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湖宝石山之半,盖有宋十三间楼旧地,为东坡守杭时治事之所云。今地入弥勒院。郡人瞿君世瑛,重葺楼三楹,仍旧额曰:十三间楼。己亥庚子秋,钱君熙泰,续文澜阁校书之役,偕予两寓于此楼。前为后湖,夹岸即锦带桥,西南袤对孤山之放鹤亭。予诗所谓:开窗看放孤山鹤,万古逋仙共髯翁是也。动止飧寝,皆在竹荫岚翠中,临窗Г笔,绿映毫楮,执卷而讽,与梵呗相应。天未曙,闻钟磬声悠然,披衣顿起,视群山犹梦梦也。
中间出游湖上诸胜地,西至天目九锁,南渡江,登会稽,探禹穴,访兰亭修楔处,或一再宿,或逾旬乃返。返则仍校书于此楼。
时绩溪胡农部竹村,元和陈文学硕甫,同寓湖上。胡君精三礼,方为《仪礼正义》,补贾氏之疏漏。陈君专治诗毛传,亦作疏以纠孔氏,时时过从,商榷疑义。盖读书之乐,交游之雅,登临游览之胜,三者兼之矣。昔东坡居杭,游迹止于洞霄宫,未尝过浙东。其时牵于一官,读书交游之事,能如今日与否,固未可知。而吾两人以物外之身,兼斯三者而有之,非厚幸与!
钱君笑曰:东坡读破万卷,交遍贤士大夫,身行半天下,而子乃以是傲之,亻真矣。予曰:东坡大矣,何敢言。虽然,茫茫宦海,名编党籍,舟车所至,曾不得一日安处,老窜穷荒,备历忧患,其视吾两人闲鸥野鹜,翱翔山水间,安知不顾而乐之。抑岂惟东坡,将当世实有企羡之者。钱君慨然太息曰:有是哉!子之言盖有为而发也。
既归,倩工作《十三间楼校书图》,遂书其语为记。
译文
在西湖宝石山的半山腰,原来有宋代十三间楼的旧址,那是苏东坡担任杭州知州时处理公务的地方。如今这块地已归属弥勒院。本地人瞿世瑛先生,重新修建了三间楼阁,仍然挂上原来的匾额,叫做“十三间楼”。己亥年和庚子年的秋天,钱熙泰先生接续文澜阁校勘书籍的工作,邀我一起两次住在这座楼里。楼前是后湖,对岸就是锦带桥,西南方向正对着孤山上的放鹤亭。我写的诗句“开窗看放孤山鹤,万古逋仙共髯翁”指的就是这里。我们的一举一动、吃饭睡觉,都在竹荫与山间雾气之中。临窗写字,绿意映照在笔和纸上;拿着书卷吟诵,声音与寺庙的诵经声相互应和。天还没亮,听到钟磬声悠扬传来,便披衣起床,看群山还都处在朦胧睡梦之中。
在此期间,我们到湖上各处名胜游览,西边走到天目山的九锁山,南边渡过浙江,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寻访兰亭修禊的旧址,有时住一宿两晚,有时超过十天才能回来。回来之后,依然在这座楼上校书。
当时,绩溪的胡竹村先生(任过户部主事,人称胡农部)、元和的陈硕甫先生(文学学者),一同寄住在西湖边。胡先生精通三礼之学,正在撰写《仪礼正义》,补充贾公彦《仪礼疏》中的遗漏疏忽之处。陈先生专门研究《诗经》毛传,也在作疏来纠正孔颖达的《毛诗正义》。他们时常来我这里,一起探讨疑难问题。可以说,读书的乐趣、交友的雅致、登高游览的美景,这三样我们同时拥有了。当年苏东坡住在杭州时,游览的足迹只到过洞霄宫,没有去过浙东。那时他受官职所牵绊,读书和交友的事情,能否像今天这样,本来不得而知。而我们两人以超脱世俗的身份,同时享有这三样好处,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
钱先生笑着说:“苏东坡读破万卷书,结交遍及贤士大夫,足迹走遍半个天下,而你却用这些来轻视他,真是太狂妄了。”我说:“苏东坡是伟大的人,哪敢这样说他?尽管如此,茫茫宦海之中,他的名字被列入党籍,车船所到之处,不曾得到一天的安宁,年老时被流放到荒远之地,历尽忧患。他看我们像闲散的鸥鸟、野鸭子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于山水之间,又怎知不会回头羡慕并且感到快乐呢?岂止是苏东坡,恐怕当世也有人会真心羡慕我们。”钱先生感慨地叹息说:“真有这样的事吗?你这番话是有所感而发的啊。”
回来之后,我请画工画了一幅《十三间楼校书图》,于是写下这番话作为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