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几何原本》前六卷,明徐文定公受之西洋利玛窦氏,同时李凉庵汇入《天学初函》。而《圜容较义》《测量法义》诸书,其引几何颇有出六卷外者,学者因以不见全书为憾。咸丰间,海宁李壬叔,始与西士伟烈亚力续译其后九卷,复为之订其舛误。此书遂为完帙。松江韩绿卿尝刻之,印行无几,而板毁于寇。壬叔从余安庆军中,以是书视予,曰:此算学家不可少之书,今不刻,行复绝矣。会余移驻金陵,因属壬叔取后九卷重校付刊。继思无前六卷,则初学无由得其蹊径,而乱后书籍荡泯《天学初函》,世亦稀觏。近时广东海山仙馆刻本,纰缪实多,不足贵重。因并取六卷者,属校刊之。
盖我中国算书,以九章分目,皆因事立名,各为一法,学者泥其迹而求之,往往毕生习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遂有苦其繁而视为绝学者。无他,徒弦其法,而不知求其理也。传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然则数出于象,观其象而通其理,然后立法以求其数。则虽未睹前人已成之法,创而设之,若合符契。至于探赜索隐,推广古法之所未备,则益远而无穷也。《几何原本》不言法而言理,括一切有形而概之曰,点线面体。点线面体者象也,点相引而成线,线相遇而成面,面相叠而成体,而线与线,面与面,体与体,其形有相兼,有相似,其数有和,有较,有有等,有无等,有有比例,有无比例。洞悉乎点线面体而御之以加减乘除,譬诸闭门造车,出门而合辙也,奚敝敝然逐物而求之哉!
然则《九章》可废乎?非也。学者通乎声音训诂之端,而后古书之奥衍者可读也;明乎点线面体之理,而后数之繁难者可通也。九章之法,各适其用,《几何原本》,则彻乎九章立法之原,而凡九章所未及者无不赅也。致其知于此,而验其用于彼,其如肆力小学而收效于群籍者欤?
译文
《几何原本》的前六卷,是明朝的徐光启(文定公)从西洋人利玛窦那里学习并翻译过来的,同时期的李之藻(凉庵)将其编入《天学初函》一书中。而《圜容较义》《测量法义》等书籍,其中引用几何学的内容有不少超出了前六卷的范围,因此学者们因看不到全书而感到遗憾。咸丰年间,海宁的李善兰(壬叔)开始与西洋人伟烈亚力合作,续译了《几何原本》的后九卷,并纠正了其中的错误。这样,这部书才成为完整的版本。松江的韩绿卿曾刻印过这部书,但没印多少,书版就毁于战乱。李善兰来到我在安庆的军营中,把这部书拿给我看,说:“这是算学家不可或缺的书,现在不刻印,恐怕就要失传了。”恰好我移防驻扎到金陵,于是委托李善兰取来后九卷重新校对,交付刻印。后来又想到,如果没有前六卷,初学者就无法找到入门的途径,而且战乱之后,书籍大多遗失,《天学初函》在世上也很难见到了。近来广东海山仙馆的刻本,错误实在太多,不值得珍视。因此一并取来前六卷,委托他校对刻印。
我们中国的算学书籍,按《九章算术》的体例分类,都是根据具体问题来命名,各自成为一种方法。学者们拘泥于这些方法的外在形式去学习,往往一生研习算学,只知道结果而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于是有人苦于其繁杂,甚至将其视为难以掌握的绝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死记那些方法,而不懂得探求其背后的原理。《左传》说:“事物产生之后就有了现象,有了现象之后就会增多,增多之后就有了数字。”由此可见,数字来源于现象,观察现象而通达其中的道理,然后建立方法去求得数字。这样,即使没有见过前人已有的方法,自己创立新方法,也能与实际情况完全吻合。至于深入探索隐微的原理,推广古法所没有涉及的内容,那就更是越推越广,无穷无尽了。《几何原本》不讲具体方法而讲原理,概括一切有形之物,归结为点、线、面、体。点、线、面、体就是现象。点相连而成线,线相交而成面,面相叠而成体。而线与线、面与面、体与体之间,它们的形状有相合、有相似,它们的数量有和、有差,有相等、有不相等,有比例、无比例。透彻理解了点、线、面、体,再用加减乘除来运用它们,就好比关起门来造车,出门之后车辙却能完全吻合,何必辛辛苦苦地追逐具体事物去寻求方法呢!
既然如此,那么《九章算术》可以废弃吗?不能。学者们通晓了文字、音韵、训诂的基础知识,然后才能读懂古书中深奥难懂的内容;明白了点、线、面、体的道理,然后才能通晓繁杂困难的数学问题。《九章算术》中的方法各有其适用的场合,而《几何原本》则贯通了《九章算术》建立方法的根本原理,并且凡是《九章算术》没有涉及的内容,它也都包含在内。在这里获得知识,到那里去验证应用,这不就如同在小学校(文字训诂之学)上用力,却在各种经典书籍中收获成效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