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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生态主义的叙事转型与生态启蒙

2026-02-03 11:5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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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语言化、符号化是当今时代的突出特征。从社会现实状态来看,各种各样的信息已经达到饱和的程度,整个现实就像一个典型的符号系统,而从观念文化理论来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出现的“语言转向”,则“发展出了用符号系统及其符码和话语来分析文化和社会的话语理论”。不过正如人们已经意识到的,前者从现实形态上遮蔽了自然,后者从观念形态上根本性地取消了自然,它们实际上形成了对自然的“现实”与自然的“概念”的压制和消解,因此在当今时代语境下,我们需要一种生态的语言学方法,对当前的语言化、符号化现实进行批判分析,或一种生态的语言观念为生态文学研究语言理论作支撑,即需要一种生态语言学的视角与方法。

产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生态语言学,是在全球性生态危机持续加剧和生态概念泛化的推动下发展起来的生态学与语言学的交叉学科。它以语言与生态间的关系为研究对象,从语言的角度审视生态问题,力求通过语言研究重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达到“生态平衡”的非语言研究目的,强调语言系统是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语言与生态环境之间存在着双向互动关系,将语言作为自然与文化之间的中介环节来理解,并在自然、社会和精神的复杂关系中理解语言的“环境”。因此,生态语言学对生态文学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其理论观点为生态文学研究奠定了语言理论基础,其批评方法也对生态文学批评具有启示意义。

作为中国当代文坛中生态书写的代表作家,迟子建被誉为“自然化育的文学精灵”,她笔下温情与哀思交织的文学世界,既有着对大自然的热爱与依赖,也有着对当下因过度开发而引发的生态危机的清醒认知,以及对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被破坏的沉痛哀悼,总是有着自觉的生态保护意识,其语言也具有比较突出的生态特征。她的中篇《候鸟的勇敢》创作于2018年,以候鸟迁徙为背景,描写了金瓮河候鸟自然保护站内候鸟的生存状况,讲述了瓦城这座东北小城的浮沉变幻,以及根深蒂固的社会痼疾背后隐藏着的不为世俗所容的情感纠葛。作品有着迟子建一贯的对自然的抒写与思考,延续着她对生命、自然、信仰被现代性所遮蔽的精神追求,体现着一种超越性的精神内涵,为我们提供了从生态语言学视角对其进行解读,并由此进一步体会迟子建生态思想和生态艺术精神的一种可能和空间。

一、生态思想:非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整体主义

在迟子建的文学创作过程中,自然和故乡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正如她本人所说,“没有大自然的滋养,没有我的故乡,也就不会有我的文学。……故乡和自然是我文学世界的太阳和月亮,它们照亮了我的写作和生活”。她自幼生活在大兴安岭的林海雪原中,参天林立的大树、漫天飞舞的雪花、满是瓜果蔬菜的菜园子、木刻楞房屋、偎着火炉听童话故事、暑假时在园子里干农活、寒假时去山里拉柴火,这一幕幕构成了她的童年。这种源自人生初始阶段的、在故乡与大自然紧密相拥的独特经历,幻化成了一种情绪记忆牢牢地扎根在她的灵魂深处,并在无形中渗透到她的文学创作之中,从而使其作品中含有丰富的自然元素,同时也让她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索与感悟更加亲切与熨帖。

就生态思想而言,迟子建的作品整体上呈现出以非人类中心主义和生态整体主义为核心的特质。如众所知,人类中心主义是一种以人为宇宙中心的观点,它将人看作是自然界唯一有内在价值的存在物,并必然地构成一切价值的尺度,因此其生态实践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应该是,也只能是人的利益。这种人类中心主义将人类推上至高无上的地位,成为万物之灵长,掌控话语霸权,而自然则沦为被控制、被征服、被改造的对象。因此在具有人类中心主义价值倾向的文学作品中,大自然总是处于消极被动且失语的状态,它或是缺席,或是充当人类活动的“背景板”,或是作为工具或资源服务于人类。迟子建与其相反:她为自然而感动,也为自然而骄傲,在她的笔下,大自然不再是被凝视、被蹂躏的沉默客体,而是有意志、有情感的独立主体;人与自然之间也不再是主宰与被主宰、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而是能够产生情感交流、进行交流互动的平等关系。在她的作品中,人与自然进行平等对话、产生情感共鸣的场景比比皆是:《亲亲土豆》中,土豆花会张开圆圆的耳朵,倾听着天上人间的对话;《鸭如花》中,鸭子会在黄昏下簇拥着晚归的徐五婆,人与鸭彼此温暖着;《越过云层的晴朗》中,人与狗会一起躺在花丛中欣赏天上的云彩;《额尔古纳河右岸》中,雨雪看老了“我”,“我”也看老了雨雪;《候鸟的勇敢》中,德秀师父会跟水中的月亮诉苦,也会向一朵花、一团雪、一棵树、一片云,甚至叶脉上的一颗晨露叹气。

在超越人类中心主义之后,迟子建的作品升华出一种以生态整体主义为内核的深刻生态观。这种生态整体主义是将生态系统的整体利益作为最高价值,将是否有利于维持和保护生态系统的完整、和谐、稳定、平衡和持续存在作为一切事物的根本尺度,作为评判人类生活方式、科技进步、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的终极标准。它将生态系统界定为一个由生物与非生物环境在复杂的相互作用中构成的有机整体,不仅强调系统内各要素(包括人类)的相互依存和协同关系,更从根本上承认生态系统自身拥有独立于人类工具价值的内在价值。而迟子建始终“向往‘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因为那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境”,并自觉地将其内化为文学创作的一套价值准则,将人类作为普通成员“嵌入”到整个自然共同体当中,描绘人与自然融合为一个有机整体的生存图景。像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她描写独特的文化基因使得鄂温克人天然地将自然视为具有内在价值的神圣存在,他们在依赖自然馈赠的同时也恪守着自然规律,自觉地维护着生态系统的平衡,以鄂温克人这种对生态系统整体利益的深切认同,以及与自然万物的深度融合,生动诠释了生态整体主义的文学实践形态。在这里,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山水已经内化为了鄂温克人的精神血脉,因此当外部的现代性力量以“发展”之名强行介入时,引发的便不仅是自然生态系统的紊乱,更是与之共生的鄂温克人精神的漂泊与其民族文化的危机,这就从反面昭示了维持整体和谐对于其中所有成员(包括人类)的根本意义。

在现代化语境中,迟子建始终关注着自然生态与人类精神生态,这种双重关切既铸就了她清醒的自省意识,也生发出了其对现代文明的深刻反思与批判。她通过描写在现代化浪潮中变得满目疮痍的自然景观与失去精神家园的人们,揭示了背离非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整体主义所带来的双重困境——自然生态系统的崩溃和人类精神世界的异化。现代工业文明虽然带来了社会经济的迅猛发展,但同时也造成了严重的自然生态危机和精神生态危机,所以迟子建的作品不仅直面了现代工业文明带来的自然生态破坏,比如《越过云层的晴朗》中,大黑山的树木一棵棵轰然倒地,飞禽走兽的家园被伐木工人破坏殆尽,还有《候鸟的勇敢》中只因大城市流行用达子香做插花,瓦城人就疯狂采摘达子香,导致野生达子香花几乎被扫荡一空;而且还映射了现代人的精神迷惘,揭露了现代化语境下人们的灵魂失根,像《白雪乌鸦》中,肆虐傅家甸的鼠疫终于结束了,而瞿役生居然在为“老天没有把人间变成地狱”而感到失望;而在《候鸟的勇敢》中也一样,当张黑脸和德秀师父埋葬了东方白鹳,拖着沉重的腿步向回走时,才惊觉飞雪早已将他们的足迹荡平,天地间他们再也找不到一点可以作为方向参照物的光亮。

二、生态隐喻:人与自然的主体间性

隐喻不仅仅是一种利用语言手段表达思想、在风格上增加魅力的方法,而且是一种对事物进行思维的方法,是人们对世界进行概念化的有力的认知工具。它作为一种人类思维认知方式,既建构着人们对自身、对自然,以及对自身与自然之间关系的认知,同时也影响着人们对自然、对环境的态度和行为。所以,生态语言学就是基于生态伦理视角分析与生态相关的隐喻(生态隐喻),“通过考虑这些隐喻是否暗示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或自然分离的问题,是否鼓励对其他物种的尊重,是否提高对环境局限性的认识,来检验这些隐喻的适用性”。

《候鸟的勇敢》中存在着许多生态隐喻,既有“拟物”的,即用自然隐喻人类,也有“拟人”的,即用人类隐喻自然。“拟物”的生态隐喻通过对人类的“祛魅”,揭示人类的自然属性,消解人类的特殊性,本质上是一种“归位”,即通过将人类特质归于普遍的自然法则,将人类从自封的文化、精神高地上拉回地面,强调人类不是万物之灵长,而只是自然共同体中的普通成员。如因为理发时没有罩上围布,特特被落入脖颈的头发楂儿扎得难受,“就像被冰雹拍打的鸡鸭,缩脖缩脖的”。这实际是表明,在基本的生存感受层面上,人与动物所表现出来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生理反应是相同的。所以当迟子建诚实地将人还原为一个最本真的、与动物无异的生命体时,便抹平了人与动物之间的等级差异,解构了人类的优越感。而除了这种将人“降格”为动物,“拟物”的生态隐喻还通过将人“融入”自然,即用自然界中的普遍现象来定义或解释人的独特感受,来消解人类的独特性。如张黑脸和德秀师父在纵情狂欢后,“阳光透过窗户,照着激情过后的不着一物的他们,就像照着两棵刚伐倒的红松,异常宁静,异常凄美”。人类的情欲与树木的荣枯,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既是一种原始生命力的喷发,也是一种巨大的能量耗散过程,它们处于同一套宏大、无情却又孕育一切的法则之下,具有同等的自然属性,都遵循着生长、繁盛、消耗与终结的规律。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和道德的阳光,平等地照耀着人类的裸体和树木的残骸,冷静、客观地见证着一切生命的狂欢与寂灭,激情退去后身心的疲惫与虚无,如同树木倒地后死寂的现场,二者并置将人类的情感活动“去浪漫化”后重新纳入到了自然能量的生灭循环之中,打破了人类情感独尊的观念。

《候鸟的勇敢》中,“拟人”的生态隐喻是通过对自然的“复魅”,承认自然的内在价值与主体性,并在人与自然之间建立起情感联结,本质上是一种“共情”,即将自然视为与人类一样的、有意识、能感知的主体,从而激起人类对自然的尊重与关怀。就像新的一年夏候鸟回归,金瓮河飞来了六只东方白鹳,“它们站在金瓮河上,白身黑翅,上翘的黑嘴巴,纤细的腿和脚是红色,亭亭玉立,就像穿着红舞鞋的公主,清新脱俗”。这里以公主来隐喻东方白鹳,并不是将人类标准强加给自然,而是借用人类文化中顶级的审美意象来“认证”自然之美。自然本身就具有不依赖于人类评判的、至高无上的内在价值与尊严,自然之美并不低于艺术之美或人文之美。所以当我们将东方白鹳看作是公主时,就无法再以居高临下的“审视者”自居,而是如同臣民或仰慕者一样,在欣赏一位拥有内在价值和高贵身份的优雅“贵族”。“拟人”的生态隐喻不仅通过将自然提升为独立的、高贵的审美主体,从“个体性存在”的角度在价值论上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而且还通过描绘一个无人类参与、自有其秩序的生命共同体,从“关系性互联”的角度在结构上消解了人类中心主义。如夏季来临,娘娘庙旁边的沟塘花草繁茂,蝴蝶翻飞,“它们的羽翼就像姑娘穿的花裙,蓝紫红黄绿白皆有,它们参加舞会似的,与金莲花轻舞一曲后,又飞入千屈菜的怀抱,在千屈菜的怀抱没有多久,又飞到五瓣的老鹳草身上,用裙边扫它的脸”。蝴蝶在花丛中授粉、觅食等生态行为被比作一场盛大、欢快的舞会,无论是蝴蝶,还是花草,都拥有自己的内在价值,它们不再是沉默、被动的客体,而是可以交流、互动、产生情感联结的主体。迟子建在这里描绘了一幅所有生命形式相互依存、彼此赋予意义、共同构成一个活泼、和谐、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体的自然图景,将读者引导至一个“万物有灵且美”的世界,弥合了人类中心主义所坚持的人与自然的情感鸿沟。

在《候鸟的勇敢》中,迟子建通过大量生态隐喻的创造性运用,不仅实现了语言表达的美学创新,更在认知与生态伦理层面完成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系统性质疑。无论是从理论认知层面入手的“拟物”的生态隐喻,还是从情感道德层面入手的“拟人”的生态隐喻,都在本质上打破了“人是主体,自然是客体”的认知框架,实现了人与自然的相互映射,使人类与自然在生命感受、情感状态与存在价值上达成平等与互通。这种生态隐喻不仅是一种修辞技巧,更是一种生态哲学的实践——它告诉我们,唯有打破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承认自然的主体性与内在价值,才能真正破除人类中心主义,建立起生态整体主义视野,进而应对日益严峻的生态危机。

三、绿色语法:人与自然的连续统一

语言系统本身存在生态破坏性,其主要表现之一是语法层面上对人类与其他非人类存在物的割裂对待。一般情况下,人充当主动的施事,非人类存在物只能充当被动的受事,无生命事物只能被施加行为而不能主动去施为或积极参与行为和实践,非人类的动植物或物体不能作为思想行为的主体参与者等。这种对人类与非人类存在物的区分过度彰显人类的主体能动性,片面地强调人类对万物的主宰与支配地位,而无视了世界万物之间普遍存在的相互作用与内在联结,从而极大地限制了人们对自身,对自然,以及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全面认知。与这种非生态的语法表达相对应的则是绿色语法,它“不是传统意义上注重语言表达规则(如句子结构研究)的语法,而是表达了一种绿色的理念,即通过语言手段来维持人类与生态的整体性,促进生态环境的和谐”,《候鸟的勇敢》的语言生态性亦体现于此。

《候鸟的勇敢》中,非生态的人类施事者与非人类受事者的二元区分经常被打破,不仅人能够充当施事者,非人类存在物同样也可以承担施事者的角色。在迟子建笔下,自然万物被赋予了灵性,它们与人类一样,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与情感变化,不仅能够主动地发起活动,还可以与人类交流互动。如大雁在迁徙前,会先“在河畔聚集”,一边“呀呀叫着”,一边“相互拍打翅膀”,然后“分批飞起”,最后“在空中集结”。迁徙行为被构建为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集体决策和执行过程,而大雁作为这一连串自主、有序且具有目的性的动作的发出者与协调者,则是具有自我认知与集体意识的主体,而非被动受季节驱使的生物体。这就系统地消解了人类是唯一有意识、能感知的主体这一人类中心主义预设,在语言层面实现了去人类中心的生态叙事。而且,不仅动植物可以成为主动发出动作的施事者,风雨、雷电、太阳、月亮这些没有生命的自然力量、自然事物也可以充当施事者。就像作品中充满情感呈现出来的那样,“春风是勇敢的,专情的,它用温热的唇,深情而热烈地吻下去,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心无旁骛,昼夜不息。七八天后,极北的金瓮河,终于被这烈焰红唇点燃,孤傲的冰美人脱下冰雪的衣冠,敞开心扉,接纳了这久违的吻”。这里的春风是一个有意识、有目标、有行动力的施事主体,对世界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和“价值判断”,也有自己明确的欲望和偏好,它的一切行动都不是随机的。冰河同样也是一个有意识、能感知、能回应的施事主体,能感知到春风的“爱意”与“执着”,也能“敞开心扉”,回应春风。而当“勇敢”“专情”“孤傲的冷美人”这些词汇将人类的情感谱系和道德品格移植到自然上时,它们便不再是冷冰冰的物理实体,而是具有内在生命的存在。于是在迟子建的笔下,春风和冰河都成为积极的施事者,它们共同完成了这场“爱的仪式”,消解了“只有人类才是施事者”的预设,并将意识和感知能力从人类独有的特权中解放出来,转而赋予给了自然事物。

迟子建在以非人类、无意识、无生命的自然力量或自然事物为施事者时,不仅赋予它们情感,还展示自然万物的自主性。“飘荡的阳光宛若五彩丝线,开始给大地改换颜色了。它最钟情的色调是绿,当草和树叶变绿后,阳光才在绿色基调上,吹开野花的心扉……张黑脸闻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草香,知道小草发芽了。山林从一个黄脸婆,要蜕变成俊俏的姑娘了。”这里的阳光,不是一个静态的照明源,而是一个具有审美意向与创造能力、能够改变世界的施事主体,它对“美”有着自己的理解,而且能够有步骤、有策略地去实现它的“艺术构想”。“吹开野花的心扉”将开花这一生理过程重构为一种具有情感交流意味的行为,不仅赋予植物以感知能力,更构建了自然元素间亲密的主体间关系。在语法层面,“山林从黄脸婆蜕变成俊俏的姑娘”,是将山林构建为一个具有自我更新能力、生命意志乃至审美追求的存在,是一个能够主动完成“蜕变”这一生命转化的主体,其从冬到春的变化亦是一种具有意向性的自我超越,而非被动响应气候变化的机械过程。

通过以非人类存在物为施事者,《候鸟的勇敢》中各种自然事物、自然力量被“主动化”,从而增强了非人类存在物的主体地位,加强了人与自然之间的连续性。这种语言实践不仅是一种叙事技巧的革新,更是一种生态哲学的表达,它通过将动植物、自然力量乃至无生命实体塑造为具有自主意志、情感体验和认知能力的行动者,不仅消解了人类与非人类在施事权上的严格分野,更通过将情感、意识、理解力乃至价值判断扩展至自然万物,质疑了人类对感知、理解和观点表达的独占性。迟子建这种对于绿色语法的实践,不仅是对文学表达的丰富,更在宏观层面服务于生态整体的可持续性,通过瓦解人类与非人类的二元鸿沟,促使人们重新审视自身在生态网络中的位置,认识到万物互联、生命共感的真实宇宙图景,从而为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奠定了语言与思想基础。

四、生态评价:人与自然的共生对话

评价是语篇中普遍存在的一种语言现象,20世纪90年代,澳大利亚语言学家马丁和怀特在系统功能语言学人际元功能的基础上提出了“评价”理论,通过关注“如何用语篇来构建言语社团共享的感情和价值观”,分析了语言使用者如何通过语言表达特定的主体间立场。在迟子建这里,她通过评价资源的创造性运用,将人类边缘化为谦卑的观察者与记录者,强调自然世界的自主运行不依赖于人类的关注或情感,促使读者反思自身在生态系统中的角色,不仅在文学层面实现了艺术创新,更在生态伦理层面提供了一种语言实践的典范。像在《候鸟的勇敢》中,她就是常用评价资源来客观描写候鸟的生理特征,并且不是将人类的审美标准强加给自然,而是承认自然独立于人类的内在价值,并欣赏着自然万物与生俱来的美。如在她笔下,“绿头鸭的雄鸭比雌鸭要漂亮多了,它不唯个头大,嘴巴是明亮的鹅黄色,而且脖颈是翠绿的,有一圈雪白的颈环,好像披着一条镶嵌着银环的软缎绿围巾,雍容华贵。雌鸭就逊色多了,它们是黑嘴巴不说,羽毛也不艳丽,主体颜色是黑,是褐,是白;羽翼点缀少许蓝紫斑纹,给人萧瑟之感”,这看似带有强烈的人类审美色彩,但实际上通过对雄鸭和雌鸭生理特征(色彩和形态)的具体、客观且精确的描写,将我们的注意力从简单的美丑评判,引向了对野鸭本身的好奇与观察,从而消解了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审美。

评价资源还可赋予非人类存在物以情感、主体性和能动性,即通过描写拟人化和情感化的自然过程,强调生态系统中所有元素间动态的相互依存和循环往复,来体现生态整体主义。如在自然的季节更迭和风物变迁的描写中,迟子建不是在描述一个客体化的自然,而是在用诗意的逻辑,让自然本身以其最蓬勃、最本真的生命姿态言说自身——“天凉了,霜来了……大自然也进入了情感最为饱满的时期。你看吧,昨天还是微黄的一片草叶,今晨感染了清霜,被阳光一照,它就仿佛畅饮了琼浆,心都醉了,通体金黄。而今天还是微红的一片树叶,被冷风吹打了一夜,太阳一升起来,它就贪婪地吸吮光芒,结果火焰似的阳光,把它的脸烧得红彤彤的了。风在此时成了媒婆,上午让两片草叶矜持地对望,下午就将它们吹得扭结在一起,紧紧相拥……”——情感资源的系统运用将人类情感直接赋予给了自然,从而将自然万物建构为具有丰富内心世界的主体,它们会醉、会贪、会爱,拥有与人类一样炽热的情感生活。生态系统中能量的转移、物质的循环、生命的凋零与新生,被理解为一部宏大、热烈而悲壮的生命婚恋史诗,即便是最终的衰败与腐烂,也被视为这个宏大生命循环中一个庄严的环节,而非无意义的消亡。

在迟子建笔下,自然界中的万事万物都是拥有自身生命轨迹、遵循自然法则、相互联动的能动者,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互动、自在运行的生态网络;而人类则通常被塑造为一个被自然之美震撼,且视野有限的观察者。这强调了自然具有主动唤起人类美好情感的能力,颠倒了人类中心主义中“自然取悦人类”的主客关系,从根本上消解了人类作为世界中心主宰者的地位。“啄木鸟吃了虫子,飞向另一棵树了。它飞起的时刻,张黑脸心跳加快,他太喜欢看鸟儿张开的翅膀了,每个翅膀都是一朵怒放的花儿!啄木鸟黑白纹交错的羽翼,在展开的一瞬,就像拖着一条星河。它很快在另一棵松树上站住脚,不过这棵树不待见它,它啄了十几下,一无所获,又飞走了。这次它飞得远,脱离了张黑脸的视野。”这里的张黑脸作为人类代表,扮演着欣赏者和记录者的角色,而非评判者或主宰者,他的情感是真实的,但他的视野是有限的,因为叙事明确地将人类的观察领域(张黑脸的视野)界定为一个有限的、局部的范围,啄木鸟的“脱离”是一个自主行为,象征着自然世界的运行有自己的节奏,最终将超越并独立于人类的观察与情感,不因人类的关注与否而改变。所以无论是“白色斑纹”“鲜艳的红色”“黑白纹交错的羽翼”,还是“一条星河”等,赋予啄木鸟的都是一种独立的美学价值,即啄木鸟的价值源于自然本身,而非服务于人类审美。这也就意味着,迟子建不仅对生态问题有着深刻关切,更是通过评价资源的运用,将自然塑造为具有自主性与内在价值的主体,而非被动、沉默的客体,用语言实践挑战传统人类中心主义中将自然视为资源或背景的叙事模式,强调自然与人类的平等地位,突出自然作为生命本源的重要性。因此在评价资源,特别是情感资源、判断资源,以及鉴赏资源的共同作用下,迟子建的文字不再是简单的人类语言对自然的描述,而是自然通过人类语言“言说”自身,不仅消解了人类作为世界中心的优越感,还引导着读者重新审视自身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培养对自然的尊重与敬畏。

概而言之,迟子建在《候鸟的勇敢》中,通过系统运用生态隐喻、绿色语法与评价资源,不仅在文本内部完成了一场从“人类中心主义”到“生态整体主义”的叙事转型,也在读者心中植入了对自然敬畏、对生命共感的生态意识。具体而言,其生态隐喻通过“拟物”与“拟人”的双向映射,消解了“人是主体,自然是客体”的二元对立框架;绿色语法通过赋予非人类存在者以施事者地位,打破了人类作为唯一能动主体的语言霸权;评价资源则是通过情感、判断与鉴赏的有机调配,将自然塑造为具有内在价值与主体性的生命存在。迟子建的这种语言实践,在认知层面上系统性地解构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根基,在情感层面上建立起了人与自然的共情机制,在伦理层面上构建了一种以生态整体主义为核心的生态伦理观。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候鸟的勇敢》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部“语言—思想—伦理”三位一体的生态启蒙文本,其以文学为媒介,以语言为方法,以叙事为伦理,在读者心中种下了一颗生态整体主义的种子。这颗种子,在全球生态危机日益加剧的今天,具有不可替代的思想价值与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唯有打破人与自然的语言隔阂、认知壁垒与情感疏离,才能真正走向一种与万物共生、与天地共荣的和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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