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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潸然泪下”处,觅见生活的微光与生命的庄严

2026-01-28 11:3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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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正林的长篇新作《潸然泪下》是与其前期风格有较大差异的作品,从关照他人转向审视自我。小说以极为私密的笔触,构建了一座由往事、遗憾与未了情构成的记忆迷宫。小说通过主人公在书房的回溯性凝视,串联起跨越数十年的生命际遇。这部作品绝非简单的怀旧或忏悔,而是一场旨在打捞并安顿生命中那些看似“微小”却无比沉重之存在的精神实践。叙述者通过持续不断的叙事重构,在无法获得世俗救赎的困境中,艰难地寻求一种美学意义上的自我安顿。《潸然泪下》通过将个体伤痛的细密纹理置于时代变迁的广阔背景下,最终实现了对普通人性困境的深刻洞察,为中国当代文学中的生命书写提供了独特的“微小”史诗范式。当代小说在宏大历史叙事与个人经验书写之间,已开辟出诸多成熟路径。《潸然泪下》以其执拗地聚焦于“渺小”人物与“微小”事件的叙事姿态,提供了一种深情样本。小说开篇引述弘一法师的偈语“缘起,我在人群中看见你;缘尽,我看见你在人群中”不仅是全文的情感基调,更暗示了其核心的叙事伦理:一切意义与伤痛,皆始于一次偶然的“看见”,而最终的领悟与负担,则归于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辨认并背负那“看见”之后的责任。

小说叙述者是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最终定居都市的文化人。他的生命轨迹,是当代中国社会城乡迁移与阶层流动的一个缩影。然而,钟正林并未着力描绘这一过程的奋斗史诗,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在此过程中不断失落、遗撒的情感碎片:那些爱过、辜负过、错过或亏欠过的女性,那些因一句轻言、一次懦弱或一场无常而改变走向的命运。小说表面上是散点式的情感回忆录,实则通过精密的互文、重复的意象以及螺旋式递进的情感反思,构筑了一个严密的心理叙事空间,一个探讨记忆、创伤与救赎的复杂文本装置。

01

时间的创口:

非线性叙事、创伤记忆与临时避难所

《潸然泪下》的叙事时间因创伤而断裂、扭曲,又被重新编织,呈现出一种典型的创伤后应激结构:过去如鬼魅般入侵现在,不同时空的场景因相似的情感质地而并置、叠加。这种非线性并非技巧炫技,而是对记忆本质的忠实摹写,那些塑造了我们、伤害了我们或令我们愧疚的事件,从不按时序排列,它们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唤醒。小说的叙事引擎是“触发”。叙述者常在冬夜书房阅读时,被书中人物的命运瞬间击中,从而坠入个人记忆的深渊。

“书房”在小说中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叙事空间和意象。它位于城市六楼的家中,“窗外是围墙围着的一家单位的空地”,相对封闭、安静。这里是叙述者逃离日常琐碎、社会关系乃至现任伴侣审视的“避难所”。在书房里,时间从社会时间中剥离出来,变成了纯粹的“内心时间”。节能灯奶白色的光、厚壁的铁花玻璃杯、袅袅的茶香,共同营造出一个适于沉思与回忆的“茧房”。这个空间具有双重性:它既是孤独的堡垒,也是面对真相的审讯室。在这里,叙述者得以暂时卸下社会面具,与最真实的自我。书房的“静”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城市的霓虹形成张力,象征内心世界与外部现实的永恒冲突。也正是在这种悬置的静默中,那些被日常喧嚣淹没的“微弱的声音”才能被清晰地听见。书房因而成为一个记忆的“听觉空间”,一个致力于捕捉并辨析那些生命杂音的伦理场所。

小说的叙事尽管跳跃,但并非杂乱无章。它遵循着情感的逻辑,围绕几个核心创伤事件——错过小胡、亏欠周玉翠、与香的婚姻破裂——进行螺旋式回溯。每一次回溯都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带着新增的人生阅历与反思,对同一事件进行更深层的挖掘。例如,对中江女子周玉翠的回忆,在文本中出现了多次:初次提及是泛泛的愧疚;第二次则详细描述了她在山路上两次孤独奔赴的细节,情感浓度加剧;第三次通过与疑似其亲属的女子偶遇,将愧疚推向了对一个生命可能遭遇不幸的惊惧与悬想。

然而,无论叙述如何努力回溯、阐释,文本始终承认一种根本性的“断裂”。过去无法真正还原,他人的内心无法真正抵达,造成的伤害无法真正弥补。周玉翠最终下落不明,小胡消失于人海,与香的缘分已尽。叙事行为本身,便是对这种断裂的确认和哀悼。它不是缝合伤口的针线,而是围绕伤口的一次次描摹、审视与清理。正是在承认断裂不可弥合的前提下,书写才获得了其悲怆而庄严的意义,不是为了改写过去,而是为了学会与伤痕累累的过往共存。

02

女性的面容:

愧疚投射中的他者与主体性微光

小说中的女性群像是理解叙述者精神世界的关键锁钥。她们绝非功能性的配角,而是各自承载着不同的生命重量,共同构成了叙述者进行自我认知与伦理反思的“他者”镜像。叙述者对她们的回忆,始终在“欲望投射”与“愧疚反思”之间,在“将其符号化”与“承认其主体性”之间剧烈摆荡。

中江农村女子周玉翠是小说中最具震撼力也最令人心碎的形象。她的悲剧性在于其命运的完全“被动”。只因叙述者年轻时一句为安慰饭馆老板娘而顺口说出的话,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便将其视为渺茫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她两次孤身辗转,深入陌生大山,只为奔赴一个基于他人转述的虚幻承诺。小说以近乎残酷的细腻笔触,描写了她第二次到来时,看见石拱桥和杉树林时,“眉眼一下子水灵起来,一脸的喜色”。这喜色与她所遭遇的冷遇形成刺眼对比。

在叙述者的回忆中,周玉翠是纯洁、勤快、卑微的化身,是“地上干净的水般愈来愈稀少”的真情。她成了他衡量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尺度,也是他“最对不起”的符号。然而,这种将他人苦难纳入自身道德修行框架的倾向,本身也值得警惕。周玉翠在小说中几乎没有自己的声音,她的内心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沉默。叙述者的愧疚,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情感,他哀悼的既是周玉翠被错付的青春,也是自己无意中扮演了命运拨弄者的角色。直到最后,通过茶馆偶遇的疑似亲属之口,得知她可能遭遇不幸,这种愧疚才从道德负担升华为对一种生命彻底消逝的、近乎形而上的战栗。周玉翠因而成为一个超越个体的象征:那些在历史与生活的褶皱中被无声碾碎的、卑微而坚韧的生命。

前妻香的形象最为复杂和动态。她最初是拯救者与缪斯:一个平原地区的幼儿教师,因阅读他的诗而心生爱慕,不顾全家反对,毅然嫁入深山。她的到来,在叙述者的迷信叙事中,带来了命运转机。在共同奋斗的早期,她是勤劳、能干、充满希望的伴侣。然而,随着生活境遇改变、日常琐事的磨损以及叙述者自身的不检点,婚姻逐渐陷入危机,妻子变成了一个怨气冲天的“悍妇”。叙述者一方面理性地理解她的变化,另一方面又在情感上感到窒息。香的复杂性在于,她始终是一个拥有强烈自我意志的主体。她的进山是自主选择,她的离城同样是自主选择。她并非被动地承受命运,而是在每个阶段都做出了决绝的回应。叙述者对她的感情也最为矛盾:有依赖、有感激、有厌烦、有愧疚,最终在离婚后仍留有深刻的羁绊。香的形象打破了“无私奉献糟糠妻”的刻板印象,展现了一个女性在时代变迁与情感创伤中,如何艰难地甚至是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生命叙事。

小胡和蕙可以看作是塞利纳笔下“莫莉”在叙述者生命中的两次显影。她们都代表了婚姻之外的情感慰藉与理解。小胡年轻、温顺、充满柔情。她记得他随口说喜欢有盖的玻璃杯,便赠予他铁花玻璃杯;她在他受伤时悉心照料;她提出“我们在一起再苦都快乐”。她是叙述者心中“莫莉”式的理想情人:不计较、不索取、全身心奉献。然而,她的“不存在”哲学背后,或许是更深层的无奈与自我保护。她的突然消失,留下一个永恒的、美好的缺憾,小说最后提及的再度偶遇则让这份美好彻底摧毁。“蕙”则出现在叙述者离异之后。她年长一些,经历过婚姻失败,独立打工抚养儿子,性格坚韧、乐观、有主见。她与叙述者的关系更为平等,有情感的付出,也有理性的考量。她声称“以后你没钱了我也要与你好”,这誓言与当年香的话如出一辙,形成命运的回响。蕙代表了一种历经磨难后依然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种务实而深情的陪伴可能。她是“重建的希望”的象征。这两个女性,一个代表逝去的青春与纯情,一个代表暮年的温暖与可能。她们共同满足了叙述者不同层面的情感需求,也照亮了他性格中依赖温情与害怕束缚的矛盾。叙述者对她们的情感,相对少一些沉重的愧疚,多一些对美好相遇的珍惜与对命运的感恩。

纵观这些女性形象,叙述者的目光经历了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转变过程。起初,她们大多是欲望的对象或命运的馈赠。他的叙事焦点常常落在她们的容貌、身体特征和对自己情感的回应上。然而,随着回忆的深入和自我剖析的残酷,他逐渐开始尝试理解她们独立的处境、内心的痛苦和生命的选择。他意识到香的怨气源于无法安顿的自我,意识到周玉翠的奔赴是一场孤独的豪赌,意识到小胡的顺从中有着自己的艰辛。这种理解的尝试,尽管不完全成功,但标志着一个重要的伦理转向:从自我中心的愧疚感,走向对他者生命复杂性的承认。女性不再是情节的功能要素或情感的投射屏幕,而是逐渐显现出其模糊但真实的主体轮廓。这正是小说超越普通男性忏悔录的关键所在,它没有停留在“我错了”的简单层面,而是艰难地走向“她是谁”的追问。

03

方言的根与魂:

抵抗遗忘的“在地性”书写

《潸然泪下》在语言和空间营造上具有强烈的“在地性”,这种在地性并非乡土猎奇,而是构成了其叙事伦理与美学特质的根基。叙述者借塞利纳之口表达了自己的语言观:“方言才是语言的生命力,才是最佳的艺术表达。”小说忠实地实践了这一理念。大量川西方言词汇、语法和表达方式如血液般融入叙事。这些方言不仅生动传神,更承载着独特的地域文化心理和人情世故。例如,周玉翠那句轻声的“有,有呗——”,一个“呗”字尾音,将其羞涩、卑微、倔强的复杂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小胡的那句口头禅“不存在”,则浓缩了一种隐忍、豁达又略带疏离的处世态度。即便到了小说结尾,叙述者还忘不了用川西方言呼唤小胡,方言成为人物身份最本质的标识,是他们与生养自己的土地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当叙述者在城市书房里用方言进行内心独白或回忆对话时,他不仅在叙事,更是在进行一种精神上的“返乡”,在标准化的普通话所主导的文化空间中,顽强地守护着一片语言的故土。此外,方言的运用也是对文学表达丰富性的贡献。它打破了书面语的僵化与陈腐,注入了一种粗粝的、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力。这使得小说的情感表达更加直接、真切,那些愧疚、悲伤与温情,因找到了最贴切的语言形式而显得格外厚重。

小说中的地理移动轨迹不仅是一条社会上升路线,更是一条精神流变轨迹,每个空间都对应着不同的生存状态与心理结构。深山是贫穷、闭塞、艰苦的代名词,也是叙述者青春的炼狱。但同时,它也是文学的萌芽地、真挚情感的见证地以及未被现代文明过度侵扰的纯朴世界。深山象征着生命的根,是混乱、痛苦却也饱含原始能量的来处。叙述者对它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是决意逃离的过去,又是魂牵梦萦的故乡。县城是叙述者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是他从农民变为记者、赢得社会身份的舞台。这里充满了机会、应酬、人际关系和初步的现代生活体验。县城是一个“江湖”,既有罗火神、云兄这样的市井朋友,上演着种种荒唐与辛酸,也有文化馆、电视台这样的体制单位,让他得以安身立命。县城生活是奋斗与混杂的,它连接着深山与都市,充满过渡地带的喧嚣与活力。都市提供了更好的物质生活与职业平台,但与之俱来的是更深的疏离感、人际关系的原子化以及精神上的漂泊。书房成为他在都市中最重要的精神堡垒。都市的现代化景观常被他以批判的目光审视,他怀念深山的杂花野草,质疑整齐划一的审美。都市是他进行冷静反思和回溯书写的空间,在这里,他得以与喧嚣保持距离,审视从深山到都市这一路走来的得失。这三重空间的递进与并存,构成了叙述者完整的精神地图。每一次空间迁移都伴随着获得与失落,而他的写作,正是为了在这张地图上标定那些失落物的坐标,防止它们在现代化的疾驰中被彻底遗忘。

贯穿《潸然泪下》的核心驱动力是“愧疚”,而应对这种愧疚的方式则是“书写”。小说反复出现文学书写这件事情本身,大量的文学作品与写作事件在作品出现。书写在这里超越了文学创作的一般意义,成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救赎实践,尽管这是一种深知其限度、充满悲怆色彩的救赎。这些愧疚共同构成了一部详细的“过失谱系学”。叙述者没有试图将它们等量齐观或为自己开脱,而是细致地辨析每一种愧疚的质地和根源。这种辨析本身,就是一种严肃的伦理态度。然而,小说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救赎的限度。文字无法让周玉翠重生,无法让婚姻重修旧好,无法抹平所有伤害。叙述者最终仍然要带着这些遗憾生活下去。那么,文学或者说书写的意义何在?或许是面对遗憾与失落的一种方式,而非解决之道,它更多是记录、审视、哀悼与共存的尝试,其结果未必是“安顿”,也可能是与不安的永恒对话。

《潸然泪下》是一部深入记忆沼泽、打捞人性沉船的诚意之作。它放弃对英雄史诗的追逐,转而凝视个体生命在时代洪流中留下的擦痕与伤口。通过非线性叙事,小说再现了创伤记忆的运作方式;通过对女性形象既愧疚又尊重的复杂描绘,它挑战了简单的性别叙事;通过对方言与地理空间的执着书写,它守护了文化记忆的多样性;最终,通过将“书写”本身确立为一种在绝对遗憾中寻求相对安顿的伦理实践,它为当代人如何面对自身的有限性与历史债务,提供了富有深意的文学范本。小说的标题“潸然泪下”,不仅是悲伤的眼泪,是人间所有的罪恶与凌辱的眼泪,更是面对生命重负、人性复杂与存在残缺时,一种混合着愧疚、悲悯、感动与领悟的复杂情感释放。它揭示出,真正的成熟,或许是在历经沧桑之后,依然保有为他者、为往事、为生命中那些微小而沉重的存在“潸然泪下”的能力。正是在这泪光中,我们照见了自身的不完美,也照见了人性深处渴望连接、理解与救赎的微弱却不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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