无私的馈赠，而诗人“好想从你各式各样的造型里/了解你当时的心情”却无法穿越2.5亿年的时空，预示着人类的渺小与无助，求知欲、征服欲，都在这种微渺感中消弭了，剩下的唯有对一切关于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石林的美好传说都“无异议”的心悦诚服。
粤港澳是诗人李建明的熟知之地，他生活在广州多年，对此地颇为熟悉。常道“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其实不然。写到台山市的那琴半岛，“因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我将半个身子伸向了大海”，为的是海浪来袭时能“用自己的身躯/守护着身后的那片土地”（《那琴半岛》）。景物在诗人笔下成了战士，让人不由得想起艾青的代表作《我爱这土地》。诗人观看菊展，化身为菊，代菊发声，把菊花“用短暂的一生/把冬天装扮/让冬天里的每个日子/都能象春天一样/温暖洋溢”（《写在小榄菊花展》）的心境都写出来了。诗为心声，诗人亦如此菊。游清远瑶寨，诗人赏瑶族乐舞而觉“其实，快乐很是简单”，登瑶寨石阶而悟“生活的哲理，尽在石级里”（《游千年瑶寨》），旅游就是找回内心的宁静，此之谓也。与广东临近的港澳，诗人也有游踪和诗写。诗人对香港印象最深的是夜里的灯火，他写道，“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如果没有了灯光/美，也就没有了方向”（《高楼里的灯光》）。这应该是诗人对船楼里移动的灯光的诗写，当然，移动的船楼之光与静止的楼盘中传来的光，在维多利亚港必有交辉，也是极美的。但在这首诗中诗人强调的是灯光、航船的方向，没有灯光，夜里的船就没有了前行的方向，这是常理，却也是哲理。这其中，不乏诗人对祖国统一、繁荣的歌颂与思考。对于澳门，诗人的感觉与别处不同，“走在澳门的街上/想起曾经走在街上的人们/脚步顿感沉重”（《澳门印象》），诗歌开篇即引人回想昔日澳门被割占、租赁的历史。同时，“沉重”一词作为诗眼，其情感贯穿全诗，不论是商场、赌场所呈现出来的景象，都让人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物欲横流、纸醉金迷，尤其是“赌桌上的每一双眼/都冒着火”，给人以身临其境的压抑、窒息。
总之，尽管这些游踪诗不是李建明人文旅游诗的全部，但可以从中看出李建明诗歌创作的人文精神。他常常跳出风景来书写一地一景的精气神，将自然、人文与自我捆绑在一起，而诗人的这种“自我”，又常能摆脱小我、私我的小情调，融入到大众、大我的情怀中，有着鲜明而浓烈的家国情怀。期待他在今后的创作中，不论在技巧还是在情怀上，都有更进一步的深化与突破。
2025.12.11—1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