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背的笛声
——读周耕妥《港珠澳大桥的“乌中”骄傲》有感
杨斌旺
7月3日,我读到了耕妥的文章。
窗外的蝉鸣正盛,五十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乌溪江的风从记忆深处吹来,带着少年时光的温度。我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读到胡向东三个字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不是港珠澳大桥的宏伟画面,而是一个俊秀少年手持竹笛的模样。
耕妥说他是“乌中骄傲”,说他是“管幕冻结法”的创始人之一,说他把生命最后的时光献给了拱北隧道,说他的成果刻进了世纪工程的丰碑。这些我都知道,又似乎都不知道。因为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在文艺班里吹《空山鸟语》的少年,温文尔雅,眼神清澈,笛声穿过了半个世纪,到今天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们是上下一届的乌溪江中学高中校友,又因为文艺班而成为同学。那时的文艺班,是一个奇妙的组合:我是乐队指挥,向东是首席笛子演奏,耕妥是编剧。三个少年的缘分,被艺术和梦想编织在一起,持续了一年多。那一年多里,我们排练过多少曲子,我已记不清了,但向东吹笛的样子,却清晰如昨日。他吹《空山鸟语》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那些跳跃的音符仿佛真的化作了山间的鸟儿,在我们头顶盘旋。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心里有一座山,山里有清泉,有鸟鸣,有我们乌溪江人共有的灵性。
他的老家在龙潭背,和我的老家隔了一条乌溪江。我常去他家,那是一座坐南朝北的山庄四合院式老宅,黄瓦土墙,庭院深深。站在他家门口,能看到远处的山峦起伏,近处的江水蜿蜒。最让我忘不了的,是他家右边那根用毛竹接过来的山泉水,清冽甘甜。我每次去都要俯身喝上几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被山野的灵气洗涤了。那时我暗暗想,这龙潭背上,确实是风水宝地。
后来我知道他舅舅是浙江工业大学的老师,心里好生羡慕。对于一个库区少年来说,大学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存在。他舅舅的存在,像是龙潭背的另一眼泉水,给这个家族注入了求知的血脉。我不确定向东后来走上学术之路是否与此有关,但我相信,一个人的志向,往往就是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悄然生长的。
他是我们那一届恢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乌溪江都沸腾了。我为他高兴的同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原来可以这样具体。但我更多的是骄傲,为有一个这样的同学而骄傲。后来他越走越远,从淮南到北京再到莫斯科,从矿井建设到地下工程再到隧道工程,他的人生轨迹像一条不断延伸的射线,从乌溪江出发,最终抵达了港珠澳大桥。
耕妥的文章让我重新认识了他。那些年我并不知道,他在远方做着什么样的事业。我只知道他考上了大学,后来当了教授,再后来听说他在同济大学带博士生。我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了,一个从大山走出去的学者,中规中矩,顺理成章。可是耕妥告诉我,他在被查出疾病之后,揣着病历默默走开,因为手头有两门课要上完,有三位研究生要答辩,有港珠澳大桥的冻结效果要他签字。他的主治医生急了,骂他:“工程再重要,有你的命重要吗?”他还是撑到了6月底才去医院。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绵延不绝的追问。我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信念,才能把自己的生命排在事业之后?他难道不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更知道,港珠澳大桥是多少人的心血,拱北隧道那道255米的暗挖段,是前所未有、国内外尚无先例的难题,他摸索出来的“管幕冻结法”——用36根直径1.62米的钢管围成七层楼高的椭圆形冰桶——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由他来守最后一关。
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不失其所”。耕妥用这四个字概括向东的求学和求职生涯,说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没有偏离过自己的方向。从煤矿技术员到大学讲师再到博士生导师,从矿井建设到地下工程再到人工地层冻结技术,他始终在那条轨道上,不急不躁,不偏不倚。这种定力,这种专注,这种一生只做一件事的沉静,让我想起他家门口那眼用毛竹接过来的山泉水——它只管向前流淌,不问归途,却最终汇入了大海。
我更理解了什么是“光而不耀”。耕妥文中反复提到这四个字,说向东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省部级一等奖三项,乃至被收录进《弘扬科学精神——走进100位科技工作者》,可在他的家乡浙西大地却鲜为人知。他像乌溪江的水,静水流深;像龙潭背的山,默然而永恒。我曾以为“光而不耀”是一种低调,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浑然不觉的充实。一个真正被使命充满的人,不需要外界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2018年10月23日,港珠澳大桥正式通车。习近平总书记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病中的向东说了一句:“我高兴!终于放心了。”不久后,他就走了。走之前,他看到了自己为之耗尽心血的事业终于开花结果,看到了那座跨越伶仃洋的大桥在南海之滨巍然矗立,看到了他的“管幕冻结法”安全地守护着那道人类工程史上最难的隧道。他走得匆忙,却走得心安。
我想起他在文艺班里吹《空山鸟语》的神情。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指节修长,笛声从他的唇边流出,仿佛整个乌溪江的山林都在应和。现在我明白了,他那时的笛声里就有一种东西,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种不被喧嚣扰乱的定力。那种东西,后来被他带到了地下工程的幽暗空间里,带到了港珠澳大桥的冰桶围护里,带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耕妥是编剧和知名记者,他懂得怎样讲述一个人的人生。他笔下的向东,是一个血肉丰满的人,有爱国的热忱,有拼搏的刚毅,有科学的严谨,也有深藏不露的柔情。他的爱人说,那几年他专门备着一个旅行包,简单的衣服、洗漱用品常备在包里,一来电话,无论日夜,拎着包离家就到工地去了,常常是下了课就去赶飞机,夜里两三点悄悄进门,躺一会儿又去学校上课。这就是向东,一个把全部生命都交托给了大地的人。
可是我知道,在那坚硬的专业外壳之下,藏着一个曾经在乌溪江畔吹笛的少年。那座横跨伶仃洋的大桥里,在那复杂的力学计算和冻土控制之外,有龙潭背的山风,有乌溪江的水声,有他俯身喝过的那眼竹管泉水的清甜。一个人走得再远,故乡都在他的骨骼里。向东的所有成就,都是从乌溪江出发的;他所有的不失其所,都是对那片山水最深情的回望。
我读完耕妥的文章,窗外已是傍晚。五十年前,我们三个少年在乌溪江中学的文艺班里,排练着属于我们的青春。耕妥写剧本,向东吹笛子,我挥舞着指挥棒。那时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向东将要去往远方,不知道他的生命会在花甲之年戛然而止,不知道他的名字将会刻进共和国的丰碑。我们只知道乌溪江的水在流,夏天的蝉在叫,少年的梦想在拔节生长。
而现在,向东不在了。可是他并没有走远。他活着的时候,他的技术在拱北隧道的冰桶里;他走了以后,他的生命融入了那座跨越伶仃洋的大桥。港珠澳大桥通车的那一刻,奔腾的车流从他创造的空间穿过,海风吹过他设计的结构,涛声回荡着他计算过的频率。他还在那里,像乌溪江的水一样,静静地流着,流成另一种永恒。
耕妥在文章最后写道:“他的生命与精神,已然融入港珠澳大桥等超级工程的丰碑之中,并将在人类改造自然、谋求和谐的伟大征程中,不断延续、延伸。”这句话写得真好。一个人真正的永恒,不在碑上,而在他所创造的、将继续服务于人类的事物之中。向东做到了这一点。他以短暂而璀璨的一生,告诉我们什么叫活着。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突然有一种冲动。我想去龙潭背看看,想再走一走当年走过的路,想再喝一口他家门口那根毛竹接过来的山泉水。也许当清水滑过喉咙的那一刻,我又能听见少年向东在吹《空山鸟语》。
这一次,那笛声不再只是山间的清音,而是跨越伶仃洋的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