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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裕钊《归震川评点史记后序》

2026-06-15 10: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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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熙甫氏评点《史记》,治古文家多褒之,传相写,然彼此参错异甚。马平王少鹤太常,取归氏及望溪方氏评点,摘录起讫,合而刊之曰:《归方评点史记合笔》,自以为得其真。以余观之,亦尚多可疑者,顾视诸所见本为善耳。往者余尝欲专取《史记》本书,附益以归氏评点,梓而公诸同好,苦乏刊赀不果。以语友人吴挚甫。挚甫则力赞其事,且为谋诸庐江吴小轩军门,慨以千二百金相假。于是鸠集梓人,经始光绪二年正月,讫四年七月刊成。归氏评点,旧系丹黄二笔,今刊本墨本也。其黄笔为锐形识之,其丹笔为圜形识之,其评点既无定本可据,无已则一仿王氏,昭画一也。

自秦并天下,专任私智,蔑弃圣制,汉兴,一踵习秦故,三代之盛,渺焉不可复睹。司马氏生当汉定百年之间,?焉伤之。重值汉武侈心多欲,任用武力酷烈导谀之臣,毒乱海内,又身遭刑辱,抑郁?傺,发愤著书,其孤远之旨,深痛之思,轶荡谲激之辞,乃至微妙难识。世传裴司马贞张守节诸注本,用力故不可谓不勤,然皆邈不得司马氏之意。且其间多可笑者。是书?录归氏评点,三家注世既多有,今并不复录。

夫古人之书,待说而明者十之三四而已,因说之而晦者,盖十五六焉。好学深思之士,颛取古人之书,反复而熟读之,以意逆志,达于幽渺,其所得盖有远出寻常解说之上者矣。拘文牵义,骛华炫博,好为枝词碎说之徒,乌足以知此哉!望溪方氏,究心义法,其说亦多所发明。然归氏所得为深矣。今别为方望溪《史记评点》四卷附于后,俾览者兼采焉。与校是书者,余门人大冶刘炳燮及长子沆也。


译文

归有光先生曾评点《史记》,研究古文的人大多称赞他,大家相互传抄,但各个版本之间差异很大。马平人王少鹤(曾任太常官)选取了归有光和方苞(号望溪)的评点,摘录起止,合在一起刊刻成《归方评点史记合笔》,自认为得到了真传。在我看来,其中仍有不少可疑之处,不过比起其他流传的版本,算是较好的了。以前我曾想专门选取《史记》原文,附上归有光的评点,刻印出来与同好分享,但苦于没有刻书资金,未能实现。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朋友吴挚甫。吴挚甫大力支持此事,并替我向庐江的吴小轩军门商量,吴军门慷慨地借给我一千二百两银子。于是我召集刻工,从光绪二年正月开始,到四年七月刻成。归有光的评点原本用红黄两色笔标记,现在的刻本用墨色印刷。其中黄色笔的标记用尖角形状表示,红色笔的标记用圆形表示。由于评点没有可靠的底本可依,不得已完全仿照王少鹤的版本,以保持统一。

自从秦朝统一天下,专靠个人权术,抛弃了圣王制度。汉朝建立后,完全沿袭秦朝的旧习,夏商周三代的盛世,渺远得再也看不到了。司马迁生在汉朝安定百年之后,内心忧伤。又遇上汉武帝奢侈放纵、欲望繁多,任用武力高强、残酷暴虐、阿谀奉承的大臣,毒害扰乱天下。司马迁本人也遭受了刑罚和羞辱,抑郁不得志,于是发愤著书。他那些孤高深远的意旨、沉痛悲哀的思想、奔放奇崛的文辞,微妙到难以理解。世间流传的裴骃、司马贞、张守节等人的注本,不可谓不勤勉,但都远远没能领会司马迁的本意,而且其中有不少可笑之处。本书只收录归有光的评点,因为裴、司马、张三家注本世间已有很多,所以不再收录。

古人的书,依靠注解才能明白的不过十分之三四;因注解反而变得晦涩的,大概有十分之五六。好学深思的人,专心取读古人的书,反复熟读,用自己的心意去揣测作者的志趣,进入幽深微妙的境界,他们的收获往往远远超出普通解说之上。那些拘泥字句、牵强附会、追求华丽、炫耀博学、喜欢搞支离破碎说法的人,怎么能懂得这些呢!方苞致力于研究文章的义法,他的解说也有很多阐发,但归有光的所得更为深刻。现在另外把方苞的《史记评点》四卷附在后面,让读者能够兼收并蓄。参与校订这本书的,是我的学生大冶人刘炳燮和我的长子刘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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