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光绪十九年秋,余友黎君莼斋裒所为古文辞百余首,邮致上海,付之石印。贻书海外,征序于余。余与莼斋相知久,其敢以不文辞。
当同治纪元,莼斋以廪贡生应毅皇帝求言之诏,上书论时事万余言。是时河内李文清公棠阶,以名儒入政府,建议宜擢用风示天下。会曾文正公驻军安庆,进剿粤寇于江南,天于命以知县发往安庆大营差遣。中兴新政,颇有采用莼斋议者。天下因以诵莼斋之文而想见其人。越二年,余入曾文正公幕府。文正告余幕中遵义黎君暨淑浦向师棣伯常可交也。余始与二君以学业相砥镞。伯常志豪才健,不幸遘疾以没。莼斋恂恂,如不胜衣。而意气迈往,若视奇绩伟勋可捩契致。文正意不谓然。顾时时以文事奖勉僚属。一见许余有论事才。谓莼斋生长边隅,行文颇得坚强之气,锲而不舍,均可成一家言。居常诲人,以为将相者天下公器,时来则为之,虽旋乾转坤之功,邂逅建树,无异浮云变幻于太虚,怒涛起灭于沧海,不宜撄以成心。文者,道德之钥,经济之舆也。自古文周孔孟之圣,周程张朱之贤,葛陆范马之才,鲜不藉文以传。苟能探厥奥妙,足以自淑淑世。舍此则又何求!
当是时,幕府豪彦云集,并包兼罗。其治古文辞者,如武昌张裕钊廉卿之思力精深,桐城吴如纶挚甫之天资高隽。余与莼斋咸自愧弗逮远甚。文正没后,同人散之四方,罕通音问。莼斋踪迹虽隔,而情意益亲。数万里外,往往互达手书。有无未尝不相通也,升沉未尝不相关也,文艺未尝不相质也。莼斋自出幕府,浮沉州县者近十年,充出使英、法、西班牙三国参赞者又五六年,颇以未尽所用,郁郁不乐。既而天子骤用为出使日本大臣。任将满,遽丁内艰。服阕复用之。前后凡奉使六年。适值朝鲜内变,强邻隐集战舰,将驶往袭取其国都。莼斋侦知,密电驰报。余时在署北洋大臣张靖达公幕府。力劝速发兵轮,统以大将,风驰电迈,遂执戎首以归。敌军迟到半日耳。至则内乱已定,受盟而退,朝鲜无事。今傅相合肥李公追论莼斋前劳,天子简授川东兵备道,监督重庆新关。莼斋莅官两年,诸所规画,卓然可观。来书自以生平志事,垂老无成,若有未慊于怀者。莼斋莼斋,胡不追味文正之言而不自得若此乎?
余昔盘桓幕府,静观世变,垂二十年。出而任事者逮十年,始知文正之论,实不我欺。大凡经世百务,机之已至,我一措注,推挽者四出而助之,非必恃权位之重也。机之未至,我极经营,??者四出而挠之,不尽由权位之轻也。莼斋惟置其难自主者。静以俟时,珍其所固有者,聊自怡悦足矣。莼斋为文,恪守桐城义法,其研事理,辨神味,则以求阙斋为师。文凡六卷,颜曰《拙尊园丛稿》,仓卒未及钞示。然莼斋之文,大半皆余所及见。其翘然杰出者,犹往来余胸中也。可传也。
译文
光绪十九年秋天,我的朋友黎莼斋把他写的古文一百多篇收集起来,寄到上海,打算用石印出版。他从海外寄信给我,请我写一篇序言。我和莼斋相识已久,感情深厚,怎么敢因为自己文笔不好而推辞呢?
当年同治皇帝登基之初,莼斋以廪贡生的身份响应毅皇帝(同治帝)求取直言诏书,上书议论时事,写了一万多字。当时河内人李文清公(李棠阶)以名儒身份进入朝廷中枢,建议破格提拔他,以此作为对天下的示范。正好曾文正公(曾国藩)在安庆驻军,准备向江南进军,围剿太平军,皇帝便下令让莼斋以知县的官职派往安庆大营听候差遣。中兴以来的一些新政,有不少采纳了莼斋的建议。天下人因此传诵他的文章,并想象他的为人。过了两年,我进入曾国藩幕府。文正公告诉我,幕府里有个遵义人黎君(即莼斋),还有个溆浦人向师棣(字伯常),都是可以交往的人。我从此开始与这两位朋友互相切磋学业。伯常志气豪迈、才华横溢,不幸染病早逝。而莼斋则恭敬谨慎,身体瘦弱得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承受不住。但他的气概却勇往直前,仿佛那些非凡的功业、巨大的勋绩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似的。文正公并不太认同他这种态度。不过,他常常用文章学问来勉励身边的幕僚。他曾经称赞我有议论时事的才能;又说莼斋生长在偏远地区,文章很有刚健坚毅的气魄,只要锲而不舍,都能自成一家。他平常教导我们,认为将相是天下人共有的职位,时机到了才能担任。即使有扭转乾坤的大功,也不过像浮云在天空中变幻、怒涛在大海里起落一样,偶然成就,不必为此过分执着。而文章,是通向道德的钥匙,是经世济民的工具。从古至今,无论是周公、文王、孔子、孟子这样的圣人,还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样的贤人,以及诸葛亮、陆贽、范仲淹、司马光这样的能臣,几乎没有不靠文章来传世的。如果能探求到文章的奥妙,就足以修养自身、造福社会。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那个时候,曾公幕府中英才云集,包罗万象。其中研习古文的,像武昌人张裕钊(字廉卿),思力精深;桐城人吴汝纶(字挚甫),天资高逸。我和莼斋都自愧远远不如。文正公去世后,大家分散到四面八方,很少互通音信。莼斋虽然与我相隔遥远,但情谊却更加亲近。即使在数万里之外,也常常互相寄信。彼此之间,有困难没有不相互帮助的,仕途升迁没有不相互关心的,文章学问没有不互相切磋的。莼斋离开幕府后,在州县里沉浮了将近十年,后来担任出使英国、法国、西班牙三国的参赞又五六年。他深感自己的才能未能得到充分施展,心中郁郁寡欢。不久,皇帝突然提拔他担任出使日本的大臣。任期将满时,又遭遇母亲去世,回家守丧。丧期满后又被起用。前后一共出使了六年。恰逢朝鲜发生内乱,强邻(指日本)暗中集结战舰,准备驶向朝鲜,袭取其国都。莼斋侦察到这个情报,迅速通过密电报告国内。我当时正在北洋大臣张靖达公(张树声)的幕府任职。我极力劝说上司迅速派出兵轮,由大将统领,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赶去,终于抓住了祸首(指大院君)并带回国。敌军只晚了半天到达。等他们赶到时,朝鲜内乱已经平定,只好缔结和约后撤退,朝鲜得以无事。如今,傅相合肥人李公(李鸿章)追述莼斋当年的功劳,皇帝便提升他为川东兵备道,并让他监督重庆新关。莼斋到任两年,各项规划都卓有成效。他却在来信中说,自己一生的事业到了晚年仍无所成,言语间似乎有所遗憾。莼斋啊莼斋,为什么不回想一下文正公当年的教导,却要这样不满足呢?
我过去在幕府中辗转停留,静观世事变化,将近二十年。后来出来做官也快十年了,这才明白文正公的议论确实没有欺骗我。大凡处理世间各种事务,时机到了,我一个举措,四面八方自会有人推助,不一定全靠权位的高重;时机未到,我再怎么经营谋划,四面八方也会有人出来阻挠,也不全是因为权位的轻微。莼斋何不放下那些自己难以做主的事情,安静地等待时机,珍惜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以此自我愉悦就够了。莼斋写文章,严守桐城派的家法,至于探究事理、辨别韵味,则师从“求阙斋”(曾国藩)。他的文章共六卷,题名为《拙尊园丛稿》,因为时间仓促,他没能把全文抄给我看。不过莼斋的文章,大半我都读过。其中那些卓越超群的作品,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中。这些文章是可以传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