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一壶风月酒
文/海南田斌
题记：酒是借古人的，愁是自己的；中年这一杯，我倒满，不喝。
人到中年，醒得比鸡早。醒了也不做事，也不睡，就那么坐着。窗外是海口的风，尾音里带一点海腥，一阵一阵推窗子；推得不急，像有人在门外站着，手举起来，又放下。我不去开。这个钟点敲门的，一般都不是好事。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唐诗，一瓶开了的酒，一只粗瓷杯。杯口磕了一个口，用了七八年，一直没换。酒是去年秋天开的，倒过一杯，剩下的封着，瓶口那圈封皮已经发脆。我给自己倒了半盏，搁在手边。
这本唐诗是十几年前在骑楼老街一个旧书摊上买的，八块钱，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道。我当时嫌它旧，摊主说，旧书不旧，字都是新的。这话我一直记着，也没太懂。
书上那两个名字，我读了三十来年。一个李白，一个杜甫。
年轻时我爱李白，爱他喝酒、甩袖子、把月亮也算作朋友。我那时以为他那杯酒里没有愁，只有风。这话说得太早了。这几年办砸过几件事，送走过几个人，再看他的诗，才知道李白何曾没有愁——他的愁太大，一个朝廷装不下，只好整个倒进酒里，散成万里江风，谁也不欠谁的。
说“知道”其实也不准确。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把那么大的东西，倒得那么干净。
杜甫呢，人都说他不喝。我年轻时也这么以为，觉得他一天到晚皱着眉，哪有工夫端杯子。现在看得细一点：他喝，喝得比李白苦。他的盏底，一半是乱世的烟，一半是百姓的泪，一口一口咽下去，第二天照旧写诗，照旧替旁人操心。
有一年在工地上，听一个包工头念“安得广厦千万间”，念完自己先笑了，说这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当时也跟着笑。现在想起来，那个笑不太好。
我年轻时学李白，学不像。他那种甩袖子就走的痛快，我学不来；家里有账，有人等着我拍板，我走不了。
中年了想学杜甫，学不动。他那副心肠太重，一个人扛一座城的哭，扛到自己先垮。
这几年慢慢看明白，这两个人不该拿来学，只该拿来对着。一个在左边，提醒我别把心活成一潭死水；一个在右边，提醒我别把肩上的东西一卸了之。左边一杯，右边一担，中间站着的，是我。
去年体检，报告单上有一行字我不认识，医生拿笔圈了一下，说不要紧，少熬夜，酒别沾了。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胰腺上的一点事，先不碍事，酒是真不能喝了。我从医院出来，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十几岁那年，我在这家医院门口跟人吵过一架，为的是一张停车票。那时候我还有力气吵架。
去年秋天开这瓶酒，是有缘由的。缘由不大，说起来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一笔拖了半年的账，催到第三回，对方把话说得很难听；同一个月，一个租了我十年铺面的老商户来退租，坐在我对面，把一支烟摁灭了三次才开口。
那天从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车停在路口，我没马上开，坐了大概有一个钟头，看见对面粉店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灯一灭，整条街就剩我一个。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把它翻出来，拧开，倒了满满一杯。没喝。我把杯子往远处推了推，看了半个钟头，再拧上盖，放回去。柜子里还有两瓶，是别人送的，都没开。
第二天我照常去市场。八点半，商户陆续开门，有人在远处喊一声老田，我点头，问了两句生意。没有人知道我一夜没睡，也没有人多看一眼我车里的那瓶酒。中午我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四十分钟，起来接着签字。下午三点，那个要退租的商户又来了，说再撑半年看看。
今夜我又把它拧开，倒了半盏，先敬李白：敬他胸中还剩下的那点少年气。那点气不能多，多了误事；也不能没有，没有，人就只剩一副架子，天天上班下班，等着退休。
再敬杜甫：敬他肩上那副担子，一天比一天重，始终没见他搁下过。两杯敬完，那半盏还在杯里。我端着，凉了，就倒回瓶里。
中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是没有酒，是不能喝；不是没有愁，是不能喊。所以这杯酒我不劝人干，半盏给仙骨，半盏给尘俗。
今夜坐到这里就够，不必微醺。明早六点半，闹钟一响，我还得去金盛达，去石材区，去涂料油漆区，去精品馆；卸货口堵了、消防没过、租金到期，都得有人去说。风月留在杯里，人还得走在路上。
海口 2026年秋
作者简介：田斌，笔名筑文斋主，1972年生，重庆铜梁人，现居海口。高级工程师，长期从事建材市场运营与企业管理；业余写作散文、散文诗与旧体诗，有作品在文学网站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