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件龙袍,李煜穿了15年。
从25岁到39岁,从961年到975年。
然后,这龙袍,碎得不成片段。
龙袍是权力、地位和天子身份的象征,是一国之君最威严的铠甲。这件龙袍,李煜本来应该穿到寿终正寝的。或者,这龙袍本不该轮到他穿。
李煜生活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叫“五代十国”。看名称就知道,那时候的天下被割裂成一个又一个的区域,穿龙袍的也不止他一个。
就他自己的家族来说,这龙袍落到他的身上,也算是一场意外。
李煜的祖父李昪是南唐的开国皇帝,他从不会想到自家的皇位只传了三代。当李煜的父亲李璟接过皇位时,李煜年方6岁。李煜出生于李昪登基称帝那一年的七月初七,在李璟的十个儿子中排行第六,取名李从嘉。李煜是他即位后改的名字。
父亲李璟即位,对幼小的李煜而言,除了失去至亲的祖父之外,大概就是龙袍换了一个人来穿。毕竟是生在皇家,龙袍也只是特定人身上一件特定的衣服。
只是,李璟接过皇位时也接过了一道谕旨——立小自己4岁的弟弟李景遂为皇太弟。
关于这个“兄终弟及”的要求,李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李景遂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这是父亲的遗命。臣子们更是没有意见,毕竟当时周边几乎所有国家也都是这么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列国战乱,天下动荡。只是这动荡是全天下的,大家便也都习以为常。非常不巧的是,南唐的内部也开始动荡。
15年后,李煜的长兄李弘冀从一个小小少年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俊才,在军中和民间都有了极高的声望。这声望,自然也让他生出了皇家子弟经常会有的一点“小心思”。面对外部形势的变化和李弘冀的野心,识时务的皇太弟李景遂坚辞继承权达十次之多。最终,李弘冀如愿被立为皇太子。
但李璟的态度并不坚决。父子之间发生冲突时,李璟不时威胁李弘冀要召李景遂复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皇太子能想到的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派人秘密毒杀了曾经的皇太弟。查清真相的李璟一度产生废太子的念头,却又碍于李弘冀手握军功和兵权,只能痛骂他“罔顾人伦”。
此时,李煜的多名兄长已相继病故,他成了排名仅次于皇太子的皇位继承人。
李煜生来“骈齿”“丰额”“一目重瞳子”,是古代相书所言天生的帝王之相。尤其是一只眼中有两个瞳孔的“重瞳”,舜帝和项羽也有。李煜生在深宫又熟读经史,虽无心皇位却深知长兄对自己的忌惮。他一直在思考如何自保。
李煜自号“钟隐”,不问政事。“钟隐”者,“钟情隐逸”也。他还写了两首《渔父》词以明心志,一首是:“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另一首是:“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如果一切能尽如人意,李煜也许会活得很好,赏花、饮酒、钓鱼,至少在南唐覆亡前做一个逍遥王爷。可惜,他不能。
李弘冀虽有毒杀叔父李景遂的狠心与手段,却也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李景遂死后,李弘冀几乎夜夜梦见七窍流血的叔父前来索命,不过半年便“惊惧而死”。
李弘冀死后,23岁的李煜获封吴王,移居东宫。从没想过继承皇位的李煜,就这样被命运强行绑定了龙袍。
李煜24岁时,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接受后周皇帝禅位。
李煜25岁时发生了几件大事。先是他正式被立为皇太子,后是父亲病逝,再后来他登基成了南唐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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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在披上龙袍的第一天就派使臣入汴京,向宋太祖赵匡胤奉表称臣,全面使用北宋年号。是的,李煜没有年号,宋太祖的年号建隆、乾德、开宝是北宋的纪年单位,也是南唐的纪年单位。在南唐,与年号和时间并行的,还有岁岁北上汴京纳贡的渡船与车马。
这不是李煜一个人的妥协,早在李璟时期南唐就已向北周和北宋称臣。
所以,关起国门时,李煜还是皇帝,身着龙袍接受百官的朝拜。但当北宋使臣到来时,李煜的龙袍就只能静静地瑟缩在殿角,看自己的主人身着大宋臣子的紫袍,有板有眼地跪拜行礼——李煜从即位的那天起,就是北宋的藩臣。
李煜接手时的南唐是天下的文化中心,也是一个富而不强、强敌环伺、在夹缝中艰难生存的江南小国。李煜的国都在江宁,旧称金陵或建康。整个国家能够依凭的,只有一道长江天险。早在数年之前,南唐就因战败把江北十四州割给了后周,边界也从淮河退到长江。他手中所有,只剩江南。
总体来讲,李煜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皇帝。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兴文治、科举不辍,稳定流通、积极备战,但所有为自保而做的努力,却注定难以抗衡北宋的统一大势。
27岁的李煜在宋太祖乾德三年(965)的暖风里登玉楼傍金樽的时候,新岁爆竹的香烟还未全然散去。李煜轻拍檀板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此刻的他听到了一个消息:3万宋军仅用66天就攻破剑门、夔州天险,兵临西蜀都城,西蜀皇帝孟昶在正月初七递交降表后在成都西门外的升仙桥正式投降。
不久后李煜读到了孟昶宠妃花蕊夫人的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花蕊夫人是一个才貌双绝的女子,因她喜爱芙蓉花,孟昶便在成都遍植芙蓉,成都也因此得名“芙蓉城”。与孟昶一同被押送至汴京后,花蕊夫人在被宋太祖召见并“问亡国之故”时,不卑不亢口占此诗。七天后,孟昶暴毙,花蕊夫人被宋太祖纳入后宫。李煜盯着案上这首诗沉默良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煜35岁时,也就是他即位的第十年,北宋又以雷霆手段灭掉了南汉。李煜果断上表去国号“唐”,不再自称皇帝而是改称“江南国主”,并将皇帝印信改为“江南国印”,所下“诏”书一律改称“教”书。
即位第11年,36岁的李煜拆除南唐宫中代表皇家建筑象征的鸱吻,并请求宋廷诏书直呼自己的名字。
即位第14年,北宋以“入朝”为由召李煜北上汴京,38岁的李煜托病不往。于是宋人南下,大军压境。
即位第15年的十一月,在坚守近一年,外援断绝、城中粮尽的情况下,南唐的金陵保卫战宣告失败。此时距离西蜀孟昶入宋正好是十年。
南唐灭亡,被彻底褫夺的不仅是李煜的皇位,还有他的龙袍。
39岁的李煜被俘入宋,带着皇室子弟以及宫妃和臣下,走的是水路。那一天的金陵下着雨,冷冷的冬雨湿了船舷也湿了李煜的衣衫,凄厉的江风吹乱了行人的头发也吹乱了李煜的心绪。“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岸边舟上,送别的人和被送的人都在哭,史书记载号啕之声响彻江天。
这金陵的码头,曾经停靠过华丽的画舫、高大的楼船,也有过喧嚷的龙舟、远去的帆篷。那些士子、商人、戍卒、百姓都从这些石阶上走过。如今,自此离去的人是李煜,他踏上的是自己最不想踏上的征途。
船到江心,似乎有所牵引,李煜回头望向自己无比熟悉的金陵城。迷蒙冷雨之下,江流雾色之中,他或许有所见,或许无所见。回到舱中,李煜没有提起最纯熟的词笔,而是在浪涛的颠簸中写了一首诗《渡中江望石城泣下》:“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金陵城又名石头城,有天然可作城墙的高大的石头山,只是这石头城并没有护住李煜的家国。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回望,他望的是他的“四十年来家国”和“三千里地山河”。
李煜一行乘船沿长江东下至扬州,在扬州转入大运河,经宿州、泗州、楚州等地,在正月初三经汴河抵达北宋的都城汴京,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城。
正月初四,汴京宫城明德门外,李煜率臣属身着素服跪地请罪,宋太祖赵匡胤登上高高的御楼南面受降。
素服是一色纯白的礼服,白色纱帽,白色衣裳,白色鞋履,以示亡国待罪自同丧者。
没有肉袒赤膊,也没有绳索自缚,更是免去了当众宣读罪行的羞辱之礼。北宋王朝算是给了李煜相当的礼遇,赐以冠带、鞍马,并册封李煜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右千牛卫上将军属三品武官,是没有实权的高级荣誉,一般封给宗室、功臣或受降之君。“违命侯”的封号则带着几分坦白的不满和几分无须言明的意味深长。
数月后,宋太祖赵匡胤去世,他的弟弟赵光义即位,是为宋太宗。宋太宗改封李煜为陇西郡公。爵位升了,俸䘵涨了,但李煜依旧被软禁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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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李氏重文史,李煜与父亲李璟重金搜求古今书画、曲谱,亲自校勘整理,南唐宫廷藏书十余万卷,其中不乏钟繇、王羲之墨迹,金陵亦被称为“文献之地”。李煜独创的书体“金错刀”颤笔遒劲、线条如寒松霜竹,是宋徽宗赵佶“瘦金体”的直接来源;其“撮襟书”狂草笔势连绵,受到欧阳修、黄庭坚的称赞,欧阳修说见其书法可知其人亦为“倔强丈夫”。在绘画方面,李煜的山水人物花鸟皆极精妙,尤善画墨竹,将自根至梢的极小者一一勾勒,世称“铁钩锁”。中国绘画史一般认为李煜不但奠定了南唐画院审美,也是后世江南文人画的重要源头。
李煜18岁时娶19岁的周娥皇为妻,周娥皇是南唐开国功臣、正一品司徒周宗的长女。周娥皇15岁时入宫为李璟祝寿,一曲琵琶才惊四座,李璟当即将自己御用的南唐国宝“烧槽琵琶”赐予周娥皇。周娥皇与李煜结为夫妻后,二人联袂将晚唐时即已失传的《霓裳羽衣曲》按谱重编、补全,使其复现于世。周娥皇病逝后李煜立其妹为继后,所以史上有“大周后”“小周后”之称。
中国人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叫“国家不幸诗家幸”,意思是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伤痛之后诗人的艺术水准会更上一层楼。李煜亡国前的词作多写宫廷风月,是入宋后的故国哀思、亡国之痛使他的艺术造诣登峰造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李煜的贡献不只是让词这种文体正式登上了中国文学的大雅之堂,还在于他词作中的低沉深婉不携风雷而来,却别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力量。人们称他“千古词帝”,不是俯身于他世俗的皇位,而是屈于他足以晕染每一个人审美心境的淋漓墨色。
《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不是李煜最好的一首词,却自带传奇属性。据传“此词未竟而金陵城破”,直至被押抵汴京后方才续成。金陵城破时,金瓯破碎,玉殿残缺。那一天,也许李煜刚刚写下“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便缓缓搁笔,缓缓转身,缓缓褪去身上织金的龙袍。而续成此词时,一身素衣的他已被囿于汴京幽居,在令人惆怅又寂寥的暮色里听“子规啼月小楼西”,又在人散之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李煜生在皇家。他的父亲是皇帝,龙袍对他而言,是权力,是地位,也是一件衣裳。他小的时候,应该在父亲的膝上或膝下玩耍过,那时的父亲可能刚刚下朝还没有换上常服,龙袍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的手边,也许还会留下他的小手印和他抓出的皱褶。但那是父亲的龙袍。
李煜的龙袍,是情势给他的馈赠,也是情势给他的枷锁。他曾经拒绝过,穿上过,也脱下过。
李煜是男子,不着血色罗裙,但他的龙袍,是否也曾染过脂粉,翻过酒污,洒过大周后、小周后喜悦或是无助的泪水?
父亲李璟撒手而去时,给李煜留下了后来让他屡屡追怀的“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无限江山”。他的江山能“无限”到哪里呢?只有那一片市井繁华、文风昌隆的江南和半道长江天堑。为什么是半道呢?半江瑟瑟半江红,那道宽阔的江面,他与北宋一人一半。
无论有多么不愿,李煜到底还是脱下龙袍被俘过了长江,到底还是低着头走进了北宋的京城,到底还是在明德门下跪着开始了自己的宋人生活。后人编纂的许多宋代词集开篇即是李煜,可是,如果李煜泉下有知,他会有何感想?
进入北宋,李煜不再是君,关起门来也不再是。
李煜以墨笔为刀来拆他的龙袍了。
那一抹黄是深秋的落叶,那几缕金是揉碎的夕阳。
拆一根经线,飘进《乌夜啼》的朝来寒雨晚来风,伴林花匆匆谢了春红,落入人生长恨水长东;拆一根纬线,沉入《浪淘沙》帘外潺潺的细雨,编进五更寒透的罗衾,或者回到他再也回不去的无限江山;拆一根绣线,飞向《相见欢》无言独上的西楼,抬头看冷落楼头如钩的弯月,低头看深院清秋寂寞的梧桐,再将自己捻进剪不断理还乱的故园离愁。
入宋九百余日,从第一年的正月到第三年的七月。七月初七,李煜的生日成了他的忌日。
李煜享年42岁。正史说他是病逝,野史说他被朝廷赐了名为“牵机”的毒药,赐药的直接原因是他让旧时歌妓唱了一首新作的《虞美人》,让宋太宗觉得此人不能再留。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首绝笔词,一篇千古名作,一段悲情故事。一个亡国的帝王永远地去了,去到他魂牵梦绕的故国,去到他词笔描摹的天上人间。
李煜死后葬于洛阳北邙山中。宋太宗依礼给了他最高规格的丧礼待遇,不但废朝三日表达哀悼,而且赠他一品太师职衔并追封吴王。
吴王,是李煜成为南唐太子前的封号。初封吴王之时他23岁,封他的人是父皇李璟。这一次,他42岁,封他的人是北宋的皇帝。
李煜的龙袍早已在岁月的深处零落成泥,他的肉身乃至墓穴也早已无处找寻。
但中国词史的斑斓绚烂中,那一抹亮眼的明黄只能来自李煜的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