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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焘《上合肥伯相书》

2026-04-01 11: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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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二月初八日,寄上第三信,想尘钧鉴。此间政教风俗,气象日新。推求其立国本末,其始君臣争政,交相屠戮,大乱数十百年。至若尔日而后定。初非有至德善教,累积之久也。百余年来,其官民相与讲求国政,自其君行之,蒸蒸日臻于上理。至今君主以贤明称,人心风俗,进而益善。

计其富强之业,实始乾隆以后。火轮船创始乾隆,初未甚以为利也。至嘉庆六年,始用以行海。又因法创为火轮车,起自嘉庆十八年。其后益讲求电气之学,由吸铁机器,传递书信。至道光十八年,始设电报于其国都,渐推而远。同治四年,乃达印度。自道光二十二年与中国构兵,火轮船遂至粤东。咸丰十年再构兵,而电报径由印度至上海矣。其开创才数十年。乘中国之衰敝,七万里一瞬而至。然亦足见天地之气机,一发不可遏。中国士大夫自怙其私,以求遏抑天地之机,未有能胜者也。

来此数月,实见火轮之便利,三四百里,往返仅及半日。其地士绅,力以中国宜修造火轮车相就劝勉。且谓英国富强,实基于此。其始亦相与疑阻。即以初抵伦敦苏士阿摩登海口言之。往来车运,用马三万余匹。虑防其生计也。迨车路开通,用马乃至六七万匹。盖以道途便利,贸易日繁,火轮车止出一道。相距数十里以下,来就火车者,用马逾多也。去冬,道上海,见格致书院藏一火轮车道图,由印度直通云南,一出临安以东趋广州,一出楚雄以北趋四川,以达汉口,又由广州循岭以出湖南,而会于汉口。乃由南京至镇江,东出上海,又东出宁波,北出天津,以达京师。见之怪咋,谓云南甫通商,即筹及火轮车路也。及来伦敦,得此图,知已出自十余年前。凡其蓄意之所至,无不至也。印度火轮车才及阿萨密。其通中国,分山南北两道。北道由阿萨密直抵依拉袜底河。南道绕出缅甸,折而东北,以会于依拉袜底河,而达蛮允。大率云南通商一二年后,两处铁路,所必兴修者。日本公使见语云:天地自然之利,西人能发出之。彼为其难,吾为其易。岂宜更自坐废!中国土地之广,人民之众,各国所心羡也。闻至今一无振作,极为可惜。嵩焘赧然无以为答。

前岁入都,本意推求古今事宜,辨其异同得失。自隋唐之世,与西洋通商,已历千数百年。因鸦片烟之禁,而构难以次增加。各海口内达长江,其势日逼,其患日深。宜究明其本末,条具其所以致富之实,而发明其用心,而后中国所以自处,与其所以处人者,皆可以知其节要。谋勒为一书,上之总署,颁行天下学校,以解士大夫之惑。朝廷所以周旋远人之心,固目有其远者大者。当使臣民喻知之。以为此义明,即国家忆世之长基可操券而定也。道天津,亦曾为中堂陈之。及至京师,折于喧嚣之议论,噤不得发。

窃谓中国之人心,有万不可解者。西洋为害之烈,莫甚于鸦片烟。英国士绅,亦自耻其以害人者为构衅中国之具也。方谋所以禁绝之。中国士大夫甘心陷溺,恬不为悔。数十年国家之耻,耗竭财力,毒害民生,无一人引为疚心。钟表玩具,家皆有之,呢绒洋布之属,遍及穷荒避壤。江浙风俗,至于舍国家钱币,而专行使洋钱。且昂其价,漠然无知其非者。一闻修造铁路电报,痛心疾首,群起阻难。至有以见洋人机器为公愤者。曾︱刚以家玮,乘坐南京小轮船至长沙。官绅起而大哗,数年不息,是甘心承人之害,以使?吾之脂膏,而挟全力自塞其利源,蒙不知其何心也!办理洋务三十年,疆吏全无知晓,而以挟持朝廷曰:公论;朝廷亦因而奖饰之曰:公论。呜呼,天下之民气,郁塞壅遏,无能上达久矣。而用其?张无识之气,鼓动游民,以求一逞。官吏又从而导引之。宋之弱,明之亡,皆此?张无识者为之也。

嵩焘,楚人也。生长愚顽之乡,又未一习商贾,与洋人相近。盖尝读书观理,历考古今事变,而得之于举世哗笑之中。求所以为保邦制国之经,以自立于不敝,沛然言之,略无顾忌,而始终一不相谅,窜身七万里之外,未及两月,一参再参,亦遂幡然自悔其初心,不敢复为陈论。而见闻所及,有必应陈之中堂者。

日本在英国学习技艺二百余人。各海口皆有之,而在伦敦者九十人。嵩焘所见二十人,皆能英语。有名长岗良芝助者,故诸侯也,自治一国。今降为世爵,亦在此学习律法。其户部尚书恩娄叶欧摹至奉使讲求经制出入,谋尽仿效行之。所立电报信局,亦在伦敦学习有成,即设局办理。而学兵法者甚少。盖兵者,末也。各种创制,皆立国之本也。中堂方主兵,故专意考求兵法。愚见所及,各省营制,万无可整顿之理。募勇又非能常也。西洋此数十年中,无忧构兵,直可以理势决者。考求伦敦募兵之法,皆先使读书通知兵法,而后入选。遣医士相其血脉胆气,筋骨坚强,而后教之跳跃,次第尽枪炮技艺之能事,乃编入伍。其根柢厚矣。此岂中国所能行者!一身之技,无能及远,正虑殚千金以学屠龙。技成无所用之。嵩焘欲令李丹崖携带出洋之官学生,改习相度煤铁炼冶诸法,及兴修铁路与电学,以求实用。仍饬各省督抚多选少年才俊,资其费用,先至天津、上海、福建机器局,考求仪式,通知语言文字,而后遣赴外洋。各就才质所近,分途研习,各机器局亦当添设教师二三人,以待来者。但须一引其端,庶冀人心之知所趋向也。此间有斯谛文森者,亦曾言各国铁路,多所创造,尤勤勤焉劝中国之急为之。谨将所拟节略上呈。抑嵩焘之意,以为事事须洋人为之,必不可常也。当先使中国之人通晓其法。埃及国隶阿非利加,及修造铁路,先遣人赴英国练习而后敢仿行之。此最可法。伏乞钧示,以凭与李丹崖会商办理。

窃以为方今治国之要,其应行者多端,而莫切于急图内治,以立富强之基。如此二者,可以立国千年而不敝。其为利之远且大者,不具论也。其浅而易见者有二利。中国幅员逾万里,邮传远者,数十日乃达。声气常若隔绝。二者行万里,犹庭户也。骤有水旱盗贼,朝发夕闻,则无虑有奸民窃发称乱者。此一利也。中国官民之势,悬隔太甚,又益相与掩蔽朝廷耳目,以便其私。是以民气常郁结不得上达。二者行,富民皆得自效以供国家之用,即群怀踊跃之心。而道路所经,如人身血脉,自然流通,政治美恶,无能自掩。则无虑有贪吏遏抑民气为奸利者。此又一利也。三代盛时,不过曰吏效其职,民输其情而已。其道固无以加此也。论者徒谓洋人机器所至,有害地方风水。其说大谬。修造铁路电报,必于驿道皆平地面为之,无所凿毁。至于机器开煤吸水以求深也。煤质愈深愈佳。中国开煤务旁通,洋人开煤务深入。同一开采,浅深一也,有何妨碍。即以湖南地产言之。铁矿多在宝庆,煤矿多在衡州。而科名人物,以此二郡为独盛。湘潭石潭产煤,世家巨族多出其地。湘乡煤产无处无之。功名爵禄,尤称极盛。世人一哄之议论,无与发其蒙者。何不近据事实证之。中国百姓自为之,而自利之,无故群起而相阻难。数十年后,洋人所至,逐渐兴修,其势足以相制,其利又足以啖奸豪滋事者,役使之以为用。则使权利一归于洋人,而中国无以自立。传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先知先觉之任,必朝廷大臣任之。是以政教明,则士大夫之议论自息。亦在朝廷断行之而已。至于国家根本大计,度今之时,量今之力,有难以一二举行者。而切要要者数端。无关根本大计,而要为诸政之所从出。不先务此,虽有良法美意,日起以图功,亦终归无方。一曰禁止鸦片烟。原鸦片烟之禁,实自雍正时。其始供药品而已。赖政教修明,官吏奉法,民间无敢吸食者。至道光中,其风始炽。嵩焘少时,尚未闻此。于时物利丰阜,家给人足,百姓守法惟谨。迨后鸦片烟之害兴,而世风日变,水旱盗贼,相承以起。即今日洋祸之烈,实始自禁鸦片烟。而金田贼首,亦因海防散勇,啸聚山谷,驯至大乱。是此鸦片烟不独戕贼民生,耗竭财力,实亦为导乱之原。洋人至今引为大咎。中国反习而安之。窃以为鸦片烟之害不除,诸事一无可为。而求其禁止之方,有至简而易行者。其法在先官而后民,先士之而后及于百姓。一用劝导之术,而以刑罚济其穷。其用罚亦惟动其廉耻之心,而激使自立。宽返二十年之期,必可保其不然。其通商专务富民,所税茶酒及烟,数者而已。余皆无税。岁计商贾赢余,而估其所获之利,约八十分取一。住房器物,计租取税,略如中国之户税。岁入三百磅以下者,不税。其所得宝星及他表记,泐之用器,有税。畜犬以上,有税,并出常税之外。国家经制所入,一取之地税。其勤地力至矣。往见陈文恭公巡抚陕西、河南,专意农事。兴水利,溉田。在湖南教民耕种,诸法悉备。可为知本计者。江浙经乱后,距今十二三年,荒芜之田,未垦者仍多。百姓惮于疏辟之勤,而自惜其力。州县苦于地奏销之累,而并没其名。荒者听其芜莱,垦者亦相为隐匿。亦宜户部所应经营,督抚所应劝导者。此又一事也。

一曰喀什噶尔之地宜割与雅谷刊。氐羌数叛酒泉,光武仍其君长,赐以印绶。吐谷浑徒浩?河,郭元振请即其所置之边要密迩。义取羁縻,无所顾惜。至于汉建校尉,唐置都护,远或万里,近或数千,降胡杂虏,因叛袭封,以为故事,无足比论。惟喀什噶尔之地,逼近安集延其势不能筑葱岭为长城,以遮遏之。浩罕诸部,并于俄罗斯,回部余民,乘喀什噶尔之乱,袭据其地,犹慑中国之威,而思托为附庸。去岁,威妥玛代为之请。嵩焘谓当俯顺其心,与为约誓,令缴还各城。但得一镇守乌鲁木齐之大臣,信义威望,足以相服,可保百年无事。若徒恃兵力攻取,旷日持久,耗费无已。幸而克捷,而回部余民,必走投俄罗斯,以相比附。构兵纵掠,终岁骚动,徒使俄人乘间坐享其利,而中国承其敝。未知所以善其后也。夫经国者务筹久远。主兵者惟取进攻。是以弃地之议,不能出之将帅也。惟恃朝廷权衡缓急轻重,秉成算以宣示机宜,而后将帅之威伸,而朝廷之恩乃深入远人之心,使之俯首而听约束。故以为威妥玛之代请,实机会之不可失者,此又一事也。

一曰伊犁一城,宜与俄人定约,以垂久远。英俄两国,势足相敌,而英人务拓地以兴利,俄人务袭土以开疆。无端乘乱袭据伊犁,此其志在掠地而已。窃度新疆事定,令俄人交付伊犁一城,必尚多烦议论。西洋公法,无乘乱据人土地之例。势且要求兵费,责以收赎。而非有巨款,足厌其心,知其必不能允也。故莫如反其道而行之。不责其减价而赎之我,而责其准所赎价交易而鬻之彼。如日本库页一荒岛,犹欲全据之,必不肯轻易退还伊犁明矣。与其含糊悬宕,以生戎心,莫如明与定约,画疆分界,可保数十年之安。必不得已,收回黑龙江以西地,与之互易,亦尚有名可据。此又一事也。

一曰停止各省厘捐。嵩焘于厘捐筹饷,知之甚明,行之甚力。湖南开办厘捐,实一力赞成之。在粤东陈覆厘捐情形,援古证今,自谓能得其要领。然凡为厘捐,以筹饷也。原非国家经制。军务告竣十余年,迄今不议停止。则非体矣。且法久则弊生。各省本无急需,相与视为闲款,不甚措意。是以办理日久,收数日微。骤有军务,筹画饷糈,踵事循章,习为故常,将更无可施力。尤两敝之道也。前岁因滇案议停租界厘捐,是专为洋人免厘,何异驱鱼而致之渊,驱雀而纳之丛。不独有失民商之心,其伤国体实甚。意谓宜及时停免各省厘捐。租界免厘一节,自应删除。并与立约,因事筹饷,不在此例。而如福建之茶,浙江之丝,及凡物产之在其地者,应收土税,以备地方之用,不与厘捐同免。此皆可据理以求胜者。旧时茶税,每箱八两。五口通商,骤减至二两五钱。曾与赫总税司言之。渠意亦谓:如此各省自有之利,尚可设法另议,无并土税不准完纳之理。中国自有之利,操纵宜出之朝廷。蒙于此事极有不安于心者。此又一事也。

嵩焘本奉使海外,凡中外交涉事件,稍有所见,例得上闻。怀欲陈之久矣。徒念京师蒙被口语,侧身天地,至无所容。朝廷亦不能不采纳人言,加之贱简。又甫出洋,屡见参案,更不敢有所陈论,自取愆尤。独念中堂为国重臣,中外得失,利病所关,宜廑盛虑。区区所陈,准时度势,略举其切要者,措之而得,行之又至简而易。非徒为高远难行之言,以自快其议论者。往与宝相论今时洋务,中堂能致其大,丁雨生能致其精,沈幼丹能尽其实。其余在位诸公,竟无知者。宝相笑谓嵩焘既精且大。嵩焘答言:岂惟不敢望精且大,生平学问皆在虚处,无致实之功。其距幼丹尚远。虽然,考古证今,知其大要。由汉唐推之三代,经国怀远之略,与今日所以异同两益之宜,独有以知其深。窃以为南宋以来,此义绝于天下者七百余年。此则区区所独自信,而无敢多让者也。惟中堂采择上陈,推而行之。所以裨益国家必多矣。


译文

二月初八日,我寄出了第三封信,想来已经劳烦您过目了。这里(指英国)的政治、教化、风俗,气象一天比一天新。推究他们建立国家的本末,起初君臣争夺政权,互相屠杀,大乱持续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十七世纪的)革命之后才安定下来。最初并非有什么极高的德行和良好的教化,经过长久的积累。一百多年来,他们的官员和百姓一起讲求国家政务,由君主推行,蒸蒸日上,达到了治理良好的局面。到现在,君主以贤明著称,人心风俗,也越来越好。

计算他们富强的事业,实际上是从乾隆以后开始的。火轮船创始于乾隆年间,起初并不觉得它有多大利益。到嘉庆六年,才开始用于海上航行。又根据法国的技术创制了火车,起自嘉庆十八年。此后更加讲求电学,通过电磁机器传递书信。到道光十八年,才在国都设立电报,逐渐推广到远方。同治四年,电报通到了印度。自从道光二十二年与中国开战,火轮船就开到了广东。咸丰十年再次开战,电报就经由印度通到了上海。这些创造发明才不过几十年。趁着中国的衰败,从七万里外转瞬而至。但这也足以看出天地的气运,一旦发动就不可遏制。中国的士大夫固守自己的私见,想要遏制天地的气机,没有能成功的。

我来这里几个月,确实看到了火轮的便利,三四百里路,往返只需要半天。这里的士绅,极力用中国应该修建火车来劝勉我。并且说英国的富强,实际上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他们开始时也相互疑虑和阻挠。就拿我刚到伦敦时在苏士阿摩登海口看到的情况来说。往来车马运输,用了三万多匹马。担心火车会影响马匹的生计。等到铁路开通,用马反而达到六七万匹。因为道路便利,贸易日益繁荣,火车只出一条道。相距几十里以内,来坐火车的人,用马反而更多了。去年冬天,路过上海,看到格致书院收藏的一张火车路线图,从印度直通云南,一条出路经临安向东到广州,一条出路经楚雄向北到四川,再到达汉口,又从广州沿五岭到湖南,在汉口会合。再从南京到镇江,向东出上海,又向东出宁波,向北出天津,到达京师。我看到后非常惊异,认为云南刚刚通商,就筹划到火车路线了。等来到伦敦,得到这张图,才知道已经出自十多年前。凡是他们意图所到的地方,没有达不到的。印度的火车才通到阿萨密。它通往中国,分山南山北两条道路。北道由阿萨密直达依拉袜底河。南道绕出缅甸,折向东北,在依拉袜底河会合,再到达蛮允。大概云南通商一两年后,这两处的铁路,是一定会修建的。日本公使对我说:天地自然赋予的利益,西洋人能够发掘出来。他们做那些困难的,我们做这些容易的。难道更应该自己荒废吗!中国土地广阔,人民众多,是各国所羡慕的。听说至今没有一点振作,极为可惜。我惭愧得无言以对。

前年进京,本意是推求古今的事务,辨别它们的异同得失。从隋唐时代,与西洋通商,已经经历了一千几百年。因为鸦片烟禁令,而冲突逐步增加。各海口向内直达长江,其形势日益紧逼,其祸患日益加深。应该探究清楚它的本末,逐条陈述他们所以致富的实际,并阐明他们的用心,然后中国如何自处,以及如何与别人相处,都可以知道其中的关键要领。计划编撰成一本书,呈报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颁行全国学校,以解除士大夫的疑惑。朝廷用来与洋人周旋的心思,本来自然有其远大考虑。应当让臣民都知晓。我认为这个道理明白了,那么国家长久的基业就可以稳操胜券了。路过天津,也曾向中堂陈述过。等到了京师,被喧嚣的议论所压制,闭口不敢再发言。

我个人认为,中国的人心,有万万不可理解的地方。西洋为害最烈的,莫过于鸦片烟。英国士绅,也自己以用害人的东西作为与中国挑起冲突的工具为耻。正谋划如何禁绝它。中国的士大夫甘心沉溺其中,安然处之不以为悔。几十年国家的耻辱,耗竭财力,毒害民生,没有一个人引以为疚心之事。钟表玩具,家家都有,呢绒洋布之类,遍及穷乡僻壤。江浙风俗,以至于舍弃国家钱币,而专门使用洋钱。并且抬高它的价格,漠然不知这是不对的。一听到修建铁路电报,就痛心疾首,群起阻挠非难。甚至有人见到洋人机器就引发公愤。曾纪泽因为家眷乘坐南京小轮船到长沙。官绅起来大吵大闹,几年都不停息,这是甘心承受别人的害处,以便消耗我们的财富,却用全力自己堵塞自己的利益来源,真不知他们是什么心思!办理洋务三十年,地方大吏全无知晓,却用来挟制朝廷说:这是公论;朝廷也因此奖励他们说:这是公论。唉,天下的民气,郁结堵塞,不能上达已经很久了。却用他们那种张狂无知的气焰,鼓动游民,以求一逞。官吏又从而引导他们。宋朝的衰弱,明朝的灭亡,都是这些张狂无知的人造成的。

我是楚地人。生长在愚昧落后的乡野,又未曾学习经商,与洋人接近。曾经读书观理,逐一考察古今事变,在举世嘲笑之中得到了一些认识。寻求用来保邦制国的法则,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畅所欲言,略无顾忌,却始终不被谅解,放逐到七万里之外,不到两个月,一次接一次地被参劾,也就幡然自悔当初的心思,不敢再陈述议论。但见闻所及,有必须向中堂陈述的。

日本在英国学习技艺的有二百多人。各海口都有,在伦敦的有九十人。我所见到的二十人,都能说英语。有个叫长岗良芝助的,本是诸侯,自治一国。现在降为世爵,也在此学习法律。他们的户部尚书恩娄叶欧摹至奉命出使讲求国家财政收支制度,谋划全部仿效施行。所设立的电报信局,也在伦敦学习有成,就设局办理。而学习兵法的人很少。因为军事,是末节。各种创制,才是立国的根本。中堂正主持军事,所以专意考求兵法。我的愚见认为,各省的营制,万万没有可以整顿的道理。招募的勇丁又不能长久。西洋这几十年中,不用担心会打仗,完全可以根据形势来判断。考求伦敦招募士兵的方法,都是先让他们读书通晓兵法,然后才入选。派医生察看他们的血脉胆气,筋骨坚强,然后教他们跳跃,逐步掌握枪炮技艺的全部技能,才编入队伍。他们的根基深厚啊。这哪里是中国所能实行的!个人的技能,无法影响深远,正担心花费千金学成屠龙之技。技术学成却无处可用。我想让李丹崖带领出洋的官学生,改学勘察煤铁、冶炼铸造等方法,以及修建铁路与电学,以求得实用。仍然命令各省督抚多选拔少年才俊,资助他们的费用,先到天津、上海、福建机器局,考求仪器样式,通晓语言文字,然后再派遣出洋。各人根据才质相近的,分途研习,各机器局也应当增设教师二三人,以等待后来者。只需引导他们入门,希望人心知道该趋向什么。这里有位叫斯谛文森的人,也曾说各国铁路,多有创造,尤其恳切地劝中国要赶紧修建。谨将所拟的节略呈上。我的意思是,认为事事都要洋人来做,一定不能长久。应当先让中国人通晓他们的方法。埃及国隶属于阿非利加,在修建铁路时,先派人到英国练习,然后才敢仿效施行。这是最值得效法的。恳请给予指示,以便与李丹崖会商办理。

我个人认为当前治国的要点,应该做的事情很多,但没有比急于图谋国内治理更急迫的了,以此建立富强的基础。像这两件事(指修建铁路电报和发展实业),可以使国家立国千年而不衰败。它们利益之深远宏大,暂且不具体论述。其中浅显易见的有两个好处。中国疆域超过万里,驿站传递远的要几十天才能到达。信息常常像隔绝一样。这两件事施行后,万里之遥也如同庭院门户一般。突然发生水旱盗贼,早上发生晚上就能知道,就不用担心有奸民暗中发动叛乱。这是第一个好处。中国官民之间的地位,悬殊太大,又相互掩蔽,使朝廷耳目闭塞,以方便他们谋取私利。所以民气常常郁结不能上达。这两件事施行后,富民都能自己效力以供国家之用,就都怀有踊跃之心。而且道路所经过的地方,如同人的血脉,自然流通,政治的好坏,无法自己掩盖。就不用担心有贪官污吏遏制民气谋取私利。这是又一个好处。夏商周三代盛世,也不过是说官吏各尽其职,百姓各抒其情而已。这个道理本来也无法超越这点了。议论的人只是说洋人机器所到之处,有害地方风水。这种说法大错特错。修建铁路电报,必然在驿道旁平坦的地面进行,无需凿毁。至于用机器开煤吸水是为了求深。煤质越深越好。中国开煤是向旁侧延伸,洋人开煤是向深处深入。同样是开采,深浅不同罢了,有什么妨碍。就拿湖南的物产来说。铁矿多在宝庆,煤矿多在衡州。而科举功名人物,以这两郡最为兴盛。湘潭石潭产煤,世家大族多出自那里。湘乡煤产无处不有。功名爵禄,尤其称得上极盛。世人那些混乱的议论,没有人去开导启发他们。为什么不就近根据事实来证明呢。中国百姓自己来做,自己得利,无缘无故群起而相互阻难。几十年后,洋人所到之处,逐渐兴建,那种形势足以牵制我们,那些利益又足以引诱奸豪滋事的人,驱使他们为己所用。那么就会使权力利益全部归于洋人,而中国无法自立。古书上说:上天降生这些百姓,是要让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先知先觉的责任,必然由朝廷大臣来承担。因此政教清明,那么士大夫的议论自然平息。也在于朝廷决断施行罢了。至于国家根本大计,考量现在的时候,估计现在的力量,有难以一一实行的。但重要紧要的有几方面。不关乎根本大计,但却是各项政令所从出的基础。不先致力于此,即使有好的法令和美好的意图,每天想着建功,也终究归于没有办法。一是禁止鸦片烟。原来自雍正时期就开始禁止鸦片烟了。它起初只是作为药品供用。依靠政教修明,官吏奉公守法,民间没有敢吸食的。到道光年间,这种风气才开始炽盛。我小时候,还没听说过此事。那时物产丰饶,家家富足,百姓守法非常谨慎。等到后来鸦片烟的危害兴起,世风日渐变化,水旱灾害、盗贼蜂起,相继出现。即使今日洋祸之剧烈,实际上也始自禁鸦片烟。而金田村的贼首,也是因为海防遣散的勇丁,啸聚山谷,逐渐酿成大乱。所以这个鸦片烟不仅残害民生,耗竭财力,实际上也是导致祸乱的根源。洋人至今还引为大错。中国人反而习惯了并安之若素。我个人认为,鸦片烟的祸害不除去,各项事情都无可作为。而寻求禁止的方法,有极其简单容易施行的。办法是先官后民,先士绅后百姓。一采用劝导的方法,用刑罚来辅助其穷尽之处。使用刑罚也仅仅是触动他们的廉耻之心,而激励他们自立。宽限二十年的期限,一定可以保证不发生(吸食)。他们的通商专门致力于富民,所征收的税只有茶酒和烟,几种而已。其余都没有税。每年统计商人的盈利,估计他们所获的利润,大约抽取八十分之一。住房器物,按租金收税,大致如同中国的户税。年收入三百英镑以下的,不征税。他们所得的宝星及其他勋章,刻在使用的器具上,要征税。养狗以上,要征税,这些都出自常税之外。国家制度规定的收入,全部取自地税。他们致力于土地生产力的程度到了极点。往日看到陈文恭公巡抚陕西、河南时,专心致力于农业。兴修水利,灌溉田地。在湖南教导百姓耕种,各种方法都具备。可以称得上是懂得根本之计的人。江浙经过战乱后,到现在十二三年了,荒芜的田地,未开垦的仍然很多。百姓害怕疏通开垦的勤劳,而吝惜自己的力气。州县苦于地亩奏销的负担,而隐瞒了这些田地的名额。荒废的就听任它荒芜,开垦的也相互隐匿。这也应该是户部所应经营,督抚所应劝导的。这又是一件事。

一是喀什噶尔地区应该割让给雅库布(阿古柏)。古代氐羌多次在酒泉反叛,光武帝仍然保留他们的君长,赐给印绶。吐谷浑迁徙到浩门河,郭元振请求就在其地设置边镇,因为那里靠近要地。采取羁縻政策,没有什么可惜的。至于汉朝建立校尉,唐朝设置都护,远的或万里,近的或数千里,投降的胡人杂虏,趁机反叛或继承封爵,成为惯例,不值得比拟。只有喀什噶尔这个地方,靠近安集延,其形势无法筑起葱岭作为长城来遮断遏制。浩罕各部,被俄罗斯吞并,回部的残余民众,趁着喀什噶尔的动乱,袭占了那个地方,仍然畏惧中国的威势,而想托身成为附庸。去年,威妥玛代为请求。我认为应当顺从其心,与他们盟誓,命令他们归还各城。只要有一位镇守乌鲁木齐的大臣,信义威望足以使他们信服,可以保证百年无事。如果只依靠兵力攻取,旷日持久,耗费无休止。侥幸战胜,而回部残余民众,必然投奔俄罗斯,来寻求依附。那样就会引发战事,终年骚动,白白让俄国人乘机坐享其利,而中国承受其弊害。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善后。治理国家的人务必筹划久远。主掌军事的人只求进攻。因此放弃土地的议论,不能从将帅那里提出。只能依靠朝廷权衡缓急轻重,根据既定方略来宣示机宜,然后将帅的威权才能施展,而朝廷的恩德才能深入远方人的内心,使他们俯首听命。所以我认为威妥玛的代为请求,实在是不可错过的机会,这又是一件事。

一是伊犁这座城,应该与俄国人订立条约,以保持长久。英国和俄国,势力足以相互抗衡,而英国人致力于开拓土地以兴办事业,俄国人致力于袭取土地以扩张疆域。无端乘乱袭占伊犁,他们的意图在于掠夺土地而已。我估计新疆事务平定后,命令俄国人交还伊犁城,必然还多有麻烦的议论。西洋公法,没有乘乱占据别国土地的惯例。势必会要求军费,要求用钱赎取。但没有巨款,足够满足他们的欲望,知道他们必然不会答应。所以不如反过来做。不要求他们减价赎买给我们,而是要求他们按照所定的赎价交易卖给他们。比如日本对库页岛这个荒岛,尚且想全部占据,必然不肯轻易退还伊犁是明摆着的。与其含糊拖延,引发战事,不如明确订立条约,划分疆界,可以保证几十年的安宁。万不得已,收回黑龙江以西的土地,与他们交换,也还有名义可依。这又是一件事。

一是停止各省的厘金(商业税)。我对厘金筹饷,知道得很清楚,推行也很尽力。湖南开办厘金,确实是我一力赞成的。在广东时陈述厘金情况,援引古代事例证明现今,自认为能掌握其关键。然而,凡是厘金,是为了筹措军饷。本来不是国家的正式制度。军事结束十多年了,至今不商议停止。这就不合体统了。况且制度久了弊端就会产生。各省本来没有急需,相互视为闲款,不太在意。因此办理时间越长,收的数额越少。突然有军务,筹划粮饷,沿袭旧章,习以为常,将更加无处着力。这是两败俱伤的办法。前年因为云南马嘉理案商议停止租界厘金,这是专门为洋人免除厘金,这与把鱼赶到深渊、把鸟雀赶到树林有什么区别。不仅失去民心商情,而且伤害国体实在太严重。我认为应该及时停止各省厘金。租界免厘这一条,自然应当删除。并且与他们立约,为了某事筹措军饷,不在此例。而像福建的茶,浙江的丝,以及所有物产出产在当地,应征收土税,以备地方之用,不与厘金一同免除。这些都可以依据道理来争取。旧时茶税,每箱八两。五口通商后,骤减到二两五钱。我曾与总税务司赫德说过。他的意思也认为:像这样各省自己拥有的利益,还可以想办法另行商议,没有连同土税也不准缴纳的道理。中国自己拥有的利益,操纵权应该出自朝廷。我对此事心里非常不安。这又是一件事。

我奉命出使海外,凡是中外交涉事件,稍微有所见闻,按例可以上报。我想陈奏已经很久了。只是想到在京师蒙受口头毁谤,置身天地间,几乎无处容身。朝廷也难免采纳他人言论,加之于我微贱的简册。又刚出洋,多次见到参劾的案牍,更不敢有所陈奏议论,自取罪过。唯独想到中堂是国家重臣,朝廷内外的得失、利弊所关,应该劳您深思。我的一点陈述,斟酌时势,大略举其切要者,措施得当,实行起来又极其简单容易。并非只是说些高远难行的话,以自快于议论。往日与宝鋆谈论当今洋务,中堂能做到宏大,丁日昌能做到精细,沈葆桢能做到务实。其余在位的各位,竟然没有懂得的。宝鋆笑着说我能做到既精细又宏大。我回答说:岂止不敢奢望精细宏大,生平学问都在虚处,没有务实的功夫。距离沈葆桢还差得远。虽然如此,考证古代,察知现今,知道其大要。由汉唐往上推到夏商周三代,治理国家、怀柔远方之策略,与今日所以异同互补、相互适宜之处,我独自有所深知。我认为南宋以来,这个道理在天下断绝了七百多年。这是唯独我自己相信,而不敢多让的地方。希望中堂采纳并向朝廷陈奏,推行开来。这样对国家的补益一定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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