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过处，山海新生——读龙音竹《银龙驰武陵，山海赴新程》
杨斌旺
与你相识，是在北京的颁奖会上。那日你着一袭素衣，笑起来眼里有光，言语间透着湘西山水的灵气。你说你叫龙音竹，笔名竹西子——我便想，这名字真好，竹有节而西子有韵，像是从宋词里走出来的。后来一同夜游太古里，又往定陵与居庸关采风，九人同行，你总是走在最前头，回头招呼大家，笑声清亮得像山泉击石。那时我只当你是个爽朗的人，却不知你心里装着那样深沉的一条路，一条穿越武陵群山、连接故土与远方的路。
及至读到你这篇《银龙驰武陵，山海赴新程》，我方明白，那日你眼里的光，原是故乡山水映照的。你的文字，像是从湘西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茶香、雾气和苗绣彩线的温度。你把张吉怀高铁比作银龙，这比喻并不出奇，出奇的是你把一条钢铁之路，写出了血肉、写出了魂魄、写出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祈盼与等待。
我尤其记得你文中那段关于《夙愿》的叙述。2004年深冬，一位美术老师在教案背面画下速写，一条直达长沙的高铁，两小时往返——这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纸空想，可那位老师始终笃定。你写这一段时，笔触那样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青瓦上，可读来却重若千钧。那是几代湘西人的念想啊，压在心头，一压就是二十多年。古丈茶农哼着《挑担茶叶上北京》，保靖的黄金茶嫩芽娇贵，却困于盘旋的山路，鲜茶运不出村寨就泛了红；外出务工的游子，春节返乡要辗转数趟班车，漫漫长路磨掉了归家的热切；那些修建枝柳铁路的老石匠，一辈子想坐高铁去北京看升旗，可许多老人终究没能等到。你写这些时，我看见你的笔在颤抖，那不是文字的颤抖，是你的心在颤抖。你是湘西的女儿，这些人的期盼、遗憾与疼痛，你都一一记着，不敢忘，也不能忘。
而当银龙终于呼啸而来，你的文字骤然明亮起来。车窗外的山水画卷在眼前铺开——张家界的奇峰、澧水河畔的桃花、芙蓉镇的烟火、凤凰的吊脚楼、红石林的赭红、保靖的茶园……你一路写来，仿佛不是在写景，而是在触摸故乡的每一寸肌理。高铁把怀化到张家界的车程从三个半小时缩至一小时，你说，长三角、珠三角的游客周末便能来湘西度假。这看似只是速度的提升，可你深知，这背后是湘西向世界敞开怀抱的勇气，是乡土文脉与现代化相融共生的智慧。
你写得最动人的，是那些“改变”。十八洞的苗绣，被称作穿在身上的史书，石顺莲把自家木屋改成刺绣工坊，召集留守妇女用彩线绣蝴蝶妈妈、花鸟纹样，做成团扇、配饰、背包，远销马来西亚、德国。你写她们常年在田间劳作、双手布满薄茧——这细节让我读了鼻酸。我的祖母也是这样的手，粗糙、温暖、从不言弃。这些绣娘们把指尖的手艺，做成了稳定的产业，这是怎样的韧性与智慧。还有龙山百合、泸溪桔橙、湘西腊肉、保靖黄金茶，都顺着高铁冷链物流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你写这些时，满怀欣慰与自豪，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的故乡，她不再困守一隅，她正在奔跑。
而你最让我心生敬意的地方，是你没有只写飞驰的复兴号。你还写了焦柳铁路上依旧缓缓穿行的公益慢火车，写司机王强十余年坚守，为让赶集村民筐里的鸡蛋不破损而练习平稳驾驶；写傅白莲带领的春梅志愿服务队，十年坚持在车厢里助农带货，累计帮村民卖出1180万斤水果，创收三千余万元。这一快一慢两条轨道，一个奔赴远方，一个守护日常。你看见了速度的力量，也看见了温度的重要；你赞美飞驰的变革，也不忘缓缓流淌的温情。这份看见，源自你对乡土最深的理解与最真的爱。
掩卷沉思，我忽然想起那日我们在居庸关。你站在长城上，望向远方，风吹起你的发丝，你的眼神深邃而辽远。如今想来，你那一刻所望的，大概不只是眼前的关山，还有湘西的群山，那条银色的长龙，以及它载着故乡人奔赴山海的壮阔征程。你把乡愁写成了前进的力量，把地理的阻隔写成了历史的注脚，把一条高铁写成了时代的隐喻。你的文字清丽而不浮泛，深情而不煽情，每一句都像经过沱江水洗过一般，明净、温润又有力量。
我在浙西的山里读你的文章，窗外也是连绵群山。我想起自己的故乡，那些被大山围困的岁月，那些因路而改变的命运。你的文字像一面镜子，让我看见了中国大地上无数个湘西，无数条冲破阻隔的路，无数个像你一样深情回望故乡的人。我们都在山水间寻找自己的来处，在变迁中确认故土的去向。你用一条银龙，串起了过去与未来，乡土与远方，物质与精神。这是散文的境界，也是人生的境界。
龙音竹，你以竹为名，确有竹的坚韧与清逸。你在文字里扎根故土，又在思想里伸向云端。这篇《银龙驰武陵，山海赴新程》是你献给故乡的赤子之心，也是献给时代的一曲深情颂歌。作为文友，我为你感到骄傲；作为读者，我被你的文字深深打动。
银龙过处，山海新生。愿你的笔，永远像湘西的沱江水一样，清澈、深情、奔流不息。也愿那条银色的长龙，载着蝴蝶妈妈的传说、黄金茶的栗香、苗绣的彩线，载着数百万湘西人的梦想，驶向更辽阔的远方。
