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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6年第9期|刘皓:车(节选)

2026-09-11 09: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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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2003年生于山西大同,现为北师大硕士生。小说发表于《当代》《青年文学》《万松浦》《时代文学》等杂志,转载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5年度文学新锐十六家》,入选2026年“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


《车》

刘 皓

他曾经常唱:是船桨带着我们绕圆圈。

——安妮·埃尔诺

马 车

1969年,跟大部分中国人以及全部山西农民一样,马车夫老刘的日常极简。春:犁地,驮粪。夏:割草,放马。秋:收庄稼,积肥。到了冬天,老刘套好马车,从刘庄进县城卖煤。

老刘一米七五,力气大,能徒手扳倒一匹马,驾驶技术也高,粪坑里别人赶不动的骡马,老刘用牛皮绑紧竹竿,抽掉骡马耳朵上几根毛都能心中有数。马车和煤都是公社所有,老刘主要起到运输和贪污的作用。那年代,抵抗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就靠狗皮帽子、羊皮袄和塞满鸡毛的布鞋。因此,相比运输这件苦差事,偶尔贪污一盒两毛三分钱的白兰烟,也算不上背叛人民群众。也因工作的性质,老刘交通四周,跟各村各庄的书记干部搭得上话,能报出几个中央首长的名字,成分定为中农,也就是说,运动或开会时,能坐第五排。

老刘有时有吃的,有时没吃的。有吃的时,食物变动不大,主要是莜面、山药、南瓜,或莜面拌山药、拌南瓜,以及山药拌南瓜。唯独两样东西,黑豆跟蛋黄,老刘绝对不吃。因日本人在山西的那几年,把持煤矿,要以战养战,急需苦力,老刘让株式会社的青年队捉进了大牢。华东战事一日千里,日本人急,墙上的阎锡山画像都来不及撕,把头用玻璃管塞老刘肛门,查瘟疫,晚上收走布鞋,防止逃跑。牢里的伙食,只有黑豆拌高粱面,还不够吃。好在日本人吃鸡蛋不吃蛋黄,蛋黄扔地上,中国人能捡。蛋黄吃多伤肾,等到老刘的发小老雷做了日本人的把头,做主放他出来时,老刘已吃得浑身浮肿,话都说不利索了。

除去开矿,日本人还在平城大小村庄种满罂粟。鸦片由日本浪人专卖,价格不菲,后来农民把种子偷到手,自己种,自己提纯,自己抽,老刘是其中之一。后来老刘决心戒掉鸦片。一是身体亏损,两肋排满豆大的水疱,穿褂不能系布扣,妨碍挣工分。二是因书记老曾。老刘说:天天干活,不抽两口,实在扛不住。老曾说:知道为啥该戒不?老刘说:知道,工农翻身做主人,旧社会的东西,是该打倒。老刘那年戒毒,蜷在炕头,吃喝不沾,毒瘾发作时,四个男人合力按不住,脓血一路流到炕脚,笤帚扫过,有哗哗的声响。

老刘第一个老婆,肺痨死了,不知姓名。第二个老婆,生前叫刘张氏,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忘记自己是谁,死后有了姓名,墓碑上刻着“张桂花”。张桂花生下两儿两女,1969年出生的小儿子,是我爸。后来,在部队、卡车车队、汽车配件城的人,都叫他小刘。小刘如此描述自己的童年:

村头贴大字报,画中人鼻子比头还大。

伸长舌头去舔糊窗的麻纸,想看别人在家做啥。

吐在地上的杏核,一眼就能认出是谁家的。早偷吃遍了。哪里鸡叫,立马去翻墙偷蛋。鸡蛋到手还是温的。

摁住鸡脖,从它屁眼里抠鸡蛋。蛋没出来,鸡先死了。把死鸡藏进水泥管,拿石头堵住两头。鸡主人站在房顶上“天骂”。过冬之后,挪开石头,鸡已经风干了。

没水洗澡。身上攒满虱子,膝盖上一挖,能挑出一手指泥。

冬天,骑在发小肩头,朝街坊家门的锁眼里吐唾沫。唾沫流进去,锁眼冻实,躲上树,等懊恼的街坊发火。

邻居不锁门,更有玩头。弹弓击碎夜壶,早腻了。跟几个发小,接力将晾在院里的夜壶尿满。尿溢出来,一块儿静静等待胀肚的夜壶“啵”的一声冻破。把捉来的蛤蟆,塞进夜壶的尖嘴里。夜里饿了,蛤蟆才叫,邻居里外翻寻叫声的出处。

把天花板下的横梁卸掉一根,造了一副冰车。

广播里说,伟大领袖去世。全村大人哭。

小贩收铜丝。大年初二夜里,手捏木棍,防中电,攀上电线杆,拆电线。攒下几盘电线,怎么也等不到小贩,村民已分头缉拿小偷。电线起初藏在柜里,后来挪去屋后,直到扔进山沟。

放学后,跟同学一字排开踢土墙,学《霍元甲》。

拿过一回短跑冠军。

拆下公社的喇叭,安自己家里,《夜幕下的哈尔滨》听得更清。

王老师的语文课上,被念过两回作文。

以上事迹,皆小刘醉后所讲,年代真伪,有待考证。除此之外,小刘反复提及的,无非三件事:1.老刘不光长得像总理,眉毛比总理还浓。2.有人托老曾上门提亲,老刘说:别人姑娘彩礼一千,我姑娘至少两千。3.老刘死时,他玩弹珠正处在赢势,赤脚医生跑来报信,他忙着收拢赢来的弹珠。回家,他哥大刘正替老刘剃头。老刘的手凉,捏捏鼻子,仍是软的。大刘一脚将他踹到炕脚,弹珠噼里啪啦撒落一地。老刘入土时,他开始哭,抄起铁锹追打埋土的人。大刘拦腰抱他,他说他爹还活着,让他们给活埋了。

事到如今,关于1,已无从考证。老刘一张照片也没留下。即使是小刘,仅存的童年照片也只有小学入学照和毕业照,照片左下角还戳着学校圆印章的四分之一。入学的小刘光头,人中闪光,应该是鼻涕。毕业时,小刘多了一顶的确良解放帽,前胸口袋甚至别了一支钢笔。唯一确证的是,小刘以及我的眉毛,确实不淡。老刘死后四十年,也即2024年,来自法国的女友Enola向我展示家庭相册: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曾曾祖父——一位站在钢架桥下的南特工人,到卢瓦尔河畔搭盖野餐帐篷的曾祖父,在壁龛前左手抱猫、右手打理圣诞树的祖母,再到新世纪她父母用尼康相机所摄照片,罗列似无穷尽。我无法克制自己的伤感,为缺席岁月的无从缅怀,平行历史的极不对称。

关于2,老刘女儿,也即我的两个姑姑,后续如下:大姑嫁到内蒙古包头,五年后,那个化工厂工人心梗倒在麻将馆,家人皆惋惜,要是他晚下班一刻钟,死在厂里,家人能到手几万抚恤金。二姑夫之前是运输兵,在部队里开车,转业后开半挂车运货,直到现在。至于我表哥,从二本大学毕业后,给税务局领导做司机,因房贷车贷,下班后跑滴滴,周末也兼职教乒乓球。

关于3,四十年后,小刘重提此事,独自站在地上,哭了。我再没问过。

……

未完,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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