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三千年流水
杨斌旺
今日是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
微信群和校友群里热闹非凡,祝贺者有之,问候者有之。更多的人则在转发这个古老节日的知识和习俗。三月三是黄帝诞辰,中原自古有“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说法。魏晋以后,上巳节固定于三月三,遂成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节日。
我在衢江诗词楹联学会的公众号上,读到了童康祥主席和邱维正秘书长的新作,诗友余荣喜、李加呈也都有新篇问世。读之再三,心旷神怡。这不就是曲水流觞吗?千年之前的文人雅集,此刻在我手中的屏幕上,换了种方式,悄然重现。
于是我想起了多年前,与妻子明春一同去衢州大洲大路畲族村看三月三的情景。满村彩旗,畲歌嘹亮,姑娘们穿着绣花彩衣跳竹竿舞,老人们在祠堂里对歌,唱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调子。空气中飘着乌饭和蒿子粑的清香,那是山野最质朴的味道。那一刻,我分明感到,那些在中原消逝的古老节俗,在这群山深处,仍然生龙活虎地活着。
这种感觉,让我开始追问:一个节日,到底依靠什么才能在时光的长河里存活三千年?
在殷墟的甲骨文中,“巳”字呈现出蜷曲的蛇形。这一象形符号提示我们,三千年前的上巳节或许与惊蛰后万物复苏密切相关。商王在洹水边举行祓禊仪式,青铜酒器中的醴酒倒映着初升的太阳,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这种对水的原始崇拜,悄然植入了华夏文明的精神基因。
周人则在《诗经》的河流中播下新的文明种子。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这是《郑风·溱洧》,最早的上巳节实录。两千五六百年前,郑国溱水洧水河畔,春风拂拂,杨柳依依,鲜花烂漫,绿草如茵。青年男女手持兰草在河边嬉戏,互赠芍药的场景,为这个节日增添了青春的悸动。
那是中国人的“情人节”,早于西方情人节两千多年。芍药便是古人的玫瑰——“药”与“约”谐音,芍药即约定,即盟誓。一支芍药在手,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考古学家发现,同期的祭祀坑中还有玉器等其他祭品。这暗示祓禊不仅是求偶仪式,更是对生命轮回的庄重礼赞——以新生的喜悦对抗死亡的阴影,用流动的溪水洗涤灵魂的尘垢。祓禊的核心,从来不只是“清洁”,而是“复活”。春日水边,人们洗去一冬的晦暗,让生命重新流动起来。
这是上巳节最古老的精神内核。但真正让它脱胎换骨的,是魏晋。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位名士,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他们在曲水边饮酒赋诗,王羲之趁着微醺,挥毫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清晰地记录了当时的盛况:“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这一场雅集,改变了上巳节的走向。
此前,祓禊是全民性的祭祀活动,不论贵贱,皆可临水沐浴、祛邪祈福。此后,曲水流觞逐渐雅化——它变成了文人士大夫的专属游戏,饮酒赋诗的门槛将普通百姓挡在门外。上巳节的习俗活动出现了层级概念,祓禊、曲水流觞由民间活动上升为文人士大夫的雅化活动。作为民俗主流群体的下层大众难以参与其中,上层文人也很难以一己之力将民俗活动传承下去,上巳节的生存空间由此逐渐缩小。
这便是上巳节走向衰落的内在逻辑。不是节日本身不够好,而是它被人为地“拔高”了。一个节日一旦脱离了最大多数的人,就注定会失去生命力。兰亭雅集固然风雅绝伦,流芳百世,但就节日的传承而言,它却是一个拐点:从那以后,上巳节便走上了一条精致而狭窄的道路。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写道:“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这位外表洒脱的名士,内心却沉淀着无法言语的悲痛。他的父亲王旷是晋室南迁最得力的政坛新秀,却在北伐中生死成迷,时年七岁的王羲之,为排解忧伤与思念,将父亲留下的《笔论》时刻带在身边,笔耕不辍。战火频仍、政权更迭、疾病丛生,魏晋是一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时代。但正因为如此,生命更显得弥足珍贵,更要过好这一生。所以他们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时节,一觞一咏,畅叙幽情,仰观宇宙的浩大,俯看万物的众多,极尽视听欢娱。
当文人雅士将酒杯放入溪水中,他们放逐的是对生命短暂的焦虑,而溪水带走的不仅是酒盏,更是对永恒的追问。这种将哲学思考融入节庆的智慧,使上巳节成为东方美学的重要源头。
然而风雅归风雅,节日的命运却另有轨迹。唐以后,上巳节习俗逐渐变冷,宋元时代开始淡出。宋代《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流杯亭”,将曲水流觞制度化,考古发现的亭台遗址中,曲水道的弧度竟与现代水力学原理相吻合。古人在追求风雅的同时,始终对自然规律保持敬畏。但到了明清,上巳节已很少有人记载。最终,“上巳”“寒食”两节并入“清明”。踏青的活动融入清明节,此后也一直在清明前后进行。
一个曾经无比盛大的节日,就这样悄然隐退,变成了清明的一个注脚。
这让人不由追问: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个节日的生死?是官方的重视?是文人的雅好?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我以为,是“人心”。
节日本质上是一种集体记忆的仪式化表达。当一群人共同相信一个日子值得纪念,这个日子便有了力量。当这种相信消失了,节日也就失去了魂魄。节日从来不属于制度,不属于文人,只属于每一个愿意在其中投入情感的人。
而这,恰恰是上巳节并未真正消亡的原因。
在许多地方,三月三仍然活着。在广西,2014年“壮族三月三”被确定为法定假日,“歌圩节”上黑衣壮姑娘们用山歌传递爱意,她们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烁,仿佛古代祭祀时的玉佩叮咚。歌圩的选址必定临近水源,对歌的内容中常包含对自然的赞美。在海南,黎族的三月三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贵州,布依族的三月三同样代代相传。在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2025年“三月三”民族风情大赏以“潮起三月三”为主题,推出时间更长、空间更广、品质更优的节庆升级版,全面展现新时代畲乡文化魅力。在衢州大洲大路畲族村,那些跳竹竿舞的姑娘和唱山歌的老人,便是上巳节活着的证据。
这些“边缘”地区的坚守,恰恰说明了一个道理:真正的节日,往往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当中原的上巳节被雅化、被边缘化、最终被清明节吞没的时候,少数民族地区的人们却以最质朴的方式,将三月三的血脉保留了下来。这不是偶然——正是因为远离了文人士大夫的“雅化”,这些地方的上巳节才能以最接近原生形态的方式存续。
在壮族的歌圩节中,我们看到了上巳节的另一种形态。这种活态传承证明,传统节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流淌在民族血液中的文化基因。当黑衣壮姑娘将绣球抛向心仪的小伙子,我仿佛看见了《诗经》中“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的古老画面——不同时空的青年男女,都在用相似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礼赞。
有意思的是,上巳节的“火种”不止在中国大陆保存。在日本,三月三被称为“雏祭”(女儿节),有女儿的家庭会摆放精美的雏人形,祈求女孩健康成长。在韩国,上巳节也有流行。中华文化的辐射力,在一个节日的传播轨迹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说到底,节日的兴衰,映射的其实是一个时代的气象。
我始终相信:节日来源于盛世,上巳节也不例外。只有盛世,人们才重视节日、庆祝节日、发展节日。魏晋之世,固然战乱频仍,但文化的创造力空前活跃,王羲之们的兰亭雅集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唐代上巳踏青游宴发展到最盛,皇室在曲江赐宴,全国百姓出门踏青携酒聚饮,那是盛唐气象最生动的注脚。杜甫在《丽人行》中写下“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白居易也多次吟咏上巳盛景。今天,当“壮族三月三”成为法定假日,当少数民族地区的三月三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当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恢复上巳节的传统习俗——这本身就是盛世重现的标志。
一个能够从容过节的时代,必定是一个安定的时代。一个愿意重拾古老传统的民族,必定是一个充满自信的民族。
站在二十一世纪的河岸,我们依然需要祓禊之水。当城市被钢筋水泥包裹,当焦虑成为时代病,曲水流觞的精神启示我们:真正的净化不在于物理的洗涤,而在于心灵的自由流动。就像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虽脚踏彩云,却始终保持向上飞升的姿态。这或许就是上巳节留给现代人最珍贵的礼物——在流动中寻找永恒,在变迁中坚守初心。
此刻,月光正洒过殷墟的甲骨、《诗经》的河岸、兰亭的曲水、壮乡的歌圩、畲寨的乌饭香,最终汇聚成我们掌心的波光。祓禊之水从未干涸,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我们的血脉中静静流淌。
三月三,上巳节。你在古籍中沉睡,在山歌中苏醒,在盛世中归来。无论你是中国情人节、女儿节,还是春浴日,我只想说——
节日从来不是被发明的,而是被记起的。就像春天年年归来,就像流水永远向前。它不属于帝王将相,也不属于文人墨客。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走出家门、到水边去的人。
愿你在每一个春天,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芍药与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