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前在金陵,相从谭艺,讥评古今人,私心甚快。别后倏忽月余日矣,寒窗短檠,时时隐几思足下不可弭忘。裕钊自惟生平于人世,都无所耆好,独自幼酷喜文事。顾尝窃怪学问之道,若义理考据辞章之属,其途径至博,其号称为耑家,亦往往而有。独至于古文,而能者盖寡。自曾文正公没,足下及至甫,又不得常聚晤,块坐独处,四顾茕然,无可与语。近者李佛生乃颇有意于此,时相从问为文法,所入虽未深,然佛生故天亮出于人人,乃时有解悟处,此差足语耳。
夫文章之事,非资才敻绝,而程功致力之深且久者,则必不能以至。才优而力深矣,其能至以几于成,与不能成,则亦有天焉。既至而几于成矣,其传不传,与传之显若晦若近与远,则又有天焉。且诚令其至而几于成,成焉而传,传焉而显且远,而吾文信不敝于百世,吾身则既泯然死矣。其取吾文而叹慕贵惜之者,吾皆不得而见之矣。捐弃一世华靡荣乐之娱,穷毕生之力,苦形瘁神,以徼幸于或成或不成,或传或不传之数,而慕想乎千百岁后,冥漠杳渺,邈不及见之虚誉,而不以自止,岂非所谓至迂而大惑者哉!宜彼世之所谓贤俊,能一切以取富贵显荣者,讪笑而背驰之也。
虽然,庄周有言:民食刍豢,麋鹿食荐,鲫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人生之嗜好,各赋受于其生初,其不齐至不可以巧历算。则夫孳孳焉勤一世于文字之业者,无亦所嗜出于其性,而不能以自解者欤?
且吾观古之能文者,若司马迁韩愈欧阳修之徒,其始设心措意,亦无过存乎以文自见,卒其所至,世不得徒文人目之。是故深于文者,其能事既足以自娱媐,及其所诣,益邃以博,乃与知乎圣人之道,而达乎天地万物之原。独居讴吟一室之中,而傲然睥睨乎尘埈之外,虽天下又孰有能易之者哉?又遑暇较量于我生以前与身后之赢失,而为之进退哉?
思足下不得见,索居无聊,辄一吐其匈臆之所积,自怡取快意而已。非足下仆亦不发此也。天气骤寒,惟万万保练自爱。不宣。
译文
前些日子在金陵,与你一起谈论诗文,品评古今人物,我私下里感到非常畅快。分别之后,转眼已过了一个多月,寒夜窗前,矮灯相伴,我时常靠在几案上想起你,心中无法忘怀。我张裕钊自己思量,平生对人世间的种种事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只是从小酷爱文章之事。不过我曾私下感到奇怪:学问的各个门类,如义理、考据、辞章之类,其途径十分广博,号称专门家的也往往大有人在,唯独到了古文这一门,真正擅长的人却很少。自从曾文正公去世后,你与至甫又不能常聚在一起,我独坐空室,四顾无人,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对象。近来李佛生倒是对此颇有兴趣,时常来向我请教作文之法,虽然他的入门还不深,但佛生天生资质远超常人,时有领悟解会之处,这也算是个可以谈谈的人了。
文章这件事,如果不是天资卓越,又用功极深且持久,必定无法达到高境。即便才高功力深,最终能否接近于成功,也还有天意存焉。等到接近成功了,其作品能否流传,以及流传中是显赫还是隐晦、是近时还是久远,那又另有天意。而且,就算真能达到接近成功,成功了又能流传,流传得显赫且久远,我的文章确实可以百世不朽,可我自己却早已死去。那些取读我的文章、感叹珍爱它的人,我都无法见到了。抛弃一生中浮华奢靡、荣华快乐的享乐,耗尽毕生精力,劳损形体,憔悴心神,去赌那或成或不成、或传或不传的渺茫机会,而仰慕向往千百年后渺茫难及、终究看不到的虚名,并且不肯停止,这难道不是所谓最迂腐、最糊涂的事吗?也难怪世上那些所谓的贤能俊杰,能够一心追求富贵显达的人,会嘲笑并背弃这条路了。
尽管如此,庄周说过:人吃牛羊猪狗之肉,麋鹿吃野草,蜈蚣爱吃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老鼠,这四者究竟谁知道真正的美味呢?人的嗜好,各自生来就禀赋不同,其差异大得无法用算术推算。那么,那些终生勤勉于文章事业的人,也不过是出于天性中的某种嗜好,而无法自我解脱罢了。
况且我看古代能写好文章的人,如司马迁、韩愈、欧阳修等人,他们起初的用心立意,也不过是想通过文章来表现自己,但最终达到的境界,世人便不能仅仅以文人来看待他们。因此,深于文道的人,他的才能足以自我愉悦;等到他的造诣愈加深邃广博,便能进而体悟圣人之道,通达天地万物的本原。独自在一室中吟咏,傲然超脱于尘世之外,天下又有什么能替代这种快乐呢?又哪里有空去计较生前身后的得失,并据此来决定进退呢?
我想念你却不能相见,独居无聊,于是就将胸中积存的想法一吐为快,只为自寻畅意而已。如果不是对你,我也不会说出这些。天气骤然变冷,望你千万保重身体,好好调养。不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