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慈铭《答仆诮文》

原文

先生客居，作文守岁，呼仆瀹砚，仆倚屏睡，先生叱之，仆起而谇，官穷至此，官文是祟。谁使官幼，识字不忒。哦诗上口，听经能背。谁使官长，作文无害。镂膺周秦，胝手汉魏。不今是逢，而古为崤。思涩若痴，意迷若醉。官今已壮，所得者累。官之西家，愮兮嵬子，日游而嬉，乳臭青紫。官之东邻，岛献家兜。学贾数年，猗裸埒赀。官宜薄田，岁丰在蓼。三裁不治，责税荒草。官应诏科，字必俗矫。六上不收，三十发皓。官既世赘，眦众即休，以专而壑，以首而邱。云胡是韵，而仕之求，云胡是逞，而都之游。鹰春则鸠，橘谌而枳。谓官此来，当殊厥趾。讵令匿影，畏昼于市。结舌四坐，移愿百氏。剌毛己鞟，径艾绝轨。上车秘书，平头绿鞲。而我于官，互更敝裘。五陵驺卒，锦帐大马。而我于官，薄笨骖驾。官穷至此，官犹有家。乐和旧坊，面城背涯。堂庋织具，门停钓车。养亲课稻，娱宾治花。官今墨杘，进退何择。局蹐蹉资，以至今夕。而犹文为，文将奚适？官固耐穷，我请自绝。先生闻言，冁然而笑，谓仆且退，尔无我嬲，我心太虚，自雪在天。尔蕲速改，请以来年。因濡笔以为之文曰：吾拙吾力，吾愚吾识，吾饥吾寒，匪吾文是职，乃天之所以全吾真而养吾逸。

译文

先生客居他乡，除夕夜写文章守岁。他喊仆人研墨，仆人却靠着屏风打瞌睡。先生呵斥他，仆人起身便骂道：

“您当官的穷到这种地步，都是写文章害的。谁让您小时候聪明？认字一点不错，诗能朗朗上口，听讲经书也能背诵。谁让您长大后，写文章也没出过差错？您刻苦钻研周秦古文，手写汉魏旧体，不去迎合当今，反而迷恋古风。思路滞涩像个呆子，心志迷乱像个醉汉。您如今已到壮年，积攒下来的只有累赘。您西边那家，是个轻佻的年轻人，整天游手好闲，乳臭未干就穿上了青紫官服。您东边那家，是个乌氏的后生，学了几年做生意，竟像猗顿、陶朱一样积累了万贯家财。您本来有几亩薄田，丰收年份却长满了蓼草，三年不耕种，官府还在荒草上征税。您去应考科举，字必须写得俗气做作。考了六次都没中，三十岁头发就白了。您既然入赘做了女婿，就该跟亲戚们一起过安生日子，本该专心守着自家山谷，终老于山丘。可您偏偏向往什么仕途，去求官做；又偏偏跑到京城来游荡。鹰在春天会变成斑鸠，橘过了淮河就变成枳。您说自己这次来，能改变处境。可如今您隐藏行踪，怕在市井被人认出；在众人面前闭口不言，兴趣转向了诸子百家。您刺掉了身上的毛，躲开大路；您给人家当秘书，为平头百姓穿绿袖衣服。而我跟您，不过换着穿破皮裘。五陵那些赶车的马夫，却骑高头大马、住锦缎帐篷。我跟您，只能驾着破车。您穷到这种地步，可您毕竟还有个家：在旧坊过着和睦日子，背靠城墙，面临水涯。堂屋里摆着织布机，门前停着钓鱼车。养活双亲，教孩子功课，招待宾客，侍弄花草。您如今灰头土脸、进退两难，局促不安地虚度光阴，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您还要写文章，文章又能派什么用场！您固然耐得住穷，我可要告辞了。”

先生听完，微微一笑，对仆人说：“你先退下，别来烦我。我的心像天空一样空旷，白云自在地飘着。你想赶快改变现状，那就等明年再说吧。”于是先生蘸着墨，写了一篇文章道：

“我笨拙，我尽力；我愚钝，我记住。我挨饿受冻，并不是文章造成的，而是上天为了保全我的本真、养我的闲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